季如嫣家中行三, 上头有两个疼爱她的兄长, 下头有两个任她‘欺负’的妹妹, 日子过得不知道有多幸福。但最近,季如嫣总觉得背后发寒,因为二哥不时打量、凝视她的眼神, 让她想起了看过的一个话本子里头的场景……难道二哥也和书中那个书生一样, 遇上什么高人, 开了阴阳眼, 看到她身边或者身后或者肩头飘、背、骑着那什么吗?听说枉死之人最喜欢她这样长得漂亮的小姑娘了, 嘤, 她不想给鬼做媳妇儿!
“二……二哥!”
“嗯?”季寅宸本来因为回忆和思考已经没有什么焦距的眼神在听到妹妹的呼唤之后恢复了清明之色。
“那个……那个高人有给你什么驱邪的符咒之类吗?”她可不想被黑狗血泼,被桃木剑戳听说也很疼的。
季寅宸看了自家妹妹好一会儿, 理解了她话中的意思,但没能明白她这话究竟是从何问起,什么高人?什么驱邪的符咒?这都什么跟什么?
“你又看杂书了?看来还是娘亲给你的银子太多。”
季如嫣左瞄瞄右看看, 有些忐忑地问她二哥,“二哥, 你真的没在我身边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季寅宸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 反正他是不信的。
闻言,季如嫣狠狠地松了口气, “那你这几天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啊?都快把我吓死了。”
季寅宸这才明白, 原来是他看妹妹看得太多, 才让妹妹开始胡思乱想。
“我就是……”说到一半, 季寅宸却有些不想说了,毕竟他那天其实也只是猛地看了一眼。当时自然是震撼的,但这么多天下来,又觉得有可能是他当时眼花了。极有可能那就是一个和她妹妹长得有些许相似的女子,他却因为她和妹妹相仿的年纪,又只是匆匆一瞥,所以看错了,以为是她妹妹出现在了那里。幸亏当时没有一时冲动下车,不然只怕是要闹笑话的。
“是什么?”季如嫣在一旁等着她二哥的答案,没想到她二哥就只说了几个字,就不再言语,只是摇头。
“没什么,明天就要回书院了,我去书房看会儿书。”
季寅初从演武堂出来,就看到嘴巴撅得能挂瓶子的自家妹妹。
“怎么了,谁惹我们嫣儿不高兴了?”
这会儿天气虽冷,但季寅初因为练武的关系穿的并不太多,季如嫣看了他一眼,“大哥你还是先去洗洗吧,都是味儿。”
“狗鼻子。”季寅初洗漱的速度极快,不多时,就重新回到了季如嫣跟前,“好了,现在能说了吧?”难得妹妹来寻他,他得做个可被她信赖的好大哥。
“还不是二哥……”不知道是因为季寅宸和季如嫣的年纪更相近,还是比起他这个大哥来,二弟看着更平易近人些,如嫣一直和二弟更亲近一些,作为想和弟弟、妹妹亲近的大哥,他其实暗戳戳地伤心过好些时候。没想到今天,妹妹居然在他跟前告二弟的状,真是天下红雨,太阳打西边出来。
“所以你觉得,他有事情瞒着你?”
“绝对有!”季如嫣斩钉截铁地来了这么一句之后,似乎突然开了窍,语气突然之间就欢快了起来,“大哥,你说会不会……我快要有二嫂啦?有了二嫂之后,我是不是很快就要有小侄女或者小侄子啦?”
虽然不大想打击妹妹,但季寅初还是很诚实地说了一句,“你二哥还不满十六岁。”他们季家的规矩,那是男子不到二十岁就不谈婚论嫁的,毕竟年纪太轻的话,只怕担负不起一个家中顶梁柱的责任,当然其实二十岁也还是很年轻就是了,不过按照他们娘亲的说法,要是再大,只怕好媳妇就都要被别的人家给挑光了。
“十六怎么啦?可以先定亲嘛!”看着理直气壮说这话的妹妹,季寅初特别想学二弟伸手弹一下她的脑门,提醒她,她才十二岁多点点,却实在懂得太多了。但他是家中长子,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肩负很多,他不能如二弟那般跳脱,因为终有一日,他是要替代父亲,撑起季家门庭的。
季寅初进门的时候,看到的是对着书本发呆的弟弟。若说刚才他还觉得是如嫣多想了的话,那么此刻,他倒是有些相信妹妹的话了,毕竟他们俩相处的时间更久一些。
直到季寅初伸手叩了叩桌面,季寅宸才回过了神,“大哥,你怎么来了?”
“可是有什么心事,和大哥说说?”
不和妹妹说,是因为妹妹最会胡思乱想,按照她的思路,只怕他一说,她就能想到他那天看到的是另一个‘她’,是魂魄离体的‘她’。大哥的话,还是很可靠的。
“你说你那天还以为看到了嫣儿?”
“嗯。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人有相似嘛!而且当时其实也不算近,还有些距离。”
季寅初沉吟了一会儿,于他四目相对,“但也有可能,你没有看错。”
“大哥你的意思是……?”
