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陆奂看到林山梅眼睛下面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的时候，忍不住道：“师弟，要不你在客栈休息，我去平顶村打听消息？”

    林山梅抬眼看了看陆奂，打了个哈欠，“不用，我和你一起师姐。”

    “好。”

    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陆奂还是忍不住问：“你昨夜没休息好？”

    林山梅郁闷道：“就是做了一晚上怪梦而已。”

    “怪梦？”陆奂暗道师弟不会是昨天给吓着了吧？

    林山梅又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擦了眼角溢出的眼泪，说到：“我也说不上来，梦到些奇奇怪怪的地方。”

    陆奂点头，林山梅在她身后敲了敲脑袋，总觉得自己头隐隐作痛，精神也难以集中。

    二人到达平顶村，在村口的便遇到了那位叫焦琪霏姑娘。

    问到她关于丈夫的事情，她虽然焦急，却也悉数把事情都告诉了二人。最后含着泪让他们找到她丈夫一定要及时告诉她。

    至于焦杨，见有人愿意帮他寻找他失踪的兄弟，自然也是详细地都跟师姐弟两说了，包括此前他已经找过的地方，跟别人打听到的消息。

    枫华谷多山岭沟壑，焦杨叹了口气，除了他进不去的神策军、红衣教营地和地势凶险之处，他基本已经把枫华谷走了个遍，既没有他兄弟的踪迹，也未见得什么纯阳弟子。

    别过愁眉苦脸的焦杨，回客栈的路上，陆奂看着焦杨画给他们的枫华谷深处的地图，思索着去他未涉及的险峻处看看。

    “师弟，我今晚再去乱葬岗一趟。”

    “……”

    “回了客栈你可以先休息。”

    “师姐，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吧。”林山梅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好吧。”陆奂估量了下，若是出了什么情况，护住一个小师弟还是不成问题的。

    只不过，到了夜里陆奂敲了林山梅房门的时候，林山梅却已经睡过去，没有应答了。

    陆奂有心留师弟在客栈休息，不去叫醒他，便独自去了枫林。

    这时候月亮还冷冷清清的悬在天边，不亮灯笼也没有什么妨碍。

    陆奂沿着路旁的阴影，行到乱葬岗前的岔道口，却闻到了风中有淡淡的血腥，不是从乱葬岗上传来的，而是从反方向的山谷。

    陆奂望着那方幽暗的枫林，思忖了片刻，挑着暗处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随着林子的往里去，血腥味越来越浓，树木掩盖了陆奂的身形，也妨碍她继续前进。

    行到不知何处，陆奂感觉踏到了软软的像是带着皮的骨肉，便立刻止住脚步。

    密林四周静的可怕，只有极其模糊的水声回荡在远处，应是村民所说，枫叶泽深处的瀑布。陆奂小心翼翼地后退，后背抵上树干，慢慢地拔剑出了鞘，才掏出袖袋里的火折子划亮。

    地上躺着的是一具老虎的尸体。虎尸上遍布着撕咬的痕迹，显然是和什么更可怕的猛兽厮杀过。

    陆奂无声地往前行了一段路，却发现不止虎尸，林子里还散落着许多鬣狗，食腐鸟的尸体，最古怪的是比人头还大的蜘蛛的，他们都同虎尸那般死法，周身遍布撕咬伤痕。这片林子的土地也因流出的血液浸的烂软暗红。

    陆奂记得村民告诉过她，这里是枫叶泽的外围，常年笼罩着瘴气，即使是平顶村的老人也会在里面迷路。注意到周围的雾气在渐渐变浓，陆奂不敢托大，停下了步子。

    来的方向隐隐有脚步声传来，陆奂警惕地绕到窄径旁的大树后，抖了抖袖子，熄灭了火光。

    来人步履杂乱，呼吸急促，陆奂执剑的手转到了身后。许是个误入歧途的路人。

    借着黯淡的月光，眼见的那人要深入枫叶泽的瘴气了，却听得他唤到：“师姐？师姐？”

    “林师弟，”陆奂连忙应他，“我在这里，不要往里去。”

    林山梅喘了口气，燃了火折子，寻着原路回了陆奂身边。

    “师姐，我起晚了，我看到亮光，害怕是你，就跑过来了，”林山梅气还没有喘匀，“前面是枫叶泽，有雾气，走不出去。”

    “我知道，”陆奂哭笑不得，“这些我记得，倒是你刚刚差点要进去出不来了。”

    “我是以为你进去了。”林山梅解释。

    陆奂听得他喘，刚要问他是否需要休息，林山梅便颤声说到：“师姐，蝴、蝴蝶。”

    闻言陆奂立刻掐灭了火折子，拽着林山梅躲进了路旁的树林。

    一只带着荧光的绿蝴蝶缓缓地从黑暗中飞了出来，尾翼带着薄纱似的痕迹。只是还没能飞越小径，它便如同陨落的花瓣一般，坠到了地上。

    林山梅看着地面上那兀自挣动着的蝴蝶，吃惊得说不出来话来，陆奂亦是眉头紧锁，直到周围一点动静也没有了，才用方巾把它拾了起来。

    “师姐……现在去乱葬岗？”林山梅有些害怕，诡异的蝴蝶出现了，是否意味着什么？

    陆奂把方巾包裹的蝴蝶收起来，“现在去。”

