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指教。”沈石泉提剑抖了抖袖袍，对寇珩抱拳，恢复了之前镇定自若的样子。

    寇珩轻轻颔首，转着笔后退出了沈石泉太极之势的范围。

    沈石泉看着寇珩站在自己面前，握着笔的姿态闲适，和平时写字一般无二，有些不知道怎么对他出招才好。

    没想到，下一刻，寇珩轻轻把笔往上一抛，万花的混元内劲瞬间凝成一线，少明指直直破开了他的坐忘之境！

    沈石泉呆住，立刻又回神重新聚起坐忘无我，提起了十二分精神来应对寇珩。

    寇珩见他全神贯注地应战，也不含糊，一边往他背后绕去，一边挥袖以商阳指击中他几处经脉。

    沈石泉感到自己的内力一滞，还是挥剑对寇珩使出了一招太极无极，只是几点针芒闪过，剑气未至寇珩，已经被他用毫针化去。

    凭虚御风疏通了经脉的阻滞，沈石泉却听寇珩忽然对他道： “石泉不必手下留情。”

    沈石泉大约明白寇珩是指他用太极无极而不用剑势更锋利的两仪化形，其实，从寇珩的三招里他也看出万花武学的精深奥妙，就算他全力以赴也并不一定能赢得了寇珩，思及此，沈石泉便点了点头。

    寇珩微笑，执笔又是商阳指锁脉。黑衣翻飞的万花弟子气定神闲地不断游走着，一支判官笔在双手之间翻转自如。

    花间游，飘逸如游戏花丛之间。寇珩一边催动着内力压制沈石泉经脉，一边保持着与他不近不远的距离，灵活地避开剑气，整个人轻盈地如同随风而动的片羽，又或者花间停行的蝴蝶。

    点点针芒夹杂着墨色随着笔尖流转，执笔人长发和着挥舞的长袖飘动，神情之中带着些许悠然，竟然真有几分醉卧竹林，肆意泼墨的风流味道。只不过，寇珩的出招看似随意，其实角度刁钻，力度大小更是没有一丝赘余。

    一旁的叶闻心看着寇珩，有些惊讶地问魏嗣明：“你绝不觉得……万花的招式，看着像在画画？”还是那种不太讲究章法的。

    魏嗣明摸摸下巴：“不好对付。”

    叶英听到叶闻心的话，答道：“万花弟子习七艺，武学亦不脱离七艺。”

    “听起来挺有意思。”叶闻心眼睛不离寇珩和沈石泉。

    魏嗣明一看他这样就知道是找到切磋的对象了。

    场中的两人这时候已经战在了一处。沈石泉靠近寇珩，三才化生，剑气环绕困住了他游走的步伐，正欲以八卦洞玄封住内力。寇珩却几乎同时以清风垂露击溃了束缚，一瞬以太阴指迅速退开。

    接着，寇珩骤然汇聚内气运起水月无间，以兰摧玉折和阳明指压制住沈石泉。沈石泉已经被商阳指制住了几处筋脉，一时也无法驱除阻滞，下意识地强行用紫气东来和韬光养晦蓄气。

    可是寇珩却突然放下了手。玉碎兰摧冰雪残，天地同归玉石尽，紧接应该是玉石俱焚。他不敢保证不会伤到对方。

    沈石泉长剑在手，沉静的眼中有片刻迟疑，两仪化形也同样没有使出。

    “我输了。”沈石泉对寇珩抱拳行一礼。

    “算不得输，应作平局。”寇珩转了转笔，又收回腰间。

    “我能同你平局，花了十分精力，你应当只花了七分。”沈石泉心中明白，最后时刻寇珩是从容不迫地收了攻势的，而他是因为面对寇珩时刻意提起了注意力，才将将控制住了剑气，更不用说整个过程中寇珩都比他冷静自如得多，而且始终没有完全封锁他的内力。

    沈石泉想到自己每次对寇珩说要护他周全之时，寇珩有些无奈又同意了的样子，心中尴尬不已。

    寇珩看着沈石泉微微发窘的表情，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长剑斩碎太极那一刻无情无欲的样子。

    难得地，寇珩没有调侃他，只说了句：“石泉只是未曾与万花弟子对战过而已。”

    沈石泉见寇珩对自己微笑，语气也是平日一贯的温和，却无由觉得他有些不悦，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只好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上了天泽楼的阶梯。

    还没等两人走完最后一级台阶，一名着金衣的藏剑弟子突然跃上平台，落到了叶英面前，行礼道：“大庄主。”

    叶闻心叫了声“堂兄”。

    那藏剑弟子神情急迫，分明是有什么紧急的事要和叶英禀报，但看到魏嗣明他们，顾及有外人在，没有开口。听到叶闻心叫他，他便轻轻地对叶闻心摇了摇头。

    叶闻心会意，对魏嗣明说：“你们先过去吧。”

    魏嗣明点头，带着沈石泉和寇珩离开了。

    藏剑山庄大半延伸进了西湖里，庄里处处都有曲曲折折的小桥，魏嗣明带着两人走过穿过几处拱门，才到了一处院落。院中小池里浮着圆圆的荷叶，手心大小的花苞未开，含着浅浅的粉色，煞是可爱。

