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铎进屋的时候, 瞟了一眼这几天都聚在一处不知道说着什么的同窗们, 但也只是瞟过罢了, 因为他对他们说的内容没有多大的兴趣，与其浪费那个时间去猜, 不如趁着夫子来之前多看看书。和他有同样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其中那么几个还是郑铎不怎么想要看见的，比如季寅宸。但这个书院是他的祖父安排的, 他作为孙辈，自然只有听从的份。

    片刻之后，郑铎抬起了头，因为那几道肆无忌惮的猥琐目光。他一个大男人被一群男子以这样的目光良久地上下打量，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郑铎以带着冷意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人，在他们闪躲着避开他的目光之后，又低下了头, 不久之后，郑铎感觉有人坐到了他跟前。一抬头，郑铎看见了一张十分熟悉的脸, 那是潘魁的脸。某一瞬间，郑铎有些许后悔, 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把这块烂泥扶上了墙。

    见郑铎看他，潘魁‘嘿嘿’一笑, 然后郑铎就见他的脸猛地靠了过来。

    迅速地拿起桌上的书拍在了潘魁脸上, 被拍了一记, 潘魁也不恼，依旧傻笑着，要往他跟前凑。

    “做什么？！”郑铎的脸更冷了些，眉头也蹙了起来。

    “有话和你说，得悄悄说的话。”说着，潘魁还冲着他挑了挑眉，一副故作神秘的模样。

    “事无不可对人言，有话就直说，鬼鬼祟祟地做什么！”

    一听郑铎这话，潘魁伸手狠狠地拍了他肩膀一记，“我就知道你是个爽快人。”

    感觉自己被一巴掌拍麻了的肩，郑铎深深感觉他当初肯定是做错了，有这样蛮力的家伙做什么文官啊，就该是个武将的命！

    潘魁对于郑铎的不悦似乎丝毫不知的模样，只伸手指了指身后那一群探头探脑的人，“他们……我们都想知道，你破……开荤了没。”这天寒地冻的，有人暖炕真乃是人间美事。

    郑铎没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潘魁，且不说他和柳儿年纪都还小，还不到该行云雨的年纪，就算他和柳儿真有什么，他也不会将之告诉外人，毕竟这是闺房之事，是他们之间的事。

    被郑铎这样一看，潘魁清了清嗓子，装作不是很在意地摸了摸鼻子，“我就和他们说，你虽然有个很疼爱的贴身丫鬟，但你现在的心思主要还是在科举之上……”

    “有时间研究这些，不如好好读书，三年之后你要是考不上举人，只怕你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潘魁曾经扬言，要是娶不到庞静，就打一辈子光棍，旁人都是不信的，只有郑铎相信，前世至死，他都还是孤身一人。当初觉得他多可怜，现在就觉得他多可恨，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听郑铎提起这个，本来兴致勃勃想要问出一个答案的潘魁立马就摆出一副怨夫的脸，“你说说，小静有多狠心，明明当初都说好了的，只要我考上秀才，她就嫁给我的，现在居然还要我考举人，等我考上举人，咱们都老了怎么办？”

    “你今年才十六，三年之后也不过就是十九，老什么老？”

    “那不是比你老吗？你这年纪小小的，就已经都找好开荤的人了，我都这把年纪了，连小静的脸都还没摸过。”

    郑铎额角的青筋跳了几跳，不过相差一岁罢了。而且……郑铎回头看了眼手撑下巴的季寅宸，他并不想潘魁过多地在书院里头提起杨柳的事，就怕引起季寅宸的兴趣。毕竟当初，就是季寅宸一眼就认出了杨柳，将她从他的眼皮子底下带回了京城的。

    “不过……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我还真没见过你家的那个小丫鬟呢！不要说脸了，连衣角都没见过。”这一点上，潘魁觉得自己还是很大方的，在他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之后，就带着郑铎去见过他们家小静，当然，未免小静看到郑铎之后愈发嫌弃他，他只是悄悄地领着郑铎看了一眼。

    得亏潘魁没有直说郑铎小气，他自己大方，当初郑铎去看了眼小静也不是自愿的，无非是力气没有潘魁大，被硬拉去的。

    “怎么样，你们家小丫鬟长得有我们家小静好看吗？”郑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潘魁似乎也不需要他的答案，“不过好看不好看也没有太大的关系，你和她那么多年的情分，就算她长得再难看，你也至少会给她……你会给她名分吧？通房丫鬟有些惨，还是抬个妾吧。”

    郑铎没有回答潘魁的话，只是看着他身后，淡淡说了句，“曹夫子来了。”

    话音才落，潘魁已经猛地跳了起来，‘嗖’地一下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然后特别无辜地抬头瞄了眼曹夫子。正侥幸地想着曹夫子年纪大了，应该耳背，刚才的话没有被他听到的时候，曹夫子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开了口，笑眯眯地开了口，“三十遍。”

    曹夫子最爱让人抄书，在这个屋子里头的，除了郑铎和季寅宸，其他人至少都抄了百遍。旁的夫子崇尚的都是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只有曹夫子觉得抄书百遍其义自见。潘魁‘嗷’一声撞了撞跟前的桌子，并没有跟曹夫子求情的打算，因为求一次情，那就是可能会从三十遍变成四十遍或者八十遍。

