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石泉？”

    时间静止是什么样的感觉？沈石泉只觉得一切都定格在了寇珩回头的霎那，他眼中也只有寇珩一人。

    三月未见，寇珩的身形比之从前更消瘦，眉眼里也添了许多忧愁。斜梅入襟外袍换作了紫色重衫，他那头流水似的长发曾经是沈石泉最喜欢的，现在剪短之后碎碎的只到腰间。额上也多了副翼形头饰，淡淡地反射着银光。寇珩不知在洛道经历了什么，原本是见之可亲的一个人，现在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

    在看到沈石泉的瞬间，寇珩亦是震惊，但是随着那声熟悉的“石泉”叫出口，神情便渐渐带上了昔日的温柔，眼里却是悲喜难辨的复杂。

    沈石泉空白的脑中，竟然没由来地浮出了一句诗：会向瑶台月下逢。

    “师兄……寇大夫？”这番折腾，趴在陆奂背上的林山梅醒了，模糊不清地看到沈石泉和寇珩。

    沈石泉颔首，避开了寇珩的目光，过去抱起林山梅问陆奂到：“师妹，发生了何事？”

    寇珩未料到沈石泉冷淡的反应，有些发愣。

    到了这个时候，陆奂再怎么也知道自己和林山梅多半是误会什么了，便收了长剑，手指抵着眉心犹豫地说，“此事……”

    “这位道长，令师弟现在情况很危险，把他带进屋里来，”万花女子自己拿纱布缠了脖颈的伤口，打断了陆奂的言语，又对寇珩和他身边的男子说到，“寇师弟，你去开副退热和清毒的方子，药材都在堂前百子柜里。谢师弟，来帮我打下手。”安排完毕便进了屋。

    沈石泉感到林山梅贴在自己颈窝里的脸颊发烫，立刻明白师弟在发高烧。

    几个人照顾林山梅，等到他退了烧终于睡过去，也是半夜时分了。

    万花女子唤为左兰芝，是寇珩的师姐，与寇珩同来的是他师弟，名为谢之川。三人看着睡熟的林山梅，互相低声问答了几句，俱是愁眉不展。

    沈石泉坐在桌边，看着他们三人这副表情，偏偏对他们说的内容又不甚清楚，心中对师弟的病已是担忧不已，见三人的问答暂止，忍不住问到：“山梅的病很严重？”

    寇珩见沈石泉深锁眉头，想让他放宽心，但是想到之前沈石泉刻意地躲避，欲言又止。

    左兰芝答道，“暂无危险，”又对着陆奂问，“还请道姑把小道长的详细情况告诉我，什么时候开始发热，之前是否还有别的症状，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陆奂仔细地回忆了自到达枫华谷以来的事情，答道：“师弟昨日随我去乱葬岗探查时，呕吐过一次……呃，今日早晨他说夜间做了怪梦，白日里显得很困倦……今晚再随我去乱葬岗的时候发起了高烧，也吐过一次。”又对沈石泉道，“都是在师兄离开之后。”

    “可有接触过什么？”左兰芝斟酌着提醒到，“比如，有没有被乱葬岗的鸟兽伤到？”

    “那些食腐鸟和野狗？”陆奂摇摇头，“没有。”

    左兰芝道：“乱葬岗上的鸟兽……举止有些怪异。小道长的病情，很像是被他们咬了。”

    “山梅在乱葬岗上受过伤？”沈石泉也问陆奂。

    “你们去乱葬岗做什么？”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地谢之川忽然问到。

    沈石泉答道：“纯阳有弟子在附近失踪，我们此来，是为寻找他们的踪迹。”

    谢之川沉默，神情显然是有不好的猜测，只是不忍直说。

    “昨日下午，师弟帮平顶村除去了一只疯熊，和村人处理熊尸时手上划了伤。”陆奂忽然道。

    “疯熊？”左兰芝神色发忧，“说不定是和乱葬岗同样的情况。”