    林山梅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的害怕，跟上了陆奂的步子。

    今夜的月色本来还算得明朗，但两人在密林里耽误了这些时候，月亮已经幽幽地轮转到云层后面，整个枫华谷都沉浸在了阴影中。陆奂和林山梅几乎是摸黑上了乱葬岗。

    也许是因为蝴蝶出现带来的不安，陆奂没有按着上次那样，从乱葬岗的高处到谷底都仔细探查，而是挑了谷底上方生着灌木和杂石的隐蔽之处把自己和林山梅遮了起来。等月光重新亮了，就能把谷底和高处都看全。

    林山梅之前神经都紧绷着，这会儿才有机会松懈片刻。他本来头还晕，醒来之后又发起了低烧，现在闻着乱葬岗的恶臭早已支持不住地软下了身子，只希冀抵着冰凉的石头能缓解一些痛苦。

    乱葬岗到了晚上也还有鸟兽翻找尸体，刨土声，吞咽声不绝于耳。听着那些鬣狗喉咙里的咕噜，想到他们是在吃些什么东西，林山梅胃里便是阵阵翻江倒海。

    他忍着不说，陆奂在黑暗中也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体不舒服，一心只盯着谷底。

    月亮终于游走到了厚云的边缘，清浅的银光也落到了荒草丛生的山岗上。随着月光开始变亮，鸟兽翻食腐肉的簌簌声中出现了奇怪的细响，嘶——像是有什么人在撕开布料。

    陆奂寻声望去，却看到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从头到脚都遮得严严实实的人。

    借着月光的照明，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人跪坐在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面前，正拿刀切割着上面的烂肉。

    林山梅眼睁睁看着他把尸体的肚腹剖开，肥腻的蛆虫立刻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那人却无动于衷，继续把手伸进肚腹，切出了大块脏器。

    这个时候月亮已经彻底度过了云层，谷底的情形一览无余：那人把切下的烂肉，放进了他手边的食盒里。

    食盒里的白盘子反射着莹润的玉光，盘里已经摆了好几块瘫软的肉块了，显然都是他在乱葬岗的腐尸身上切的。

    “呕——”林山梅只觉得自己脑中眩晕，当即吐了出来。

    陆奂拽住林山梅后撤，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人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两道气劲打向两人，转瞬又被陆奂的剑气消弭在空中。

    “呵，纯阳？”那人语气轻蔑，开口竟然是女子的声音。

    陆奂不做回答，只挡在呕吐不止的林山梅身前，执剑戒备着。

    女子只是拎起食盒离开，也不欲与她纠缠。

    探查了这么些天才有的线索陆奂又怎会放弃？便立刻追上前去，拦住了她的去路。

    陆奂习剑宗心法，本来擅长近身作战，缠斗之间女子被她黏得寸步难行，斗篷也被剑气划破了好几处。

    “呵呵，”女子后退躲过陆奂的攻势，低低地笑了两声。

    陆奂心中一惊。

    果然，女子抬手便打向了远处的林山梅。

    陆奂顾不得许多，立刻飞身过去保护师弟。

    等陆奂为林山梅拦下了这一击再回首之时，却只遥遥望见夜空中女子翻飞的衣袍了。

    林山梅吐得再也吐不出来，终于支撑不住，晕倒在了地上。

    陆奂把林山梅背起来，匆匆赶往镇上的医馆。

    “这是？”万花女大夫打开门，看到背着林山梅，气喘吁吁的陆奂时满脸惊讶。

    “大夫，请为我师弟医治。”陆奂抱拳，垂首欲单膝而跪。

    “把他放到床上去，”女大夫拦住陆奂的动作，带她进了后院。

    林山梅额头已经被虚汗浸透了，两颊也因发热不自然地绯红着。他别处显然还有病症，身体轻微地痉挛，却咬牙忍耐着。

    看着痛苦的林山梅，平时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陆奂竟然自责得一时手足无措。

    女大夫从井里打了凉水，正要拿浸湿了的手巾给林山梅擦拭。林山梅却畏惧地躲开了。

    女大夫手一滞，把手巾交给了陆奂，“暂以凉水祛热，我去取些冰来。”语毕推门离开。

    陆奂拿着手巾，给林山梅抹去头上的汗水。

    “师姐……”林山梅双手发抖地止住了她的动作。

    “？”

    “师姐……”林山梅瞪大了双眼，仿佛在交代遗言般，艰难地说道，“乱葬岗上的人是那个大夫。”

    陆奂僵住。

    林山梅剧烈地喘息着，“我看到了……她额头上的装饰……”

    这时，门外的脚步声也由远及近的传来。

    “姑娘这是何意？”女大夫端着铜盆，后退两步，远离了陆奂指着她的剑尖。

    陆奂单手扶着背上的林山梅，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剑尖又往她下颌递了几分。

    看着咄咄逼人的陆奂，女大夫竟然启唇轻轻地笑了起来。

    伏在陆奂肩头的林山梅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陆奂皱眉，指着女子，慢慢往前绕到院中。她怕女子追过来杀人灭口，想把师弟先带出去找医馆诊病。

    “姑娘……”女子抬手。

    剑光闪过，女子颈边的长发顿时齐齐斩断，脖子上也多了一条细细的伤口。

    陆奂以为她要动手，女子却只是搁了铜盆神，用指尖抹了抹脖颈上的血丝。

    陆奂转身要走，只见门口处走来了两个长发黑衣的男子。

    沈石泉回到镇上，不见师弟师妹二人，便出了客栈去寻，四处打听之后，才有人说看到陆奂背着林山梅去了万花女子的医馆。他在医馆门口迟迟等不到人来应，耐不住对师弟的担心进了后院，却看到了令他终身难忘的一幕：自家师妹背着师弟，正拿剑指着他久别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