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石泉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撩起了医馆的帘子。

    寇珩正背对着他，在百子柜里挑药材。

    “寇大夫。”陆奂见寇珩转过身，便对他行礼。

    “两位道长，林小道长已经醒了。”寇珩道。

    陆奂道声“多谢”便进了内门。

    沈石泉依然站在原地，面对着寇珩一言不发，目光却是避开他的。

    寇珩低头仔细捡着刚刚取下来的白花蛇舌草，连两人之间越来越尴尬的气氛都没有注意到。

    隔了好一会儿，寇珩终于捡完了药材，才发现沈石泉还没走，便主动问他：“石泉，你是来找我的？”

    “我……”沈石泉话未出口，心已跳如擂鼓。

    寇珩也不急，只耐心地等着他。

    “纯阳……”

    寇珩了然，笑道：“我自然记得，来里面说话。”

    “……”沈石泉跟在他身后，下意识地想去碰他，又生生忍住。

    院子里，林山梅、谢之川和陆奂都在石桌边帮左兰芝整理药材，林山梅身子没好利索，整个人都焉焉的，趴在桌上一会儿看看谢之川，一会儿看看陆奂。

    陆奂本意是要帮左兰芝的忙，没想到用惯了长剑的手侍弄起这些细致的东西来竟然分外笨拙。分不清杂草也就算了，还常常把要入药的部分折坏。左兰芝只得放下手里的活儿去教她。反倒是耽误了不少时间。

    林山梅看得实在忍不住，说了句，“师姐好笨。”

    陆奂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谢之川在旁边憋笑。

    大概除了陆奂，几个人相处得乐在其中。

    直到寇珩和沈石泉走进来。

    气氛顿时尴尬。

    除了林山梅挥手叫着“师兄”，在为沈石泉的到来感到开心。

    谢之川和左兰芝打量沈石泉的目光都有些微妙。

    寇珩假装看不懂师弟和师姐的眼神，沈石泉则是一颗心全在寇珩身上，根本注意不到另外两位万花的审视。

    林山梅感到自己被师兄抛弃了。

    “山梅，今日可好些？”沈石泉走到石桌之前时，注意力才完全从寇珩身上移开。

    “好多了。”林山梅换了个看不到沈石泉面向趴着。

    啊，不想理师兄。

    沈石泉一脸“？”

    寇珩在谢之川身边坐下，开门见山道：“纯阳毒物，与洛道属同源之毒。”

    “昨日你说……是有人下毒，”沈石泉三个月都在华山，只听说过洛道瘟疫的只言片语。

    “是下毒，”寇珩道，“洛道尸毒，比纯阳之毒更甚。之前在纯阳，我和师兄尚能以茯苓、玄参、连翘之类慢慢清除，洛道尸毒，已非少芳花不能解。”

    “我曾疑心过，”寇珩对沈石泉道，“投毒之人是在纯阳试药。”

    沈石泉压下心中的怒火，低声问：“可知是何人投毒？”声音中的寒意挥之不去。

    “宇文氏叛军，”寇珩见沈石泉动怒，不着痕迹地靠过去些，“只是单凭他们残兵败将，还做不到这些。”

    闻言沈石泉也冷静下来，“我记得，于师叔问冯萍是否有朝中势力参与，她是认了。”

    寇珩被沈石泉的话唤起了记忆，“冯萍应不是朝廷的人，她的身份，”寇珩扫一眼沈石泉的腰际，“还有那个夺走银镯的人，尚不清楚。”

    左兰芝淡淡地说道：“既能联络叛军，又能周璇朝廷，这幕后下毒之人，手里的牌份量真大。”

    “我看是蠢不可及，引狼入室。”陆奂思及在浩气盟时，行事屡屡被朝中居心叵测的人干涉压制，又听闻这样的内/幕，更是心中生厌。

    林山梅听几人说了半晌，已经吃惊得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呆呆地问到：“他们……他们为什么要下毒，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试药，”一直静静听着众人分析的谢之川应了林山梅。

    “可是，在纯阳不就试过？”林山梅想起自己师侄被试毒致死，仍觉丧心病狂。

    “在洛道，或许也为试药，”谢之川对林山梅说，“按理说，你手上的划伤，还不至于中毒。我只是猜测——枫华谷尸毒，比洛道的更毒。”

    谢之川一席话，让其余几人皆是忧心忡忡。

    “洛道情形，是否也如枫华谷这般？”左兰芝问寇珩。

    寇珩沉默良久，才缓缓地说：“李渡城，长守村……已成人间地狱。村民几乎都变成毒人，心智丧失如行尸走肉一般。我们常常被他们攻击。”

    谢之川见几人皆是神色不快，说了些好消息，“叛军已经被清剿了，皇室必不会对这种势力坐视不理。谷中也有同门留在洛道，大家尽力在医治病人。”

    “枫华谷也会变成洛道那样吗？”林山梅担心地问。

    “枫华谷还没有出现洛道那样的‘瘟疫’，”左兰芝点点头，“中了尸毒的，大都是被鸟兽误伤。”

    “枫华谷下毒之人，如今藏在何处？”沈石泉皱眉，几乎是自己问自己。

    “师姐，你说那些鸟兽是食了死尸才举止怪异，师姐可知尸体从何而来？”寇珩说着又望向了沈石泉，“也许能探得凶手的消息。”

    左兰芝显然对寇珩所提及的东西并无了解，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有一事，”陆奂从衣袋里拿出了方巾摊开，里面的绿蝴蝶已经死透了，磷粉蹭掉不少，也不再发出荧光，“我不知与此是否有关系。”

    陆奂道：“昨日晚间，我和师弟去枫叶泽外围探查时，发现密林中有很多鸟兽尸体。这只蝴蝶也是我在那处拾得的。”

    沈石泉见到这只蝴蝶便想到了三人第一次去平顶村打听消息那晚，问到：“是和那晚同样的？”

    “应是同样的蝴蝶。”

    左兰芝隔着方巾翻看了半晌，才对陆奂说：“只是普通的蝴蝶而已。”

    陆奂解释到：“不是普通的蝴蝶，它会发光。”

    “蝴蝶会发光吗？”左兰芝问到。

    “不会发光。”陆奂答道。

    左兰芝掩唇而笑，“那你说是蝴蝶。”

    “也就是说……”陆奂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严肃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这不是蝴蝶？”

    左兰芝眼角难掩笑意，“也许只是不是普通的蝴蝶。”

    陆奂：？？？

    旁边的谢之川和寇珩对视，师姐……这是在戏弄陆奂？

    见话题有些偏了，左兰芝折起方巾问道：“陆姑娘把它交给我，我再仔细看看。陆姑娘是在何处拾得？”

    “在枫叶泽外围，从乱葬岗对面的小路上去。”陆奂答着，还有点懵。

    “师姐想去枫叶泽探查？”谢之川问。

    左兰芝点头，“我想取些尸块。”

    林山梅连忙说：“枫叶泽附近有瘴气，进去了会迷路。”

    “可以备些防着瘴气中毒的东西，”寇珩对左兰芝道，“我们去取就好。”

    “我与两位一同去，”沈石泉突然说，“枫叶泽中我们尚未查看过。”

    “明日再去，”左兰芝看向沈石泉和陆奂，“两位午间和晚间也留在医馆用饭吧，”又对众人笑道，“你们，莫不是都忘了，今日是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