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的一声巨响，连脚下的花岗岩地面都颤抖起来，屋顶上的油灯剧烈地晃动着，把斯塔尔.科曼的背影照的忽明忽暗。他没有什么反应，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
“将军，这里太危险。”艾文特再一次说道。敌人的投石机虽然不能对北石要塞厚重的城墙造成什么实质的破坏，不过他们现在所在的瞭望箭塔可不是那么安全。只要有一枚石弹命中了箭塔的塔身，这里的人毫无疑问都将葬身在碎石堆里。
科曼微微摆了摆手。他十七岁从军，三十年来经历过上千次战斗，身上的伤疤连他自己也数不清。自己能活到现在，运气这种东西，他从来不曾考虑。他紧锁着眉头只是在想一件事情：哥特人到底是怎么了？
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从远处看去，北石要塞的城墙之上仿佛覆盖了一张红色的巨毯，那是无数正在攀援而上的哥特士兵。城墙之下，尸体已经垒成了两人高的斜坡，受伤的士兵还在上面抽搐呻吟，不过转眼之间就被不断落下的仍然温热的尸体覆盖。不时有装填了石块的铁笼从城头滚下，在密集的人群中开辟出一条血肉模糊的道路。菱形副墙上的箭塔不停地从侧面喷射着箭雨，夹杂着城防弩划破空气的沉闷啸声。长宽超过两米的摆动拍板带着恐怖的风声沿着弧线落下，上面密密麻麻的半圆形铁钉和城墙猛烈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然后带着肉泥、碎骨和脑浆缓缓拉起。北石要塞这座罗汉帝国耗时近二十年建造而成的坚固堡垒，终于爆发出了恐怖的防御力。
但是这仍然不足以完全阻止哥特人，他们从每一个垛口，每一段城墙发动了连绵不绝的进攻。尽管面对绞肉机一般的可怕堡垒，崇尚勇士精神的士兵仍然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更强的个人战力，彪悍的战斗风格，强烈到偏执的战场荣誉感，是哥特军队最令罗汉指挥官头疼的地方，在兵力相当的情况下，硬碰硬的战斗一般都是以罗汉军队的失败告终。可是今天，哥特大军遇到了和他们一样顽固的对手。无论他们冲上去多少次，总是被罗汉人的拼死反扑一次次地赶下来。对面的要塞仿佛是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一个千人大队冲上去，不到片刻就被吞噬，两个大队上去，半个小时后回来的只有不到一千人。到了夜晚来临的时候，所有的营队长都从他们的师团长那里得到了从未有过的严厉命令，随着命令一同抵达的，还有阴沉着脸的军法官和提着雪亮钢刀的刽子手。
哥特的前线指挥官们瞪着通红的眼睛，咬着牙，黑着脸，操着刀把这道命令一级级的传了下去。有一些彪悍的营队长干脆自己披甲上阵，亲自充当敢死队的前锋。可是无论多麽猛烈的攻击，都在要塞的城头被搅成了血泥，边防第三军像一根坚韧的牛筋，尽管防线摇摇欲坠，却总是无法崩断。
北石要塞的防御正面只有两里多宽，能够进行登城作战的城墙段的长度不超过八百米。就在这八百米的城头上，接近两万的军队绞杀在一起，后方的士兵徒劳地挥舞着武器，却根本碰不到前方的敌人。士兵们彼此拥挤着、推搡着，被身后的同伴推着向前行进。等到他们终于来到敌人的面前，许多人甚至来不及挥出一刀，就被数不清的刀斧切成了碎块。
在这片狭窄的区域，处于绝对劣势的罗汉军队却占据了局部的人数优势，两侧仍然控制在边防军手中的箭塔，不时地对拥挤在一处的哥特人进行集火攻击，前进不得也后退不得的哥特士兵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片的倒下，直到前方的锋线彻底崩溃。剩下的哥特士兵迅速地被围歼，然后后面刚刚爬上来的士兵又嚎叫着踏着满地的尸体冲了上去。前进，僵持，崩溃，再前进的情景在每一块花岗岩石板上反复地上演着，顺着地面的排水槽，鲜血甚至汇成了小溪，从每一个堞墙外侧的雨水孔喷涌而出，形成一股股鲜血的喷泉。