“你不是说你的那个同窗是去年刚从晋城来京的吗?”
“是啊,这有什么联系吗?”
季寅初这会儿倒是真的觉得弟弟想要出门去游学的打算也许是可行的,人的阅历可不是看书就能看出来的,得去亲身经历才行。正是应了那句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那你可还记得,咱们姨母的女儿,我们的表妹是在哪里丢了的?”
“表妹?和大哥你定了娃娃亲的那个吗?”
季寅初想扶额,他怎么就能有这样的弟、妹,该反应快的时候,那样迟钝,遇上这样的事,就反应神速。
“且不说当初这话是不是娘亲和姨母的一时戏言,但我记得,娘亲说得很清楚,若是可以的话,希望表妹能嫁入季家,但季家,可不止我一个儿子。”
“大哥,你是大哥,弟弟是不会和你抢的。”
“现在说这些都为时过早。”不止他们的年纪还小,还有那个表妹,能不能找回来都是问题。“算了,你还是专心读书吧,这事我会着人去查的。”
“那……要不要和娘亲或者姨母先说一声。”
“万一不是呢?岂不是让她们白高兴一场。”人都是有了希望才有机会失望。
郑府之中,杨柳不时地偷瞄郑铎,见他这会儿读书似乎极其专心,她就想着能不能偷会儿懒,才刚轻轻地把笔放好,耳边已经传来他的声音,“柳儿,你又当着我的面偷懒。”那声音之中,是满满的无奈。
杨柳瞪了他一眼之后,很没骨气地说,“可是我的手又酸又冷又僵。”见郑铎没说话,她又得寸进尺道,“再说了,我又不考科举,字写那么好看有什么用啊?”本来以为爹不在了,就没有人逼她读书了,没想到郑铎比她爹还狠,不但要她能读书识字,还要让她写一手好字,这也就算了,当初还敦促她学了几年的琴棋书画,若不是去岁来了京城,只怕还得继续学下去。她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学那么多无用的东西做什么?与其花费时间在那些事情上,她更愿意窝在厨房研究一道好吃的菜出来。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说的,为了做好我的贴身丫鬟,不在外面丢我的脸,要写一手好字的。”
杨柳:“……”都怪当初年纪小。看了郑铎的字之后,觉得自己的字写得像狗爬,非要郑铎教她。没想到他这个被迫当夫子的比她这个主动当徒弟的更有耐性。
“如果可以,我倒是想给你长脸,可你给过我机会吗?春、夏、秋出门要带帷帽,冬天出门要带风帽,我就长得这么见不得人吗?”若不是府里见过她的人都夸她长得好看,杨柳是真当要怀疑自己的眼光了,是不是她眼拙,错看了自己。
郑铎知道他很自私,怕她被白府或者其他和白府有关的人认出来,怕她被旁人觊觎,所以让她过的是一种表面看着自在,其实并不怎么自由的生活。特别找人教她礼仪和琴棋书画,是想证明白家能给她的,他也能给,但他心里明白得很,终究还是不同的。
“……我只是不放心,柳儿你长得这样好看,我又没法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保护你。”
“哪儿有你说你那么夸张?”杨柳虽装作气呼呼地扭开了脸,但双颊和耳尖还是因为郑铎这话渐渐红了起来。若此刻他在窗外,她在窗内,她必然是要关上窗户,去床榻之上打几个滚的。
“怎么没有?这世上,没有比我们柳儿长得更好看的姑娘了。”
杨柳随口就想问他一句‘真假’,但很快,她咬住了下唇,是真是假又如何呢?她即便不是丫鬟,也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郑铎……不是她能配得上的。
这话,在晋城的时候她曾经听过多遍,最开始的时候因为年纪小,并不很懂她们口中的‘通房丫鬟’和‘纳妾纳色’都是个什么意思,后来长大了,就慢慢懂了,现在来了京城郑府,就更是明白。郑铎是年纪还小,他的堂兄们,或多或少都已经有了通房丫鬟了。她倒是远远地见过其中几个,确实如其它丫鬟、婆子在背地里说的那样,很是颐指气使的模样,但不过也就是狐假虎威,以色侍人终究不会长久,多的是人想看着她们从高处摔下的狼狈模样。
她……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所以她总是默默地求老天爷,让他们别那么快长大,这样她就能多陪郑铎几年。今后……若是郑铎要娶亲了,那么她希望郑铎能履行当年的承诺,放了她,予她自由。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在这有限的几年之中,尽她所能地待郑铎好,也算全了他当年护她的情。至于其他,都是奢望,她不愿多想了。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真的生我的气了?最近天确实冷,那就少写几张大字吧,等天暖了再补就是。”
杨柳低头看了眼屋中烧得正旺的炭炉,她说手酸是假的,冷和僵也都不可能,这屋子里头点了好些炭盆,一点儿都不冷,此刻甚至还有些热。他只是顺着她的话说罢了。压下眼底的酸涩,杨柳握紧了秀拳,低着头反驳道,“少写就少写了,怎么还要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