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花羊同人]引动风云
14.【独立番外】那个人(上)
倒数第二个人走了,脚步声从廊上传来,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实验室只剩他一个人。
对门放的超低温冰箱,一直在持续不断地发出“滴,滴,滴”的响声,白天热闹的时候听不见这样微弱的背景音乐,但这时候却听得格外清楚。
实验室外面,对窗的位置有一棵极高的泡桐,已经谢尽了紫色的花,静静地在黑夜里勾勒着古怪的姿态。泡桐树上的蝉也在不断地制造声音,抱怨着夏天的夜晚,闷热,乏力,无聊……
“啪”,他合上电脑,没有头绪,文献上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头昏脑胀。要不是……昨天晚上做了奇怪的梦,也不会没有休息好,一整天都不太舒服。
他取了抽屉里的钥匙,抬手关了空调,没了那点运转时候的声响,屋里显得比刚才还静的厉害。白板还没擦,上面凌乱的公式被人画了一个大大的“x”,像是在嘲笑算的人的蠢。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头,还是拿起板擦,全部擦掉了。
然后洗手,关灯关门,走人。
外面那么热,楼里却凉快的有点发冷,走在走廊上,他的衬衣甚至被微微地鼓荡起来,和自己回荡的脚步声对应成奇异的节拍。
这么晚也没什么人在做实验了,一路走来,只有零星几个实验室还亮着灯,也许是有人在赶进度。
到了一楼,不知为什么,地下室楼梯间的灯竟然亮着。
有人?这侧的地下室常年空置着,怎么会。
他觉得疑惑,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让他忍不住要下去看看。
地下室的灯很亮,但是大概因为没有人气或者学校里总爱传些没头没尾的鬼故事,莫名就增添了几分阴森森的感觉,仿佛各处的角落里都在滋生着黑暗,不断地往外冒。
有一瞬间,几乎让他他产生了一种自己走在雾气翻滚的莽原之上的错觉。
只是错觉罢了。
地下室的确有人,因为储物间的门隙开了一条缝,透出了淡黄色的光。
鬼使神差地,他就这么鲁莽地直接推开了门。
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平时空荡荡的储物间堆满了箱子和架子,满满装得都是书。他绕过最前面的一排架子,就看到在那一堆堆的书之间,站着一个男人,正低头捧着一本在看。
“你……”话刚一出口,他就停住了。那个人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几乎为之一顿。惊艳。对面的人像是古画里走出来的,苍白而且宁静,和背后堆叠的书和谐的融为一体,一双深情的桃花眼,看向却他时没有任何波澜。
“你好。”那个人似乎并不觉得他的行为失礼。一边和他打招呼,一边取下鼻梁上的眼镜,伸手揉揉自己的太阳穴,才转而凝视着他,露出了微笑。
他呆呆与那人对望,只觉得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对方深黑色的瞳仁之中……要融入了画里。
“碰!”门突然自己归位关上的声音让他一下惊醒。刚刚怎么会……有迷失了自己的感觉?地下室好像比楼上冷的多,一缕缕的冷意顺着裤管和袖口慢慢在往身上爬。
他不由得警惕地看着那人。对方很好看,也好看的诡异,尤其是这样不对的时间,不对的地点。
那个人看他不做声,也不生气,只是合上了手里发黄的《南华雪心编》,微微扬头看了一下周围,又开口到:“我是在整理这些文献。”算是猜到了他想问的。
他听着那人的声音,有些沙沙的,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以前用磁带录下来的自己读英语文章的声音。
他按下那种心头说不出的怪异感,指指满地的书箱,问到,“为什么放这里?”
“我是文学院的。”那人又抽了一本书,翻了翻,放到另一个架子上,接着答道,“学院那边储藏室的排水系统出了点问题,所以借了理院的地方。”
闻言,他觉得有点尴尬,刚刚自己胡思乱想了。
“你是理院的?”那人重新戴上了眼镜,用两指取出一本蓝色封面的《青岩诗钞》,侧头问他。
“物理院。”他看着那人纤长的手指翻开诗集,第一页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图案,像一枝层叠的花,又像一对张开的翅膀。
“哦……理论物理费纸,实验物理费电……你是,费纸还是费电?”他忽然问了一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他忽然被这么带着开玩笑意味地问,竟然有些失语。“呃……费电。”
那人听完,笑得更开心,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他有些窘,还是出于礼貌难得主动地回问:“你学古文?”
