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边防军第三军在册官兵共两万三千零二十六人，据帝国历二三七年一月二十五日的最新统计结果，现在册兵员共二千五百一十七人。(.)阵亡一万五千七十人，失踪三千八百二十五人，重伤致残……”

    “好了，不要念了，这些和我们没有关系，直接念结论。”罗恩.布莱恩特财政大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到底，死了多少人那是军部的事情，抚恤金的标准早已有成例，这份文件其实没什么必要让财政署附签。

    “是，大人。”他的下属连忙翻到结论部分，继续念道：“北方边防军第三军撤销编号，余部整编为红松堡守备团，斯塔尔.科曼任团长，领少将衔。整编完成后各项军需后备依例向军部后勤局申请，报财政署备案。”

    “嗯？”布莱恩特的眼皮抬起来了一些，这个结果连他都感到有些惊讶。这次北石要塞能够守下来，边防第三军可以说是居功至伟。他本来以为军方这次是来要奖赏，或者要提高抚恤金，没有想到对于第三军没有奖，反而是出乎意料的重罚，连番号都被撤消了。

    “拿来给我。”布莱恩特忽然对这份文件生出了兴趣，肯定有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

    在文件的末尾，布莱恩特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签章，内政部、监察厅、军部北方司令部，甚至连从来不管事的贵族议事会都在上面签了字。所签的意见林林总总，但总结起来只有两个字：同意。只有一行如刀剑般冷硬的字远远离开那堆签名，孤零零地停在页面的右下角：“特令红松堡守备团可按独立师标准自行招募兵员，满员后上报军部，再行调配。凯恩.蒙斯坦利。”

    布莱恩特疑惑地挑了挑眉毛，这是怎么回事？平时打得不亦乐乎的各部门在这件与自身关系并不大的事情上意见出奇的一致，更奇怪的是蒙斯坦利元帅似乎也默认了，虽然他的意见看来是留了后手。

    在他旁边侍立的中年官员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在帝都也可以说是人脉广阔，更是对布莱恩特善于察言观色。他看出了财政大臣心中的疑惑，咳了一声后小声说道：“大人，您这些日子为了处理北方灾荒和流民的事情是废寝忘食、殚精竭虑，有些小事可能没注意。您看看后面阵亡名单的第三页。”

    布莱恩特看了他一眼，翻开后面附的厚厚的阵亡名单。“比索.伯克西少尉？好像是伯克西伯爵的长子。卡沃根.威灵顿，这个名字也有点熟悉，是不是内政部威灵顿大人的侄子？还有这个普卡尔.拉法西，是议事会拉法西议长家的人吗？这些人都死了吗？可是怎么会在北石要塞？”

    中年官员点点头说道：“您记得没错，这些人都是在帝都有深厚背景的人，也确实都死在了北石要塞，听说那时预备军官训练团正在北石要塞试训，有十一个人死在那里。(.)”

    “哦……”布莱恩特明白了，这么多豪门子弟死在了北石要塞，难怪他们背后的家族要把怒气发在边防第三军的头上。他呵呵笑了两声，说道：“也是这些人倒霉，不过边防第三军和那个斯塔尔.科曼也够倒霉的。”

    “如果只是这些也就罢了，我还听说，”中年官员靠近他小声说道：“这些人虽然是出现在斯塔尔.科曼将军上报的阵亡名单里。不过总是有人活了下来，说法可不太一样。”“嗯？是什么？”“十一名训练团学员是因为扰乱军心，被诛杀在北石要塞里。”

    “咝……”布莱恩特倒吸了一口冷气，看着自己的心腹半响才说道：“这个科曼胆子还真大。”

    “听说还是蒙斯坦利元帅大人出面，否则这个科曼将军恐怕已经被送上军事法庭了。”中年官员继续报告道。

    “那不用多说了，我也犯不着去得罪这么多人。”布莱恩特拿过鹅毛笔，在文件后挥手写道：同意。罗恩.布莱恩特。

    中年官员拿着卷宗出去了，布莱恩特在灯下又想了想，摇头冷笑道：“蠢才，或者疯子。”

    让时光倒回到三个月以前，训练团学员比索.伯克西少尉还活着，正失魂落魄地行走在泥泞的雪地上。他面色苍白，强忍着呕吐的冲动，一边走一边在雪地上蹭着自己的靴子，不过暗红色的血浆似乎已经渗进了名贵的沃肯小牛皮靴子，让他的脚趾忍不住一阵阵痉挛。

    伯克西推开房门，屋里的人一下子都站了起来。“情况怎么样？”有人问到。

    他神思恍惚地抓起桌上的水壶，仰起头大口喝起来，清水从他的唇旁溢出，打湿了他的前胸，他也恍然未觉。

    一双手抢下了水壶，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比索。”比索.伯克西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威灵顿，仿佛不认识他一样。过了半天，他才瘫坐在木凳上，开始大口地喘息，像一个刚刚被救上岸的溺水的人。“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必须，立刻，不管用什么方法。”

