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阳在外游历的弟子不少，若是有人失踪，一时半会儿也无法得知。”沈石泉联想到纯阳宫，不禁有些担忧。

    “告知李掌门查一查吧。”寇珩想到万花谷中人向来随性，大都来去自由，真丢了人同样也不好查起，也是觉得难办。

    魏嗣明看两人都一副忧心的样子，起身道：“我先带二位去客房歇息。”

    本来叶闻心以为寇珩和沈石泉要在藏剑山庄留宿两日，可以和二人切磋个够，没想到庄内出了事，二庄主又接了新的生意，他也和兄长们去铸造台，一时忙不过来。

    直到第二日，二庄主说要众人去灵隐寺烧香祈福，叶闻心才有机会邀寇珩他们，只是和寇珩说到要去灵隐寺，寇珩觉得沈石泉的身份应该不方便去寺院进香，便婉拒了。叶闻心趴在石桌上一脸郁结，寇珩只好说灵隐寺附近风景很好，他可以带沈石泉先去看看，等叶闻心进完香再一起去别，叶闻心才遗憾地同意了。

    进香那日，寇珩别过叶闻心、魏嗣明他们，带着沈石泉从另一条路进了山。

    狭窄的青石板路夹在绵延的莎草当中，斜斜地延伸进树林深处。两人走在斑斑驳驳地树影里，寇珩忽然回头问沈石泉：“热不热？”

    沈石泉抬头看了看头顶密密层层的阔叶，叶间还有松鼠和山雀躲藏着，他抬起头的一瞬，松鼠就转身跑得没了踪影，只留下一根空枝兀自颤动不已。颊上生着白绒毛山雀倒是不躲，还仰着头冲他“啾啾”叫上几句。

    “不热。”不但不热，山风吹进衣领里的时候还有点发凉。

    “应该快到了。”寇珩望了望前面的小径，“有个凉亭才对。”

    再前行了一段路，果然看到了一座檐角如飞的小亭子，亭中坐着一个花白胡子的和尚，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石桌上的棋盘。

    “来这边。”寇珩没去凉亭，却上了一侧的台阶。

    不是去凉亭，寇珩是在找什么？沈石泉跟在他身后有些疑惑。

    不过一会儿，沈石泉就知道了。

    “三生石？”

    “嗯，”寇珩伸手抚住了面前那块巨大的灰白色石头，说道，“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找到，这次终于见到了。”

    沈石泉顺着寇珩的手看去，这块形状怪异的石头比他还高，突兀地立在树荫当中，受不到阳光的顶上长出了青苔，一直沿着凹凸不平地表面铺到碗口大的“三生石”三个红字上去。四周也是一片乱石纵横杂草丛生，莫名有些荒凉。

    寇珩仰着头去仔细分辨上头模糊不清的石刻，都是一些上了年头、只言片语的诗行。

    沈石泉走近他身边，寇珩不知看到了什么，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说了一句：“难道真有三生？”

    沈石泉看他回过头来，答道：“佛家讲六道轮回，应当不止三生。”

    寇珩把手从石头上放下来，笑道：“沈道长，前生、今生、来生，到了来生，今生便成了前生，来生便成了今生，自然是三生。”

    沈石泉微愣，思忖片刻才道：“道家不信轮回，没有三生。”

    “我明白，不知说生，不知恶死，顺其自然。”寇珩趣问，“若是真有三生如何是好？”

    沈石泉见寇珩眼里满是促狭，静静地望着他答道：“与时迁变，应物变化，顺其自然。”

    寇珩听完他的话，一脸“果然你会这么说”的表情，又说到：“我以前在洛阳行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外邦人，他说他们部族不但信轮回之说，还相信先祖能转世成为他们的子孙。”

    “这未免太离奇。”沈石泉听得奇怪。

    寇珩点头：“去岭南的时候，我还见过富人家的僧祗奴，他们不知佛法，却也信六道轮回，而且把万物的精魂都当做神明来敬。”

    沈石泉闻言轻轻颔首：“人与天地并生，”又带着几分赞赏说，“是大美。”

    寇珩笑笑，感慨道：“游历的这几年，倒是遇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

    “不过，”寇珩叹了口气：“生死轮回，他们都不觉得苦，佛家以之为苦。倒不如平心问道来得自在？”

    听了这话，沈石泉一瞬间怀疑寇珩不会是想来纯阳宫出家？于是凝视着他的双眼，略带迟疑地开口：“得道确非易事……”

    “也对，”寇珩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沈石泉微笑，“说起来，一起来寻到三生石的人有三生的缘分，若是真有来生，我们大概又可以遇到。”