“你是说古代文学?是啊,这里有大半都是我导师的。”他蹲下身子,带着一种怀念的味道抚过面前那摞书的书脊,尊敬得近乎虔诚。
“需要帮你?”他看着他,有些别扭地说。
“好啊。”那人语气之中带出了温柔的味道,“来这里,按着类别和年份……”
沙沙的声音浮在耳边,他觉得自己心底有什么陌生的东西在萌生。
将近12点的时候,那人忽然说:“这么晚了,回去吧。”
他看了看表,点点头。
“还得接着收拾。”那人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我宿舍在逸夫楼那边,和你们反方向,你先走吧。”
“好。”
“去吧。谢谢你。”
“不……”一句“谢谢”而已,他却脸上发烫了。离开时候,忍不住回头,楼梯间黑暗一片,那个人应该已经走了。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热浪夹杂着吵人的蝉声和此起彼伏的虫鸣滚滚而来 ,简直和楼里的凉爽反差成了两个人间。他置身在星光暗淡的天幕之下,竟然产生了一种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错觉。
第二天晚上,输完了最后一组数据,他坐在电脑前,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那个人现在应该一个人在b1,心绪就再也平静不下去。
“师……师兄,你要走了?能把钥匙给我吗?”师妹看着平时都走很晚的冷面师兄今天早走,战战兢兢地提醒他留下钥匙。
到了储藏室的门口,他却怎么也下不去敲门的手。怎么就来了呢?昨天这么晚了,还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收拾……既然帮他一下也算不得什么,那自己在忐忑些什么?
过了这半晌,他才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太安静了,门里有黄光透出来,应该是有人才对。但是没有脚步声,没有翻书声,也没有搬东西的声音。那个人难道不在……
“找我的吗?”耳边忽然响起问话声,带着冰凉潮湿的吐息。
他惊得直直向储藏室的门撞去。
“哎,你小心。”那人连忙伸手拽住了他,“吓到你了?”
绕是对方长的再好看,这么突然出现说话,也要让人寒毛竖起。
他兀自平息着乱跳的心脏,顺了口气才说:“你走路,太轻。”
那人听了,弯了弯唇,推开门,“进来。”
他进去才发现里面还和昨晚差不多乱……唯一一个完全清空的架子上摊着一本书,似乎就是那本叫《青岩诗钞》的,架子还是昨晚他清的。难道说这个人根本就是借着整理的名义在这里堂而皇之地看书?
他扭头看了看那人。
没想到对方指了指角落一个箱子,一脸高深地说:“那箱里有好东西。”
“什么……?”
“你去看看就知道。”
他有些疑惑地走过去打开,却只看到堆着的书而已。等把书全都取出来分门别类的码好了,才发现原来最里面放着别的东西:一个小小的红漆盒子,三个系着的画轴。
他有些迟疑地回头看那人。
那人微笑着点点头。
红漆盒子静静地放在那里,不知道是因为年代久了还是什么,一半是暗红的,很旧的样子,看着怪怪的。
他莫名地有些抵触打开它。
“没关系,要是想看就打开吧。”
他尽量忽略自己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打开了盒子。
里面竟然是空的。
“嗯?”
“不知道原来放过什么东西。”那个人慢慢走过来,幽幽地说,“流出来的水把盒子都染变色了,唉。”
他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叹息,诡异的感觉越发强烈,甚至连也手不受控制地发抖,“咚”地一声,盒子落回了箱子里,正砸在卷轴上。
“对不起。”他连忙把盒子摆回原来的位置,关上箱子,不再去看那几样东西。
那个人没有责怪他,只是微微低头地看着他慌张的神情,镜片下一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几乎要让被注视的人溺毙在其中。
“……我去那边。”他不敢和他对视,那种神魂都要不属于自己的感觉……太让人心悸了。
“不认识不要自己百度,来问我就好。”那人忽然说到,语气之中含着几分笑意和调侃。
他身形一顿,不由得微红了脸,轻轻“嗯”了一声。
“现在进山不安全的。”
“嗯。”
“你还好吗?还是歇歇吧。”
“不必了。”
最后一个问他的路人已经在风雪之中渐渐模糊了身影。
他把剑深深地插进雪里,支撑着自己已经冻得麻木的身体,艰难地一步一步往前。
风从天的尽头而来,卷着雪花在四周肆意地呼啸,触目之处皆白,孤独得几乎要让人以为天地之间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雪掩盖了所有的痕迹,分不清来路和去路,该往何处?
