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枫华谷的月色与别处有哪里不同，大约是比别处的更幽静，更凄迷。枫华林里连绵的群山都被红叶覆盖，如火焰一般艳丽，又难以避免地带着美人迟暮的忧郁，使得那盈盈的月色也泛着淡红，带着惋惜。

    医馆的小院子里抬头就可以望到悠远的天空，枫林没有尽头，天空也没有尽头，月亮显得有些寂寞，孤零零的星子就更寂寞了。

    外面的红叶打着旋儿落进院子里，林山梅坐在石桌旁，仰着头看着那轮边沿鹅黄的圆月，心里猜想，它大概是比自己手里的月饼好吃的。

    石桌上摆满了酒食，大家围桌而聚，正是天上盛景，人间佳节。

    然而林山梅却没有什么开心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晚间时候，左兰芝留他们三人饮酒赏月，陆奂和沈石泉有些不好意思，本意要拒绝，但是耐不住他想留在医馆玩，两人便应了左兰芝的邀请。

    陆奂和沈石泉有些心事。陆奂是因着自己不分青红皂白伤了左兰芝愧疚，沈石泉则是因为相思成疾，一见寇珩就抑郁。于是，席间两人除了应答几乎就是闷声喝酒。谢之川年龄未及双十，却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也是自己喝自己的，乐得自在。

    只有寇珩和左兰芝，互相问答一些谷内人事和行医轶闻，偶尔林山梅也好奇地插上两句话。三人饮酒倒是最少。

    空腹饮酒，最是醉人。于是，待到三个聊天的反应过来的时候，三个喝闷酒的已经喝高了。

    陆奂约摸是最先喝醉的，林山梅坐在她和沈石泉之间，便遭了殃。陆奂心里惦记着浩气盟，把酒杯推到林山梅面前，非要与他对酌，边推还边说：“师弟，浩气长存天地阔，英雄痛饮富水春，喝了这壶富水，咱们就是同僚了。”

    林山梅吓得赶紧喊着“师兄”，拽沈石泉的袖子求救。

    沈石泉看起来是没有喝醉的样子，感觉到林山梅在拉他，便面无表情地回过头看他和陆奂。看到陆奂在逼林山梅喝酒，神情立刻就有几分不悦。

    “师弟，饮过此酒，便是生死与共的手足兄弟。”陆奂端起酒杯。

    沈石泉神色不悦地看着她。

    “多谢师姐。”沈石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师兄！你快醒醒！！”林山梅大叫。

    旁边的左兰芝已经掩唇笑了起来。

    林山梅右边要拦着喝醉的陆奂给自己倒酒，左边要拦着喝醉的沈石泉喝酒，左支右绌，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左兰芝笑够了，终于伸手抓住了陆奂的手腕，“陆姑娘，这只是桂花酒，不是富水春。”

    陆奂茫然地回头去找阻拦自己的人，对着左兰芝看了半晌才认出她是谁。接着，脸上就出现了纠结的表情，似乎内心在剧烈挣扎着什么。挣扎到最后，甚至带了点委屈的意味。

    “陆奂伤了左姑娘，是陆奂黑白不分，还请左姑娘恕罪，”陆奂突然站起身，单膝就要给左兰芝跪下去。

    左兰芝没料到她这番举动，手忙脚乱地搂住了她的后背。

    陆奂本来就喝得醺醺然，被左兰芝一搂，便晕头转向地倒进了她怀里。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吓到了陆奂，她呆呆地趴在左兰芝怀里，连起身给左兰芝道歉这事儿也忘了。

    “师姐……？”林山梅迟疑地叫她。

    没想到，他这一叫，陆奂竟然羞愧得把脸埋到了左兰芝的怀里。

    左兰芝也不恼，反倒是含笑覆住了陆奂的后背。万花弟子袍宽大的袖子几乎把陆奂整个身子都遮了去。

    陆奂的眼睛埋得只能剩下睫毛露在外面，正因为自责和难过轻轻地颤动着。

    “陆姑娘，我没有怪你，”左兰芝温柔地劝陆奂，但还是有些忍不住，话没说完就抿唇笑了。

    陆奂只阖眼一动不动地趴着。

    左兰芝轻轻顺了顺她的头发，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这边寇珩也看不下去沈石泉如此毫无节制的喝酒。伸手扣住了他将要执杯的手指。