    “这倒是很好。”寇珩自言自语地又加了句。

    说完他仰头望了望从树叶的缝隙里洒出来的日光，日头已经往天空的正中去了，漏下来的光芒亮得像一簇簇微弱的火苗。

    他再看向沈石泉的时候，脸上已经满是喜悦的笑容，带着由心底而生的珍惜。

    沈石泉觉得自己的心也快跳出来了。

    “我……”沈石泉垂眸，淡淡地说了句，“我去寻你。”

    “寻我？”寇珩一愣，沈石泉的意思，是不是说，来生他要来寻自己？

    沈石泉一言不发，他觉得自己的话里有他自己也不懂的意味，但是他确实是那么想的，所以无法去解释些什么。

    “好啊，”寇珩见他不答，便安抚似的对他微笑，一边往来路走去一边说，“不过，轮回之说太过缥缈，还是今世重要。”

    沈石泉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在他发间的流苏上，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像来时一样平静。

    寇珩没有带着他直接去找叶闻心他们，而是朝之前看到的凉亭走去。

    老和尚还一动不动地坐在石桌前，若不是他睁着眼睛，几乎要让人误以为他是坐着就睡着了。

    寇珩看着面对一盘棋子入定的老和尚，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进去。

    没想到，还没等寇珩想好，老和尚却忽然抬头看向他们，摸着花白的胡须笑盈盈地问到：“这位居士，可否对弈一局？”

    寇珩默默地让开，因为老和尚看的是沈石泉。

    沈石泉也一时不明就里，只好道了声“好”。

    寇珩帮二人收拾了棋子，坐在一旁旁观，倒是有些好奇这两人要怎么对弈。

    沈石泉执着黑棋，略略思忖，落下一子在星位。

    老和尚拿起一枚白子，也落在相对的星位。

    寇珩抬头往山下望了望，不知道在叶闻心来找他们之前能不能下得完。

    这头，叶闻心和藏剑众人上完了香，又被二庄主留着听禅师讲完了佛法，才头昏脑涨地拉着魏嗣明逃出了灵隐寺。

    两人朝着和寇珩约好的地点行去，遥遥便望见了亭中三人。

    等叶闻心进了亭子，见到老和尚顿时惊得一跳：“普善大师？”

    正闭着眼睛慢悠悠地摸着胡子等沈石泉落子的老和尚闻声睁开了眼，笑着看向叶闻心：“叶施主，别来无恙？”

    魏嗣明立在叶闻心身后，也礼道：“普善大师。”

    沈石泉落下一子，寇珩好奇地看着几人，倒是没想到叶闻心竟然认识这老和尚。

    叶闻心脸上表情变换：“普善大师，刚刚方丈还在找你。”

    “哈哈，”普善大师笑了几声，“不急，不急，我正与这位居士论道。”

    叶闻心心说你们是论什么道？棋道？便问，“你们一个和尚一个道士要怎么论道？”

    普善大师也不怪叶闻心问得笨，答道：“佛讲四大皆空，道讲万法归一；佛讲五戒十善，道讲去私寡欲，自然是能论到一起。”

    叶闻心听完强自镇定地说，“普善大师，我们得先告辞了。”

    “我这里还有一子，”普善大师还是半分也不急地样子，“叶施主急着走，不如帮贫僧落了这一子？”

    “……”叶闻心沉默地执起最后一个白子，也不知是懒得看棋盘上的局势还是故意而为，落了个不着边儿的地方。

    局势顿时反转。

    “……”沈石泉看着桌面，倒是不知该如何论输赢。

    普善大师又摸着胡须笑了两声，“无妨，无妨，有舍才有得。棋不比人，总有机会重来。”

    叶闻心看他笑得开心，语气怪异地问：“你不会连纯阳的道士也想劝来当和尚吧？”

    没想到，普善大师止住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沈石泉说到：“这位居士韧性有余，而愚钝不足，不如叶施主这般有佛性。”

    叶闻心听得马尾都要竖起来了，不着痕迹地往魏嗣明背后躲，指着寇珩道：“那还有他呢？”

    “太过聪慧。不如叶施主这般与佛法相和，来我门下甚好。”

    叶闻心见了鬼一样连忙摇头：“不不不，我还没有出家的打算。”

    魏嗣明无奈地抓住叶闻心的胳膊：“普善大师，我们先告辞了。”

    普善大师又闭上了眼，摸着胡子，点了点头。

    沈石泉和寇珩也和他别过。

    直到完全看不见亭子了，叶闻心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我倒觉得我才是韧性有余，这么多年了，一直坚持没被他劝得出家。”

    魏嗣明登时笑出了声：“走吧，先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