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花羊同人]引动风云
15.【独立番外】那个人(下)
8月难得能有一天凉快,从早上起天空就阴着,也不让人觉得闷热。
他路过湖边的时候,忽然看到了文学院檐角如飞的古塔,在晦暗的天空下,显得模糊和苍凉。
黯然,或是刺痛,茫然走进文学院的时候,他看到陈旧的古塔近在咫尺。下面是搭着厚厚紫藤花架的凉亭,旁边却是一家咖啡厅,透明的玻璃落地窗,映出里面或喜或忧的客人。时空像是在这里错乱了一般。
他坐在凉亭里,隔着紫藤花架,凝望着塔上绣绿了的铜铃。阴沉沉的天空下,高高扬起的屋檐张翅欲飞,一身斑驳的痕迹,宛如被囚禁在灰色牢笼里的鸟。
紫藤花串自然地在晃悠,深绿的叶子里汇成股股紫色的小溪,溢出了细细的香气,流向悠远的苍穹。
他觉得这时候也许该什么都不去想。或者想想他钟爱的课题也好。
但是有人谈笑着路过凉亭的时候,他忍不住转头去看。路过的人没有认识的,也没有留意到他的,路过,也就不再回头了。
人们为什么要拿紫藤花喻思念?
他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真是荒谬。
人根本就不可能一成不变的回到过去。
那天晚上,他又梦到了久违的冰天雪地。白皑皑的群山,漫天的雪花落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从来没这么认真的对待过这个梦境,第一次好奇,梦中的人到底在坚持什么?在追寻什么?
不知道深一步浅一步地行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荒凉地落在山间。依稀从残迹之中,可以看到昔日宫殿的盛景。
这片洁白的背景下,一块巨大的伤疤。
悲痛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他不知道这是谁的情绪,只能跟着沉沦。
清早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他茫然地起身望着窗外,直到眼里残余的泪水滴到了自己的手背上,才慢慢下了床。
又是司空见惯的大晴天。
第八天晚上,他还是来了地下室。
那个人见到他,脸上有些诧异。却没有多问什么。
然而在他看来,那双深黑的瞳仁里盛的依然是惑人心神的潭。
“我来帮你。”他用平时冷冰冰的音调说,“你一个人太慢了。”下面掩藏的颤抖和想念,只有自己清楚。
“谢谢你。这些天。”那个人靠在架子旁边,用手支着头,对他露出了笑容。
“你客气了。”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说我是想看你。他想说服自己,那个悲悯的眼神,不过是错觉。
“课题的问题解决了吗?”那人一边取着架上的书,一边随意地问他,似乎并不知道他消失一个星期真实的原因,也不知道身边的人内心的挣扎。
“嗯。”他留念地看着,这么仔细地端详,他才注意到,那个人左眼的眼角下方,有一个小而浅的泪痣,像一个擦得很淡的墨点。
“怎么?”那人感到他望着自己沉默不语,侧头问到。
“一个人总是梦到同一个地方是为什么?”他突然开口。
闻言对方一愣,“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还残留着,他皱眉摇了摇头,“我从没去过那样的地方。冰天雪地。”又抬起头来,恍惚地说,“分不清方向,走了很久很久……看到了一片废墟。只觉得,心里……很难受。”
那人一言不发地垂眸听他说完,慢慢伸一只手,扶上了他的肩膀。
他看着那人低下头,离他越来越近,透过对方的镜片,他甚至清楚地看到了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愣住的自己,犹如自己和自己对视一般的错觉。
“既然是假的,就不要,把自己陷进去……”那个人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他感到胸口微微的刺痛。不要陷进去,他真正陷进去的,何止一个无来无去的梦。
“我明白了。”他握住那人的手腕,停留了片刻,拉开了它。
那人弯唇温柔地笑了。然后继续用苍白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那一摞摞书册。
一个晚上,他都没有再和那个人再说一句话,尽管那个人每一次翻动书页,都真实的牵动了他的心。
快到12点的时候,那个人合上了手里的书,“这么晚了,回去吧。”
“好。”
似曾相识的一幕。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那人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再见。”
他忽然想到,相识这么久,这是对方第一次和他说再见。
然后,灯熄了。
“你又是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来这里……”黑暗中隐隐约约地传来一声叹息。