    “石泉。”

    沈石泉疑惑地看向寇珩。

    “我送你回房休息了可好？”寇珩温声问到。

    沈石泉看着清醒，实际上脑中已经醉得很糊涂了，虽然看着寇珩，目光却没有汇聚到一处。

    “阿珩，”沈石泉声音冷冷的。

    “何事？”

    寇珩和沈石泉都看向了谢之川。

    因为刚才回答沈石泉的是他。

    寇珩：“……”

    沈石泉：“？”

    “师弟，你也少喝点，”寇珩移开了酒壶，只觉头疼。

    谢之川见没酒喝了，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地拨弄起了果盘里的栗子。

    寇珩扶着沈石泉，沈石泉便乖顺地挨着他肩胛，由着他带自己去了别院。

    沈石泉在寇珩的床上坐下了，才感到喝多了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地皱眉揉着太阳穴。寇珩打水给沈石泉擦脸的时候，沈石泉晕晕的觉得外面的虫鸣吵人，还是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冷水洗过脸后，沈石泉终于清醒了几分，见到寇珩就在眼前，奇怪地问到：“阿珩，你来苍龙岭干什么？”

    正在解他道袍的寇珩：“……”

    “我来听你弹琴。”寇珩顺着他回答。

    沈石泉似乎被这句话触到了心事，神情立刻有些难过。

    寇珩正想安抚他，沈石泉便道：“琴我一次也没有练过。”话虽然无情，但那冰冷如金石相碰的声音里的颤抖还是透露出了沈石泉心中不舍。

    寇珩手一顿：“无事。”

    沈石泉显然对寇珩的反应很失望，转过头去不愿意看他，脸上冷得快要掉下冰渣来。

    寇珩无奈，只得先安抚沈石泉，“好道长，别生气了，先休息可好？”

    沈石泉指尖微颤，索性连眼睛都闭上了，拒绝听寇珩的话。

    寇珩无法，轻轻抚上沈石泉的脸颊，只希望他回心转意。

    隔了良久，沈石泉才缓缓地说：“我知……你对我无意。”

    寇珩心中蓦然刺痛。

    “我……并非对你无意。”寇珩轻声道。

    沈石泉依然侧着头，不相信寇珩的话。

    寇珩双手把沈石泉的头一点点掰过来，面对着自己。沈石泉却还是闭着眼睛，不愿意理他。

    寇珩犹豫地俯身，轻轻地在沈石泉眼睛下方落下一吻，又再说了一遍，“我并非对你无意。”

    沈石泉终于睁开了眼，借着月色，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寇珩温和的面容。沈石泉清亮的眸子里像盛了满天璀璨的星光。

    寇珩失笑，沈石泉判断真话和假话，是通过他是否吻他吗？

    “好道长，你今日酒饮多了，先上床休息好吗？”寇珩温声道，语毕又亲了一下沈石泉的脸颊。

    “好。”沈石泉点头。

    寇珩怀疑自己看到沈石泉笑了。

    终于把沈石泉劝的睡了，寇珩正打算要走，沈石泉却又睁开了眼，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那失望的眼神里写着明晃晃的两个大字：骗子。

    寇珩扶额。重新又在床边坐下。

    “睡吧。”

    沈石泉合上眼睛，把手从棉被里伸出来，悄悄勾住了寇珩腰上的流苏。

    寇珩哭笑不得。

    于是，直到沈石泉困得抓不住了，寇珩才终于脱身回到了院子。

    陆奂已经被左兰芝抱回卧房，谢之川和林山梅也回了自己房间。院中只有左兰芝一人在收拾桌上的酒食。

    “师姐。”寇珩刚刚叫了左兰芝，外堂便传来了剧烈地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