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阳街,乃大景朝都城中最繁华的街道。
茶楼酒肆、当铺青楼鳞次栉比,路边小贩吆喝叫卖不断,来往的行人,穿梭的马车,络绎不绝。
偶尔还有一二纨绔子弟,骑骏马奔驰,惊起一阵人仰马翻。
临近晌午,更是车如流水,马若游龙,好不热闹。
初春时节,连绵几日的细雨,将街道冲刷得干净。
是日,难得暖阳高照,褪去灰黄尘土的青石板路还残存着水汽,在正阳下蒸腾出薄雾。
春日虽温煦,但正午的太阳仍有些刺眼,景凤栖抬手遮阳,刚将手搭上额前,便见裴礼从留春居走出来。
裴礼的背上背着个人,景凤栖细看去,发现是小喜子。
方才被追杀,光顾躲刀,居然把小喜子给忘了,看这昏迷不醒的样子,不会受了重伤吧?
想着便有些坐不住了,心中愧疚,小喜子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难辞其咎。
宋清离开后,齐桑正欲驱马回府,怀中人却不安分地乱动起来。
“又想摔?”
谁想摔了?老子又不是自虐狂……
景凤栖腹诽,嘴上却小心地问道:“小喜子受伤了?”
齐桑微挑眉,信口道:“吓的。”
景凤栖嘴角抽搐,半信半疑地看了看齐桑,没再说话。
齐桑反倒继续说着:“你倒关心下人。”
“什么下人上人的,人就是人,命就是命,谁还不是爹生娘养的?”景凤栖说得理所应当,就像在说“人饿了就要吃饭”一般自然。
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有一番这样的言论,齐桑眼中微亮,并未接话,只轻声说了一句:“放心,他没事。”
牵动缰绳,怀中人仍在说个不停,这人似乎装了一个不安分的灵魂,一路絮絮叨叨。
齐桑却未觉烦躁,他向来不喜吵闹,却莫名觉得怀中人这副样子也很有趣。
凤栖……他心中默念着新婚之夜听到的呓语,真是个好名字。
清风徐来,窗幔浮动,阁楼上人影浮现,一袭白衣。
齐桑似有所察,朝上望去,幽深黑眸中的厌恶之情毫不掩饰。
阴姬被齐桑的眼神刺痛,攥紧双手,手背青筋暴起,她万未料到,世子竟生气至此。
齐桑只看了一眼,便丝毫不愿将眼神在她身上停留,转眼看了看怀中手舞足蹈的人,轻夹马肚,驱马加速行进。
望着远去的身影,阴姬睚眦尽裂,一双带着媚意的单凤眼因愤恨委屈,生生被拧成了三角眼,显得狠厉而世俗,被一身白衣衬得不似谪仙,倒像恶鬼。
“啊!”腹中传来剧痛,如千万只钢刀在腹内搅动,疼得她蜷缩在地,捧腹翻滚。
肠断,服者不会真的断肠而死,却会生生承受十二个时辰的断肠之痛,生不如死。
裴礼来寻那昏迷的小太监时,便带着此蛊,这是齐桑专门用来惩治犯下重错的手下的。
疼痛使得地上蜷缩的人形容扭曲,额上青筋暴起。
阴姬在地上翻滚踢打,撞翻了墙角的矮柜,柜中物品跌落,眼前一幅卷轴滚动展开,露出一幅美人图。
剑眉星目,一双明眸若繁星点点,似笑似语,灵气盎然。
不似一般女子的柔美秀丽,这画中美人眉眼间带着英气,笑得开怀,明媚照人。
美人唇角上翘,唇边若隐若现泛着两个小梨涡,不仅露出如贝皓齿,连粉嫩的小舌头也若隐若现,叫人看了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刺啦一声,美人图上多了几道刮痕,一双因过度用力青筋暴起的手抓挠着画纸,直到画面残破不堪,美人的头部变成一个大空洞,抓挠还在继续。
恨,如何能不恨?
近在咫尺的美梦成了镜花水月,当日那人派人将这幅画像送给她,附信说:“易容,扮我妻子。”
那日的她欣喜若狂,自此,她便戴着画中人的面具生活,模仿宫中探子画的一步一行,心中窃喜,总想着戴着这面具,她便是那人真正未过门的妻子。
然而一切不过是海市蜃楼,她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心心念念想要追求的一切,在终于触手可及时,瞬间化作沙尘,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飘散。
她想不明白,举止粗鲁,光天化日踏入勾栏之地,不知检点的女子,如何让冷硬如铁的齐家世子,生出了恻隐之心?
她十多年来,忠心耿耿,只不过给对方下了一丝迷药,对她耍了一点小心计,却受到如此重罚。
不甘心!