触目惊心的战损比例让哥特的师团长们的心都颤抖起来，这不是在打仗，这简直是在用士兵的尸体来填平北石要塞，而且伤亡惨重的都是他们手中最精锐、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但是没有一个师团长敢下令后撤，就在一个小时前，古迪斯派恩的直属亲卫已经提着敦尔克师团师团长哈尔比萨的脑袋在他们每一个人的面前转了一圈，哈尔比萨血淋淋的首级清楚地告诉他们，大人今天说的话绝不仅仅是为了吓唬他们。师团长们铁青着脸，亲自站在自己部队的后方督战，如果有一个士兵越过了自己，谁知道古迪斯派恩大人的刀会不会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边防军的处境越加险恶，敌人的攻势一次比一次疯狂，而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疲累欲死的士兵丢下已经卷刃的刀，喘息着把滚石推下城墙，弓箭手的牛皮指套早已磨穿，手指被弓弦割得血肉模糊，依然颤抖着拉开弓弦。这是一场意志和肉体的较量，边防军的意志仍然坚韧，但是体力已经被毫无停歇的残酷战斗耗干了。
在下达了调集最后一支预备队的命令后，科曼将军看着下方沉默了一会，他粗直的眉毛竖起又慢慢放下。他突然笑了一声，转身大声说道：“卡多，剑！”旁边的亲兵把一柄黑沉沉的双手重剑递了过去，却被艾文特拦住了。
“将军，您是要塞的最高长官，卑职无礼，您的责任是指挥全军，而不是鲁莽地把自己置于险地。再说，您就算上阵搏杀，又能对战局有什么影响？”
科曼微微眯起眼睛，明亮的目光仿佛被压缩成一根细针，让艾文特的双眼一阵刺痛。将军伸手拿过重剑，抚摸着上面熟悉的花纹，缓缓说道：“现在难道还需要指挥吗？艾文特。”他大步向门口走去，“我可以救十个士兵的命，也许二十个，这就是我现在的责任。”
“嘭”，科曼的重剑直接把面前敌人的头盔砸成了一块扭曲的废铁，腥热的血液从头盔的缝隙里激射而出，染红了他的面庞。他举起重剑，高声呼道：“士兵们，跟着我，前进！”血人一样的士兵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们满身伤痕，筋疲力尽，可是从他们快流干鲜血的身体里却爆发出了不屈的咆哮，跟着他们的将军，他们无所畏惧。
在同一片星空下，有的人正做着香甜的美梦，有的人正在轻轻唱着歌谣，哄着孩子入睡，有的人正在家中温暖的火盆旁把酒欢笑，有的人正在美女和醇酒的包围中醉生梦死，有的人正在逃跑，有的人，正在战斗！
“让开！这是命令，上士。”威灵顿厉声喝道，他抽出了佩剑，可是手却在微微发抖。上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没有接到任何命令，少尉，或者你可以再去找找我的长官，我想他现在正在北面的城墙上。”上士背着手往前走了几步来到威灵顿的面前，让威灵顿清楚地看见他眼中的嘲讽和轻蔑。“如果没有上级签发的命令，我建议你离开城门三十米以外，否则擅入城门防区，是要死人的，长官。”
“你......”威灵顿几乎控制不住手中的剑，他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而且还是一个小小的上士。可是面前的上士却让他的心里升起一股危险的感觉，似乎，这个人并不是在开玩笑。
威灵顿犹豫了一下，退后一步，把剑放回剑鞘。上士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威灵顿压抑着自己的怒火，慢慢走回车队，经过伯克西身边时，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伯克西微微点头，他放在身后的手比了一个手势，身边的侍卫退后了几步，躲进了黑暗里。
对面的车队磨磨蹭蹭的不肯离去，纳尔森上士没有理会，只要不进入他的警戒范围，他也没有权利去管他们。他松开握着刀柄的手，心中冷笑一声，只要刚才威尔顿举起了剑，他真的会杀死他们，在要塞一级警备时，他有这个权利。对面的这些年轻人听说都是贵族，不过这也很好，他舔了舔嘴唇，在听说自己唯一的妹妹被一个男爵羞辱而自杀后，他最想杀的就是贵族。