他僵在那里,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答案就在喉咙里,但是他的声音却哑了,他没有勇气说出来:我想看你。我只想看看你。
那个人已经走了。
晚上再见到那片雪地上的废墟,他心如死灰一般地走了进去。
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白雪盖不住所有枯骨嶙峋的墙壁,到让那些残破的屋宇显得更加荒凉。
看到大殿前面一个歪倒的巨大太极图时,他慢慢在雪地里跪了下来,太极的两个鱼眼本应该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颜色,现在都被烟尘熏成了一样的黝黑。
他用冰冷的双手拂去了上面的雪花,然后执起自己染血的长袖,一丝不苟地擦拭黑色的污垢。不知道这样执拗地擦拭了多久,雪已经簌簌地快要埋到他的腰际,太极图才恢复了原来铜黄色的光泽。
这个时候,他才看到上面倒映出的自己的样子,从蓝色的发冠到白色的道袍,全都沾满了血,凝成了干涸的红色,垂在耳后的纱绸,也染成一半白的一半红的。奇怪的是,他身上明明有那么多极深的伤,大概因为被冻住,这一路走来,竟然也没有感觉到痛。
他握着剑起身,蹒跚地往废墟深处走去,倒塌的红漆柱子,断裂的琼瓦屋顶,破碎的汉白玉栏杆……
一个人也没有。
他找不到一个活着的人。
走到靠近悬崖的地方,终于看到了唯一一间只塌陷了半边的屋子。
他发着抖,缓缓地推开了变形的木门。
血。
墙上都是喷溅的血。
地上的血泊里仰面躺着一个十三四的男孩,黑白两色的道袍被从中撕开,脸上神情绝望,双眼还惊恐地圆睁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他的脖子一直贯穿到肩胛。血溅在腰上和腿上裸露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一个小孩子……怎么能流这么多的血。
“师弟……”他干灼的喉咙发出了喑哑的声音。但是地上的人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应他了。
“师弟……”他跪在地上人身边,为他擦脸上的血迹。但是他稍稍移动师弟的身体,只剩一点皮肉连着的头颅就古怪地歪向一边。
他放开了手。
师弟衣服上被扯松的白绒球滚了出来,混着灰尘和血,成了肮脏的暗红色。
他把自己的道袍脱下来,盖在师弟的身上。
一切都结束了。
他抬头望向头顶破碎的天空。天晴了。一切都结束了。
……
晚间时分,他精神恍惚地走进了地下室。一整天他都沉浸在那个梦里,无来无去的梦结束了,他却真的要陷进去了。
他重新开始思念那个人,他想听他温温柔柔地跟他说:既然是假的,就不要,把自己陷进去。或者,能看看他微笑的眉眼也好。而且,他有些害怕,昨晚的那句“再见”会不会有什么别的深意?他忘了问他名字,如果他突然走了,就……
“咦?同学有什么事吗?”
他愣愣地看着储藏室的陌生男子,心中不好的预感都向他袭来,“之前的……之前在这里的人呢?”
男子奇怪地看着他,诧异地问:“同学你问谁啊?”
他克制着自己发抖的声音回答道:“之前在这里整理文献的那个男生。二十多岁,文学院的,学古代文学。”
对方更是疑惑:“不会吧?我们学院之前没有叫人来整理这里啊。我也是今天才来的。”
“他是这么跟我说的!”他几乎有些生气,然后转身慌慌张张地翻出了那幅叫“西岳仙翁”的画,指着上面的艳红的印戳说,“他说他是这个人的研究生……他说这里大半都是他导师的东西……他说他是来整理文献的……”
那男子被他突然激动起来的样子吓到,呆呆地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过了良久,才有些害怕地说:“同、同学,这位教授已经死了十几年了,不可能有二十多岁的……。”
他狠狠地瞪着对方,直到对方把最后几个字咽进了肚子里。
“碰!”他一把推开了储藏室的门,向外面跑去,他想去文学院,他想把那个人找回来。
当他跑到一楼灯火通明的大厅时,他忽然看到了整衣镜里的自己,然后愣住了。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自己,消瘦挺拔的身躯,苍白的脸色,右眼的眼角下方,有一个小而浅的泪痣,像一个擦得很淡的墨点。
“原来……原来是这样……”
“同学!!”
陷入黑暗之前,他听到了一声惊呼,然后镜子碎裂的声音,嘈杂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渐渐地,渐渐地变淡。
当四周都安静下来了,他才最后听到了一个温柔而悲悯的声音:“把这位道长,安葬了吧。”
……
……
“师兄,你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病房,和在一边着急的师弟师妹。
“师兄你手上缠了绷带不方便,我给你倒水。”
“今天几号?”他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问到。
“今天7号,立秋。”
“哦……夏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