    中午用膳的时候，潘魁一直用十分幽怨的眼神看着郑铎。郑铎抬眼看了他一眼之后，把装菜的盘子往自己跟前挪了挪，若是平时也就罢了，分他一些就分他一些，反正他也吃不完，但今天绝对不行，因为今天这菜很明显是柳儿下厨做的。

    “郑铎，那个……你能不能帮我抄个十遍八遍的？明天下午就能回家了，我怕今天晚睡，明天眼圈要黑。”之所以找郑铎帮忙，是因为潘魁知道郑铎厉害的很，能仿人的字迹。

    “不能！”

    没想到郑铎拒绝得这么干脆，潘魁愣了下追问，“为什么？”

    “我比你白。”说完这四个字之后，郑铎继续埋头吃饭。

    见潘魁不解，一旁伺候郑铎的方全很好心地替他解释了下自家少爷的意思，“潘少爷，咱们家少爷的意思是，您脸黑，就算有黑眼圈也看不大出来。”

    潘魁：“……”心窝有点疼。

    第二天下午，夫子前脚刚走，郑铎已经迫不及待地跟着出了门。身后跟着的方全都没来得及说一句，他们府里的马车也许还没到。因为少爷是晋城来的，所以京城郑府的人难免会对他们家少爷有几分轻视之意，就说这马车吧，若是来接少爷的几位堂兄的，那必然是早早就等在了书院外头的，改成来接少爷，那就晚的多，早的少了。大多数时候，都是他陪着少爷等马车。若是春秋二季到还好，碰到夏、冬天气，简直要人命，就比如现在，才刚走了几步，方全就觉得冷风嗖嗖地往脖子里头灌，也不知道今天来接少爷的马车里头有没有放炭炉。

    郑铎匆匆地走到了大门之外，本想找个避风的地方等郑府的马车，却一眼就看到了……郑铎有些慌张地四处看了看，大步走到了那个裹着厚厚的披风，却依旧冷得跺脚的人跟前。

    杨柳才往手上哈了口气，就感觉有人站到了她跟前，她转头一看，眉眼瞬间弯弯，“你出来了。”

    郑铎却没吭气，只抬手帮她把风帽拉起扣到了脑袋上，确认风帽将她的脸遮了大半之后，他才有些不大高兴地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啊。”杨柳说得理直气壮，这么些年，郑铎最常对她说的话，就是他不用怕他，不用事事听他的话，只要她自己高兴就行，听得多了，杨柳就信了，也都这般做。

    “这么冷的天，你也不怕冻坏了。”说着，郑铎就要去拉杨柳的小手。

    杨柳却迅速地把手背到了身后，一来是因为这是在外头，被人看到郑铎拉她的手有些不妥，二来郑铎实在厉害，就通过摸她的手，就能大约知道她在外头站了多久，虽然每回她都不肯承认，但心里是极佩服他的。

    “就是因为冷，我才来接你的。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不管什么，都不值得你特意跑这一趟。”

    郑铎这么一说，杨柳有些不高兴了，任谁好心被当做驴肝肺，都不会高兴。

    怕杨柳拧劲起来，站在这儿和他较真，引来旁人围观，郑铎忙道，“好，我的错，柳儿好心来接我，我却不识好歹，我这不是记得你说过的，你一到冬天就手冷脚冷的吗？你给我带什么来了，咱们上马车去看看吧。”

    杨柳本来还想多气郑铎一会儿的，但想着再耽搁下去，鸡汤只怕要冷了，只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往马车上头跨。本来她踩个马凳，是能轻松上马车的，偏偏郑铎还要多此一举在她身后托她的腰一把，即便因为冬天她的衣裳穿的厚实，但她腰身那部位特别敏|感，郑铎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她吓了一跳，差点儿就往后栽倒，好在郑铎力气还算大，将她托得稳稳的。

    上了马车坐稳之后，杨柳佯装镇定地打开了用小棉被包裹着的食盒，端了盅鸡汤出来，给郑铎倒了一碗，摸了摸碗侧之后道，“天还是太冷了，我出门的时候，明明还是滚烫的。”

    郑铎低头喝了一口，虽然只是温热，但不管是心里还是肚子里头都暖暖的，而后看了脸色酡红的杨柳一眼，一口饮尽了碗里的汤，在杨柳回过神来之前，又倒了一碗，推到了杨柳跟前，“你也喝点暖暖身子。”

    杨柳没动，脸更红了些。

    “怎么？嫌弃我？这里没有第二个碗了，你就将就下吧。”

    “不，不是的。这个，本来就是带来给你喝的。”

    “这么多，我一个人可喝不下，你要不喝，那就浪费了。”

    站在马车下头的方全一边听着两人对话，一边狂咽口水，浪费真的不好，你俩要是都不想喝的话，就别互相谦让了，不如给我喝好了，我不嫌弃少爷的。

    不远处，季府马车之中，小顺看了眼自家皱眉沉思的少爷，扒着马车车窗往外看了看，除了马车之外，没看出个所以然来。难道少爷觉得旁家的马车比他们家的看着舒适？

    “少爷，咱们在这儿停了好久了，不回府吗？”

    “……回吧。”良久，季寅宸才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