    院里的侍女见了几人，迎上来熟稔地对魏嗣明道：“魏公子，少爷出门还未归来。”又看过寇珩和沈石泉问，“这两位公子是？”

    “他马上就到。这两位是你家公子的客人。”魏嗣明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侍女了然，对两人俏皮地一笑，说到：“两位公子稍等。”

    不过一会儿，侍女端着托盘来上茶，叶闻心也恰好进了拱门，见侍女手上的茶盏，立刻拿过一杯饮了，才喘了一口气。

    “出了什么事？急成这样。”魏嗣明看叶闻心额上都出了薄汗，问到，又顿了顿，“不好说的话……”

    “呃，”叶闻心把茶盏放回去，侍女又给他倒了一杯，他才犹豫地开口道：“其实，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庄里又有人失踪了。”

    侍女放了茶壶，对几人笑笑便离开了。

    魏嗣明皱起了眉头，“这次也是外出游历的弟子？”

    “是，”叶闻心叹了一口气，“堂兄说从正月里就没了消息，问过家里人，也没有联系。”

    “近四个月杳无音信？”

    “嗯。”

    “知道最后和人联系是在什么地方？”

    “最后一封信大概在枫华谷附近寄出的。”

    “叶公子，”寇珩忽然插话问到，“藏剑弟子的服饰，是否还有其他颜色？”

    叶闻心不明白寇珩问他这个做什么，还是答了：“还有白色。”

    寇珩思索片刻，语气低了几分：“我可能见过那名弟子，已经死了。”

    “死了？”叶闻心震惊。

    魏嗣明要冷静些，伸手拉住了叶闻心，问寇珩：“何时何地？怎么死的？”

    寇珩回忆着当时和沈石泉见到的衙役抬走的溺水者，答到：“十日之前，在出洛道的镇子上。死者是从红叶河捞上来的，遗体已经被官府带走了。我只见到他一截袖子，和我第一次见叶公子时衣袖的样式是一样的，不过死者的是白色。”

    寇珩说完，沈石泉又补充了死者手臂奇怪的情形。

    叶闻心愣愣地听了半晌，终于沮丧地说：“恐怕就是。堂兄说他带的衣裳是白色的。”

    魏嗣明却忽然转向沈石泉：“你说的情况，我似乎见过。”

    “魏将军请详述。”寇珩颔首道。

    “当时也是军中有人失踪。”魏嗣明又看向叶闻心，见他一脸焦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示意他冷静，接着说道，“四年之前，我还在剑南边境一带。起初是三月三，上巳节那日晚间，营中少了一名伙长，本以为是溜出去过节错过了关城门，回来领了罚也就罢了，没想到那人一直没有回来。后来连着几日，城中不断有人失踪，而且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军中连校尉都丢了一名。”

    “怎么不去找？”叶闻心皱眉。

    “找了，”魏嗣明答道，“有人说看到失踪的人出城，我晚上带人出城去找。这事不好张扬，白日也只能偷偷查。不过城中戒严之后好歹是没有再丢人，但是丢的人也始终找不到。后来我想冒险过了边境到南诏那边找找，没想到真找到了一个人。”

    “是不是……那个校尉？”叶闻心古怪的问了一句。

    “是他，”魏嗣明倒是有些奇怪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一旁的沈石泉接了一句：“若是被人抓走的，应当是功夫好的逃出的可能性最大。”

    “那他也死了？”叶闻心诧异。

    “当时还没有。”魏嗣明表情有些难看，“不过我看也快了。当时他坐在树底下，脸和胳膊都是土黄色，花纹跟蛇皮差不多，手指甲也是灰白色，又尖又长。我认出军服，过去叫他，还没碰到他肩膀，他就一下扑了过来。”

    叶闻心听到这儿，一脸紧张地站了起来。

    “没事，我没事，”魏嗣明拉着叶闻心的手让他坐下，“他没挨到我，已经被左都尉用枪钉在树上了。”末了，又说道，“我不确定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可能有人长一嘴獠牙。”

    寇珩也是不解：“我行医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病症。”

    “不过，”魏嗣明说到，“他虽然不人不鬼，但好像还有点意识，当时钉在树上的时候，我听到他说了一个‘魏’，应该是认出我了。”

    “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叶闻心想到失踪的藏剑弟子，有些怒意。

    “有人说像是被下了降头，”魏嗣明叹了一口气，“怕是招惹了南疆女子。”

    叶闻心一听这话，脸上登时有些尴尬，如果是藏剑的人骗了南疆女子感情，被人报仇，那真是……

    “难道有南疆的人来了中原腹地？”沈石泉想到军中也出了这样的事，隐隐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情杀是一种可能，”寇珩也同意沈石泉的话，把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说到，“我觉得，应该问问其他门派是否也有弟子丢失，只是提个醒也好。”

    叶闻心没想到事情可能会有这么复杂，神情纠结地看向魏嗣明。

    魏嗣明松开他的手：“还是和叶庄主说一声吧。”

    叶闻心点头，转身快步走出了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