    威灵顿的脸色有点发白，他从伯克西颤抖的声音里听出了抑制不住的恐惧。他伏低身子看着伯克西的眼睛，“你总得告诉我们前线的情况怎么样？是不是守不住了？“

    伯克西张了张嘴，最后却变成了嘴角的苦笑，他要怎样向他们描述他所看见的一切？告诉他们石阶上半凝固的粘稠血浆踩上去像烂泥一样腻滑？还是城头上残缺的尸体已经堆到和堞墙一样高，他看着一个士兵尸体上粉红色的肠子吐了个稀里哗啦？总不能说自己只是远远地躲在石梯口看了一眼像潮水一样冲上来的哥特人，曾经自诩的勇气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条狗一样的连滚带爬的逃回来吧？

    他抓住威灵顿的领子，嘶吼道：“快走！边防军已经顶不住了，哥特人疯了。明天早上，不，说不定今天晚上他们就会冲进要塞，把我们剁成肉酱。”他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用一种迥异往常的尖利声音说道：“如果今天晚上不离开，我保证你一根汗毛也回不了帝都。”

    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在这个房间里的人没有谁想把命丢在这里，他们留在北石要塞只是因为无路可走。这几天的安静本来让他们的心渐渐放下来，可是哥特人居然在下午发动了对要塞的疯狂进攻。四个小时后夜晚就会来临，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这不符合常理，可是就是发生了，而且现在看来情况糟得不能再糟了。

    “现在我们能往哪里撤？拉克斯堡也在敌人手里，我们根本就无处可去。”过了一会，一个学员说道。这是一句正确的废话，除了让这里的人更加绝望茫然，没有任何意义。

    威灵顿的眼中却闪过一道厉色，他咬咬牙下定了决心，比索.伯克西毕竟出身军人世家，他只能相信他的判断。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大声说道：“我相信伯克西少尉的话，我们应该立刻离开北石要塞，不能在这里等死，就算在白铁荒原我们也有机会活下来，说不定能等到援军。”

    人的勇气有时候是被逼出来的，屋里剩下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

    “要不要通知其他人？”一个人问道。

    “不用了。”威灵顿吐了一口吐沫，“越少人知道越好。至于其他人，这种时候管不了那么多。大家赶快收拾东西，多准备食物和水，天一黑我们就出发。”

    其他人急匆匆地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伯克西和威灵顿。“如果南门的边防军士兵不让我们出去怎么办？比索，你在军队里混过，有没有办法？”

    伯克西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不过旋即狠狠点了下头，说道：“我有办法，到时看我的信号。”

    克伦靠在地上没有动，尽管在他的身下已看不到一寸灰白色的花岗岩地面，只有层层叠叠的尸体和冰冷滑腻的血浆。他得抓紧每一分钟恢复体力。

    他用颤抖的手拿起一个小酒壶，酒壶是银质的，做工很精美，不像是一般士兵能够拥有的。这个酒壶是他从地上捡来的，不知道是谁的，也许是某个哥特军官的，今天死在这道城墙上的哥特军官也不少了。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吼道：“都别装死了，赶快给老子把这段城墙清理干净，脚都站不下了。”旁边几个士兵从地上爬起来，开始搬运地上的尸体。士兵们费力的分开地上纠缠在一起的尸体，哥特人的就扔下城去，罗汉士兵的尸体都堆在城墙另一侧。城墙边已经垒起了七八层尸体，很多刚才和克伦一起上来的近卫军士兵现在就躺在那里。

    克伦看见巴库特的头露在外面，脸上凝固着黑色的污血，仍然圆睁着眼睛不肯闭上。他叹了口气，过去把酒壶里的酒倒在他的脸上，轻轻的说：“老酒鬼，给你喝点好酒。”

    约瑟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默默地站在巴库特的尸体前面。过了一会，他伸手合上了巴库特的眼睛，“你放心，老子从不赖账，既然赌输了，这笔账我肯定接着。”他突然大笑了几声：“哈哈哈，老子这次可是输惨了。”笑着笑着，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

    克伦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头转了过去。虽然经常斗嘴，不过约瑟夫和巴库特的感情最好。他闭上眼睛又喝了一口酒，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如果刚才他听自己的命令，不要一个人冲上去，也许就不会死了。不过如果没有巴库特的那一下以死相搏的冲锋，他也许也冲不出敌人的包围圈。

    天色越来越暗淡，很快天就要黑了，哥特人在城墙下点燃了许多巨大的火堆，把所有能燃烧的东西都丢了进去，战场上甚至比下午的时候还要明亮。克伦探出头，看见远方无数的光点正在不断地涌来，那是哥特人的后续部队。敌人是要整夜攻城啊，是什么让他们如此疯狂？他摇了摇头，缩回身体靠在墙上。

    “头，想什么呢？”坎贝尔挪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

    ”我在想我这辈子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克伦笑了笑，被水呛得咳嗽起来，”不过，咳咳，还真没想出......咳咳......我到底做过什么光辉事迹。咳咳,我现在只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我也是，头，脑袋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不过这样也挺好，好像也没这么可怕。”

    克伦把水壶还给他，认真地说道：“是啊，没什么可怕的。”他揉了揉坎贝尔的头发，这个小伙子还不到二十岁，有着柔软的稻草色头发和圆圆的娃娃脸。“睡一会吧。”想了半天，他说道。

    几辆马车和十几匹马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驶出了营地，街道上空荡荡的，所有的士兵和大部分辅兵都已经集中在北城。伯克西从车里伸出头，向旁边的侍卫问道：“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少爷，放心吧。”伯克西点点头，“待会机灵点。”

    护卫们熄灭了车灯和火把，一行人很快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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