阴姬满目赤红,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愤恨,抬手将剩下的画卷撕得粉碎。
“哈哈哈哈哈……”一串长笑由远及近,苍老沙哑的声音被浑厚的内力刻意提高,带着异常的尖锐,刺得人耳膜生疼。
阴姬闻得笑声瞬间抬头,眼中露出惊恐,下巴瞬间被一双枯树老皮般的手钳住,整个人被提起站立。
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眼前,与主人苍老的声音和皮肤不同,这是一张灵气逼人的年轻的脸,是阴姬恨不能烧毁撕碎的脸!
对方显然很满意阴姬眼中的怒火,开口道:“不想见到为师?”说着扫了一眼满地狼藉中的碎屑,冷笑一声道:“还是……不想看到这张脸?”
阴姬被钳住下巴,无法回答,对方似乎也并不需要她回答,钳住她下巴的手猛然用力。
阴姬吃痛闷哼一声,被迫张开嘴,一颗药丸被对方带着一丝内力送入喉中。
对方朝阴姬后背轻拍一掌,让她能顺利吞服药丸,反手一掴,将阴姬扇倒在地。
右脸迅速红肿,嘴角破开流血,阴姬捂着右脸,泪水夺眶而出。
腹中的绞痛稍缓,兴许是师父赐的药起了作用,然而心中的委屈却更甚。
啪!又一巴掌扇来,左脸也红肿起来。
“没用的东西!不许哭!”说完坐到床上,双手握拳后猛然张开,一股气劲冲出,带动空气流动,脸上的面具竟被震碎成粉末四散在空中。
“景凤栖”的脸皮破碎,露出一张如树皮般沟壑纵横的老脸,景凤栖本人若在场,一定会想,女人常年不卸妆果然会老得可怕。
阴姬不敢再哭,抹了抹眼泪,跪起来,低声唤道:“师父。”
泪眼婆娑,睫毛上的泪珠一颤一颤,端的楚楚可怜。
老女人似乎不愿看到这双眼睛,瞪了她一眼便偏过头,嫌恶地斥道:“你这双招子不用在该用的人身上,在我面前勾来勾去的有什么用?”
垂下眼眸,阴姬咬了咬嘴唇,小声辩驳:“世子他……郎心似铁,我……”
“哼!那是你无能!郎心似铁?可我看他对那个公主倒是柔情似水,你不过略施迷药,他便赐你肠断。恐怕人家不是郎心似铁,只是对你无情吧?”
字字诛心,阴姬攥拳的掌心渗出血珠,师父的话还在继续。
“颜容千面,人心万变。女人执棋,男人为子。你居然为了区区一颗棋子,弄得如此狼狈不堪!”说着,老女人冷哼一声,狠拍床板,声音蓦然抬高,“我万颜宫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尖锐的声音刺得阴姬心中一惊,嘴唇微颤,连忙谢罪:“徒儿有负师父所望,请师父责罚。”
“哼!罚你有用吗?”老女人顿了一瞬,似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瞬间又收起愤怒的表情,眼皮严重下垂的双眼眯起,嘴角露出狞笑,满布皱纹的脸显得阴森可怖,“对,你确实该罚,那么……为师便罚你杀了齐桑!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师父会这么说,阴姬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焦急恐慌。
她急忙跪行数步,攥住师父的衣角恳求:“师父,徒儿知错了!您杀了我吧,徒儿绝无半句怨言!”说完连连磕头,整个房间只听得地板发出的咚咚响声。
“够了!”老女人气得一脚将阴姬踹开,伸掌,掌中带风,房中案上的一个木盒应声碎裂,掉落出一副裂成四块的画卷。
画上人黑衣黑发,长身鹤立,双手背在身后,发梢随微风轻轻飘散,说不出的潇洒从容。
画卷虽从脸部裂开,却仍能看出画中男子俊逸无双的容貌,特别是一双眼睛,深若寒潭,似是要将人吸入其中,却又冷冰冰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啊!”看到自己偷偷珍藏的画像被毁,阴姬惊叫出声,连步爬至案边,双手颤抖着抚上画卷,脸上是难以置信的呆滞神情。
“执迷不悟!”老女人懒得看她这副倒霉样子,不愿再同她啰嗦,甩手扔下一副卷轴,飞身离去,人已无踪声犹在,“齐桑是死是活,全看你如何行事,好自为之!”
师父离去,阴姬的眼泪瞬间便如泄洪闸,捧着被毁的画像哭了半晌方缓过神来。
拾起师父留下的卷轴站起身,她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撑开卷轴,卷上画着一棵枝繁叶茂的桃树,枝头却挂满了鲜红的李子。
阴姬嘴角挂起一丝冷笑,眼中神色晦暗不明,手指骤然紧收,将卷轴紧紧攥在手心。
李代桃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