不远处忽然亮起了火光，似乎还有喊叫声，纳尔森吃了一惊，高声命令道：“全体戒备！”
起火的地点隔城门并不太远，火势越来越大，几个士兵跌跌撞撞地从北边跑了过来，其中有一个人仓惶地大声叫道：“哥特人攻进来了！大家快逃命吧。快打开城门跑啊。”
纳尔森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真是拙劣的演技，没有警讯，没有前方撤退下来的部队，甚至这个装作惊慌的声音里都带着浓浓的帝都口音。他拔出佩刀，厉声喝道：“谎报军情者，杀！扰乱军心者，杀！”他踏前一步，举起左手，身后的二十多个弓箭手已经半张开弓弦，“擅闯城门者，杀！”
伯克西已经悄悄把剑拔出了一半，可是上士的大喝声让他心中一震，手中的剑竟然不敢拔出来。在他的设想里，听到这个消息，这些士兵应该打开城门逃跑，或者至少也应该陷入慌乱。可是现在面对戒备森严的边防军，他们想要趁乱杀出去没有一点机会。他的眼神急剧地闪动了几下，终于叹了一口气，把剑放了回去。
他冲着威灵顿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不要动手。威灵顿咬着牙，铁青着脸回头说道：“我们回去！”
历史长河的前方有无数条岔路，有时只要往里面丢入一块小小的石子，就会激起一道小小的波澜，而历史，也许就会流入一条截然不同的河道。就在威灵顿的话音刚落，一个颤抖却带着疯狂意味的声音在他的后面尖声叫起来：“我不要死，我不能死在这里！”一个身影越过威灵顿向前冲去。是普卡尔.拉法西，关于谎报哥特人入城的主意，只有威灵顿和伯克西两个人知道，而拉法西显然是信以为真了，并且在巨大的恐惧下崩溃了。威灵顿本来可以拉住他，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伸手，就让拉法西这个蠢货去试试上士的胆量。
纳尔森的嘴角拉出一个冷笑，他退后了几步，脸上的表情仿佛显得不知所措。更多的学员互相看了看，发了一声喊跟着拉法西一起冲了出去，毕竟他们并不相信有人真的敢杀他们。
“站住，站……住，你们要干什么？”纳尔森的声音显得很惊慌，他跌跌撞撞地又退了几步。伯克西拔出剑，来到威灵顿身边小声说道：“走，先控制住这个上士，普卡尔那个蠢货能干什么？”威灵顿脸上掠过一道狠色，他点点头，和伯克西混在人群中冲了过去，这是他们离开要塞的最好机会。只是无论是他还是伯克西都没注意到，上士高举的左手一直没有放下。
纳尔森的心中几乎要放声大笑了，他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低吼道：“该死！妹妹，这些人都该死！”
纳尔森上士抬起头，他的双眼在夜色中熊熊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伯克西看见上士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大笑，他的心中突然打了一个冷战，然后在他突然收缩的瞳孔中，上士的手重重落下，“放箭！”
史书上找不到辛特.纳尔森的丝毫痕迹，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边防军上士。当历史学者们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梳理这段历史的发端时，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意识到，当这只手在北石要塞的寒风中落下的那一瞬间，历史已经开始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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