又还要走多远……才能……才能……
“!”他猛然从梦中惊醒。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了寝室,刺得他一下闭上了眼睛。又是这个……梦里那个人是他自己?但是自己从来没到过那样的雪山。
恍惚地起身,拉开窗帘和阳台的门,才发现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外面铺陈的金光,那么热闹,偏偏寝室里空荡荡的,站在空调的风口下,身上甚至有些发冷。
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床,舍友自杀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宿舍似乎缺了什么……缺了什么?他下意识的思及那双美丽的眼睛,却无论如何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心底那没有由来升腾起的记挂,让人感觉太过迷茫。
走过操场和教学楼,一路上都是下了课成群结队走过的学生,37c高温下漂浮的言谈,支离破碎的树荫,摇曳的光影,在零零星星的游客的相机之中,构成了一幅幅鲜活的,真实的人间。
但是,他推开实验楼厚重的玻璃门,冷气铺面而来,那是别人的人间,他钟爱的尘世,在这里。
“垃圾!damn it!”最后一个字刚刚说完。门就打开了。
师弟立刻闭了嘴。师兄要是知道他刚才对分光仪出气,一定会拿冷冰冰的眼神看自己,光想想就让人遍体生寒。
他淡淡地扫了师弟一眼,径直走去了自己的电脑前。
实验室的说话声也跟着小了些。能在师兄面前肆无忌惮的,也只有boss而已。
闷热过一个下午,时针刚刚指过10,外面就远远地响起了雷声,一会儿大雨噼里啪啦的落在玻璃窗上,空气中也渐渐弥散出雨腥味儿。云层落下的电光一瞬把大楼的轮廓照的惨白如昼。
“哎呀呀,好大的雨……”
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喑哑雨声,偶尔夹杂着雷鸣,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b1的那个人,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伞。
只是凭心而动。
他拿着伞站在储藏室门口,看着那个人对着自己微笑时心里是这么给自己的行为解释的。
“其实……我带了伞,”那人露出了一点狡黠的表情,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下,另一只手关上了门,“但是,谢谢你。”
他以为对方想要拥抱自己,一下僵住,但是那人并没有。他竟然有些微微的期待……失望。
那个人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僵硬着身体,他怕对方看破他那点说不出口的心思,连忙转身去了右边的书箱,避开了。
手上在翻着书,他却忍不住回忆刚才被握住手腕的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想不起那只手的触感,只是一凉,就没有了。好像那只手的主人,温柔,如同残存着融水凉意的东风。吹过了,就什么也没了。
“你是不是没休息好?”那个人窸窸窣窣地在弄着什么东西,问到,“眼睛下面发青。”
“有点。”他的确精神不太好,不过没有人跟他说,倒是不知道看起来疲惫的这么明显。“课题上出了点岔子,晚上也……”他看着那人缓缓展开了一幅画卷:白雪峭壁,孤松独立。蓦地忆起了梦中那片冰天雪地,愣在了那里。
“晚上怎么?”那个人侧头来看着他,关心的样子。
“没休息好。”他回过神来。
那人看他看手里的画目光有异,问到:“怎么了?你喜欢这幅画?”
“不是。只是觉得似曾相识。”
那人看了看手里的画,红色的印戳上方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字:西岳仙翁。
“应该是导师他去华山那年画的。你去过华山?”
“华山?”他皱眉摇了摇头。
“也许别处看过而已。”那人倒是不觉得奇怪,又展开了另外一幅画。
这幅画和之前那幅不同,画纸很旧,泛着灰黄,画的是一个长发黑衣的男子,站在一株高大的古树下面。树一半焦枯,一半却是枝繁叶茂。男子双手捧着一柄剑,半垂眼眸,一脸悲悯。画上没有题字,连印戳也没有,无从分辨作画的人和被画的人是谁。
他怔怔地看着画中人悲悯的神情,渐渐生出怅然若失的感觉,还有茫然的,长长久久的遗憾,不知从何而来,徘徊在整个胸腔里,挥之不去的痛惜。
“你怎么了?”
“没什么。”
“要是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那个人合上了画卷。
“不好意思。”今晚不能帮你。他默然地收回目光,走到门口。
那个人跟在他身后,把伞递给他,说到:“你还记得给我伞,谢谢你。”
然后,是他压抑期待的,拥抱。
他的心脏几乎为之一滞。
在初春的旷野里拥抱东风是什么样的感觉?
还没有来得及回抱,风就已经消失,只有满坡芳草摇曳的余韵。
短短的,礼貌的拥抱,他还想不起要回抱,就结束了。
“外面还在打雷,你路上多小心。”
他觉得心中有什么被束缚的生灵要挣脱出这具躯壳,振翅而飞,去追逐无形。
“你也是。”
“那晚安了。”
走到楼梯口,他忍不住回头想再看他一眼,却在看清楚的那一瞬间只觉浑身发冷。那个人也在看着他,却没有他这样晦涩难言的情愫,而是……天长地久一般的悲悯。
悲悯他?
他感到了失去所有的恐惧。
雷声还在云层之间隆隆的回响。难得凉爽,偏偏自己竟然冷得发抖。
这天晚上,奇怪的梦没有来骚扰他。
似乎结束了,冰天雪地里无头无尾的旅程。和他心底还没有长成就枯死的生灵一起。
不过是回到从前。
整整一个星期,他一步也没有踏进b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