    “尸毒。”寇珩轻轻地抛出两个字。

    纯阳二人面面相觑。

    左兰芝无声地叹气，说到：“我最初留在枫华谷，是因为此地一种体型硕大的蜘蛛……”

    陆奂插话到：“是否是人头大小，红色的蜘蛛？”

    左兰芝点了点头，继续说到：“被这种红蛛咬过中毒的人，会有癫狂的症状。”

    “那为何阿……寇大夫说是尸毒？”沈石泉心中千情万绪，终究没有把熟悉的称呼喊出来。

    “这就是我近来去乱葬岗探查的原因，”左兰芝没有看陆奂，但话分明是对她说的，“我后来发现，枫林中鸟兽性情狂躁，身上也有蛛毒，但毒是乱葬岗上的尸体带来的，他们是吃了腐肉，所以中了毒。”

    愧疚之情顿时袭满了陆奂的内心，“左姑娘为何……”

    “为了掩人耳目而已，”左兰芝笑道，“毕竟刨尸取肉这种事难以让人接受。食盒封闭气味，旁人见了也不会起疑。”

    陆奂垂眸，全然不知该如何面对脖上缠着纱布的左兰芝。

    “不过，乱葬岗上那些尸体都被翻出来，就不是我做的了。”左兰芝道。

    “师兄……”谢之川迟疑地唤寇珩到，“是不是……”

    寇珩眉宇间愁色更甚，应到：“恐怕就是。和洛道瘟疫一样，是有人下毒。”

    陆奂和沈石泉为寇珩的话惊住。

    寇珩道：“洛道之毒，若是不深，可用一种名为少芳的花解。我已经带来了。”

    “那周师弟？”左兰芝问到。

    寇珩轻声道：“在我收到信第六日……”

    左兰芝无言以对。

    “我们若是早一些找到少芳花……也许师弟还能……”寇珩声音有些疲倦，“续命。”

    “你的伤可还好？”左兰芝问到。

    寇珩抬头，回以浅浅一笑：“已无大碍。”

    “大师姐无须担心，”谢之川道，“有我路上照顾着师兄。”

    “我自然是放心的，”左兰芝温声道，“你们的住处已经收拾好了，过了偏门进别院就是。”

    “那我先带师兄去休息。”

    “石泉，”寇珩起身对沈石泉道，“纯阳弟子中毒一事，恐怕与洛道也有些联系，你若得空，可来这里，我说予你听。”

    语毕亦是回以微笑，只是神情再怎么温柔似水，也藏不住眼睛深处的难过。

    沈石泉胸口发闷，说不出话来。

    他伤了寇珩的心。

    寇珩说完，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便随着谢之川过了偏门。

    “那两位也先回去吧，小道长留在这里由我和师弟照顾便是，”左兰芝宽慰到，“他中毒不深，三五日便可痊愈。”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沈石泉和陆奂对左兰芝行过礼，方才离开。

    左兰芝看着沈石泉的背影，思及寇珩离开时的情形，深深地叹了口气。

    回到客栈，随着房间的门关上，沈石泉似是再也承受不住，捂着胸口慢慢地坐了下来。

    胸腔里的钝痛排山倒海地袭来，无从抑制，也无从排遣。

    沈石泉抵着墙壁，墙壁比体温低许多，他低头靠过去，只希望能稍微缓解身体的痛苦。但是呼吸之间，钝痛像生了根，一点点蔓延进他肢体各处，缠得他渐渐要喘不上气。

    窗外明月已过中天，月辉闲洒，落在他脚边，纯阳道袍的颜色，白的不染纤尘。

    纵使他有道心如明月，也不得不为一人圆缺。

    一墙之隔，陆奂坐在桌边，回忆起今日以来的种种，垂首掩面。

    黑白不分，意气用事，贸然对无辜百姓出手。

    愧对自己这身浩然正气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