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已到，清早寇珩和沈石泉就收拾了行李，准备取了银镯就回家。
魏嗣明不在，只有叶闻心独自把二人送上了西湖码头，略有不舍地和他们告别。
寇珩去钱塘邀景牵马，沈石泉便自己先去了那家金玉行拿镯子。
只是等沈石泉和学徒少年说明来意之后，少年却说吴石正在内堂和人谈生意，还得有一会儿。
沈石泉只好坐在店里那方小小的根雕茶几旁等着吴石出来。
他坐的位置正对着侧面高大镂花的黄花梨木柜，里面陈列着各式的金银玉饰。木头是上等的木头，里面放的自然也都是做工精致，价格不菲的好东西。
剑柄上的剑穗无声地昭示着它的存在，沈石泉有心给寇珩还礼，难得上心地仔细看起了那些饰物来。
柜中有一件金饰极其引人注目：由六道手心大小的圆环组成，浮刻着仙鹤流云的花纹，首尾缀了两颗浑圆的珠子，自然生出柔和的光泽。店主还特意在下面垫了一方红色锦帕相衬。
沈石泉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看着像镯子，但是圈数似乎又太多，戴着难道不会满手腕都是圆环？
学徒给沈石泉泡了茶，刚从内门进来，便看到他专注地盯着那方锦帕上的臂钏。
“道长，”少年放了茶杯，说到，“那是定做的东西，看看别的吧。”
沈石泉收回了目光， “好”。
“道长，你是要给送别人吧？”少年问到，他刚才见沈石泉似乎有意买那件臂钏，臂钏是姑娘家带在手臂上的东西，沈石泉买来自然不可能是给自己戴，才有此问。
沈石泉点头，又指了指剑穗道：“给人还礼。”
“亲人？”
“不是，知己。”
“噢，”少年立刻心领神会，红颜知己呗，“我明白。我给道长指些合适的吧。”
“多谢。”
“应当的。”少年应了沈石泉，心中思量，店中买臂钏这种私物相赠的多是用于婚事，既然是姑娘先送沈石泉玉，沈石泉欲以臂钏回礼，必是有交换信物的意思，那自然要选个定情的东西。
虽然一个道士为什么要跟人定情是个大问题，但是其中的爱恨情仇好像不是他该过问的？
“簪子如何？”少年问到，“簪子意思好。”
沈石泉想起寇珩总是垂着一头青丝，认识他这么久，还没见他绾过发，便摇了摇头：“他不绾发。”
“呃……”不绾发的女子？这倒是少见，那发钗也不能选了。
“店里有新到耳坠，道长看看吗？”
沈石泉回忆了一下，他见过的万花男弟子，似乎是有戴耳坠的装扮的，但是没看寇珩戴过，许是觉得不舒服或者不喜欢，“他甚少戴。”
“那……镯子、指环之类？”竟然也不戴耳饰。
“未见他用过。”寇珩要看病抓药写方子，从来不戴这些东西。沈石泉私心里还是希望自己送的东西可以常伴他左右的。
不绾头发，不着耳坠，不戴手饰……少年吃惊，听着倒真是个素雅至极的女子，果然，能引得这位清正的道长动心的女子必有脱俗之处吗？
想来两人都是同样出尘的人物，正好是一双登对的璧人。
少年心中莫名有些感动，这二人一方是出家人，定是历经了艰难险阻，才有今日的互诉衷肠，这般直面世俗的勇气，着实难能可贵。
“那道长要不要也以玉佩回赠？君子赠玉，相得益彰。”
“他已有。”沈石泉记得，寇珩腰里常常是别着白玉流苏的。
少年语气抱歉：“道长还是想要那件臂钏？现在可以定做，但要等上几日才能取。店里倒是有现成的，不过不如那件好看。”
原来那叫臂钏？沈石泉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环了。他忽然想到寇珩的名和字里都有玉，遂问：“可有其他玉饰？”
“容我看看，”这种素雅的女子必然是不喜欢繁丽的花纹的，少年绕着店里的木柜转了一圈，才见到一物，喜道：“道长这个。”
沈石泉看他手里的白玉莹润，上头刻着一朵灵芝，简单大方，遂点头道：“就它吧。”
“那我去给道长装起来。”
寇珩牵了马来的时候，吴石将好和人谈完了生意，送客出门。
吴石见他们都到了，也不废话，将镯子递给沈石泉便开门见山地说：“应是苗银无疑。”
沈石泉和寇珩对视一眼，和南疆有关系？
“敢问吴先生，何解？”寇珩问到。
吴石用食指轻叩两下桌子，说到：“起先你们给我看的时候，我只道是这银子分量不对、颜色发黑，必是掺了东西。实则不然，也可能是原料本身就不纯。”
“制作苗银的材料便是不纯的？”寇珩明白了他的意思。
“苗银里头银子少，”吴石接着解释道，“偏偏他们爱洁白无瑕，所以隔一段时候就要‘洗银’，去了面上这层黑渍。不过洗的次数多了，面上的花纹也就浅了。”
“不是磨的？”沈石泉下意识地问到，他记得当时裴元拿着镯子看的时候说了一句“花纹磨的极浅”。
“啧，当然不是，”吴石语气有些嫌弃，“磨得哪能这么均匀？而且，这上头花纹看着简单，其实是出自名家之手。”
“如何看得出是名家之手？”沈石泉接着问到。
吴石语气之中有了些许的得意：“不瞒你们说，别人把这行当饭碗，我可是当志趣。天南海北的打银手法，哪个是我吴石没见过的？你们看这上边的花，从大到小，都是镶上去的。这錾刻的法子做银饰现在在中原的可是不多见了，更何况还是做得这么精细的。我也只在南疆一带的老匠人那里见过。”
寇珩没想到这普普通通的一个银镯竟然还有这些门道，拿起镯子来仔细地对着光看，才注意到花纹边沿几不可见的结合的痕迹。正如吴石所说那般。
“确实精细。”寇珩把镯子递给沈石泉。
“若是我没猜错，”吴石又道，“这手镯的底子不是浇出来的，是熔了之后拉出来的。”
沈石泉对寇珩皱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这两者看起来有什么区别。
吴石的话说完了，轻咳了两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少年站在一旁看看吴石，满眼都是崇敬。
寇珩见确实也差不多了，起身道：“多谢吴先生。”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了钱袋。
“收回去，”吴石一脸嫌弃地摆手，“嘴上功夫的事儿。”
寇珩一见他这样就想笑，便收了钱袋，抱拳道：“那便多谢吴先生了。”
“有劳吴先生。”沈石泉也起身，告别过师徒两人，和寇珩出了店门。
少年站在门槛里面，望着沈石泉走远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道长，祝你马到成功啊。”
沈石泉一愣，把遮在衣袖里盒子递给寇珩，“送你。剑穗的还礼。”
寇珩也呆愣了一瞬，接了盒子才笑盈盈地说到，“多谢石泉。”
“不必客气。”沈石泉牵了缰绳，看着渐渐隐没的日光，若有所思道，“现在回去应该不算太晚。”
“回去我把家里的酒取出来请你喝。”寇珩跨上马背，“走。”
两人已经策马远去，少年却还站在门里呆呆地看着他们。
“小子你怎么还傻站着？”吴石走了过来。
“师父……”少年哭丧着脸回头，“我好像办了件错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