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二人才到家，再吃过饭洗过澡，天色也就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凉风习习，伴着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虫鸣，拂得人阵阵舒爽。微风也吹开了薄云，露出来倒悬的天河，里头的星斗溢得满空都是。
寇珩把酒坛子抱了出来，打算和沈石泉在院子里对酌。
这样的夏夜真是再惬意不过。
“你尝尝。”寇珩见沈石泉一只盯着被子里酒液，催促到。
“好。”沈石泉甚少饮酒，甚至没见过这种蜂蜜色的黄酒。看起来像药酒，不过闻起来没有刺鼻的味道，反而有粮食的香味。
“怎么样？”
“很甜。”沈石泉顿了顿，尽量贴切地描述到，“还有鲜味。”
“很甜？”寇珩拿过沈石泉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
我的杯子……沈石泉目光落到寇珩沾湿的唇上……总觉得，有点在意……
“好像是甜了些。”寇珩把杯子还给沈石泉，有些郁闷，“我本来以为用酿好的甜酒代替水再酿出来的酒会浓一点，没想到没什么变化，反倒是更甜了。”
“这样也很好。”沈石泉安慰到。
“那你多喝点，”寇珩见他不嫌，又说，“正好不醉人。”
沈石泉慢慢饮尽了杯子里的黄酒，说到：“我还未尝过这么甜鲜的酒。”
寇珩又给他倒了一杯：“鲜大概是因为用糯米酿的。”
“只用了糯米？”难怪气味和别的酒大不一样。
“嗯。”寇珩见他喜欢，对着他坐下，看他喝的时候脸上也带着笑。
“不过，”沈石泉问到，“这酒为何是黄色的？”
“我也不清楚，”寇珩答道，“酒曲是红的。”
沈石泉和他对视着，愣愣地又问了一句：“状元红是红色的？”
“不是，”寇珩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还是黄色的。”
“……”你想笑就笑出来……
“就这么喝是不是太单调？”寇珩忽然起身问到。
“阿珩，”沈石泉拉住了他的衣袖，“不必拿吃的了。”
“那……”寇珩低头看他握住自己衣袖的手，“我弹琴给你听吧。”
寇珩取了那日沈石泉抱过的那把琴。
沈石泉也是第一次见到那琴匣里的琴：棕红色的伏羲琴，边沿修得圆润，一头还系了金色的穗子。琴身在屋里蜡烛的映照下反射着微光，有点古旧沧桑的味道。
寇珩没有把琴抱出去，而是搬了一方矮几在正对着沈石泉的屋里，然后放了琴跪坐在几前，拨弦试了试音。
院子里似乎四处都有沙沙的虫鸣，偶尔有一两声格外明显。只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喧闹在琴声响起的时候反倒显得周围更加安静了。
寇珩的十指长，而且指甲饱满，即使是抓药的时候看着也很赏心悦目，更别说这样优雅地拨弄着琴弦。他在弹一首缓慢的曲子，清亮的调子里参杂了几段微弱的低音，像是在描摹着什么忽近忽远、难以捉摸的东西，但是又悠悠然的，让人急不起来。
就像他们现在一样，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沈石泉不由自主地把目光从琴上移到了弹琴的人身上。寇珩的头发实在是太长了，他现在跪坐着，长发就蜿蜒到了地上，垂在万花装饰着银边的衣袍上，丝丝缕缕的，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寇珩没有注意到沈石泉在看他，只全神贯注在琴上，耳畔的黑发尽数滑落到了几前，却无暇伸手把它拨到耳后。这样的情形看在沈石泉眼里，却是另外一幅景致：专注而投入地低着头，青丝半遮半掩之间，好像那人把与生俱来的温柔和耐心全都耗在了弦上，从悠长的琴声里一点一点传递给了他。
他一直知道寇珩对他很温柔，他想知道的是，寇珩究竟还能有多温柔……只是，他又凭什么才能得到他所有的温柔……
琴音渐止，沈石泉手里的酒还一滴未喝。
寇珩终于抬起了头，见沈石泉还看着自己，便问他道：“石泉可曾看出什么没有？”
沈石泉脑中顿时一片空白，看出……什么？看出你很温柔？难道要坦白说刚才看你走神了……
沈石泉移开视线，凝神想了片刻，才答道，“左手按弦，右手取音。”
“……”这难道不是常识？
寇珩只好点了点头，说到：“是这样。不过双手各有指法，我下次慢慢给你讲。”
“好。”
“对了，”寇珩又对他微笑，“石泉听过这首曲子没有？”
沈石泉细细地回忆了一会儿，才问到：“是不是，叫《颐真》？”
寇珩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沈石泉这么准确的答了出来，“没错，是董庭兰先生的《颐真》。”
”以前听纯阳的访客弹过。”沈石泉解释到，“寡欲养心，息静养真，和纯阳意境相和。”
寇珩点点头：“我第一次听是董先生来拜访苏先生的时候。”
“琴圣？”万花谷琴圣苏雨鸾，沈石泉倒是有所耳闻。
“没错，”寇珩想起了当时的场景，“他们在仙迹岩的崖石上合奏四弄的情形，我现在还记得，”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好似真能响遏行云一般。”
“苏先生倒是一位难得的奇女子。”沈石泉有些好奇，什么样的琴声能“响遏行云”？
“苏先生性子极好，你若来万花听琴，说不得她还会教上你一两首，”寇珩又道：“董先生也是一位难得的人物。”
“我知他在江湖庙堂之中皆是声名远播。”沈石泉忽然道。
“并非是指这些，”寇珩语气中有掩盖不住的欣赏，“这位先生师出大家，却不拘于一室，反而周游四方，”又笑道，“混迹在市井村邑、楼馆茶座之中，常与异族乐师习筚篥，为百姓名流吹奏，博采众家之长。据说他‘闻有解者，必往求之’。”
寇珩说到最后，声音里都带上了笑音。
沈石泉听着寇珩的话，却一瞬感到了即将失去什么的慌乱：“你还要走？”
寇珩被问得怔愣，沈石泉立刻压下了心上的情绪，微皱着眉头，但是话已出口。
“我还要接着游历，”寇珩垂眸看着琴穗，手指似有意，又似无意，慢慢从弦上划过，“我还没去过西域，还没去过北方的回纥，靺鞨……据说天竺有奇花，和酒而饮能引人发笑，多食却会让人昏睡而死，”琴声喑哑地响了，又停下，“也不知是什么样的花……”
沈石泉静静地望着寇珩，只觉得胸中茫然一片，怅然若失地感觉越来越浓郁。
“你呢？”寇珩突然抬头凝视着他，“此间事了，你要去何处？”
“我……”沈石泉不知自己为什么说不出简简单单地一句话来，“回纯阳。”
“或同诸位师叔一般，掌玉虚一脉；或入冲虚……以剑入道，护纯阳一世。”这本是他早已清楚的事，可是今日却如此难以开口。
寇珩没说话，也没再望他，只向着远处，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看。
沈石泉第一次意识到，他和寇珩原来离了这么远，不过几步之遥的距离，却好像隔着无法跨越的隔阂。
“看来……”寇珩起身，抱起了几上的琴，“我们无缘同行了。”
沈石泉无言以答。
两人都没了喝酒的心情。
寇珩先开了口：“天晚了，歇息吧。”
“你先歇息，我把酒盏收了。”
寇珩进了屋，听着屋外沈石泉的脚步声，最后是客房的关门声。一切又归于寂静。
只有沙沙虫鸣的，惬意的夏夜；熟悉的，空无一人的家；日升，日落，花开，花谢……哪处的人不是一样，匆匆忙忙，来了又走了，什么也不变。习惯了来去自由，了无牵挂的年月，就算陷进去，等到日子长了，也就不会牵挂了。
寇珩坐在床边，无意地把目光落到桌上，黯淡的火光描摹出一个方盒子，那是沈石泉给他的回礼，他还没有打开看过。
他会送什么？
寇珩走到桌边，打开盒子的瞬间却僵住了。
白玉梳，被绛色的同心扣锁在盒子里，艳红纤细的丝线一圈一圈地缠在梳齿上，像理不开的头发似的。
结发同心，以梳为礼。
结发同心，以梳为礼……
我从未想过能和谁相携白首，叫我，如何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