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然调

9.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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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闻人

    第二日天还没亮,玉笺便已积极地去叫宁沉然起床。

    “小姐,小姐。”她的声音里夹杂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快点起来了,今日要去闻人小姐府上做客呢。”

    宁沉然翻了个身,把头用被子蒙住。 “哎呀,小姐,不要这样啦。”玉笺又开始唠叨,“快点起来啦,这可是你第一次在盛京出门做客呢!应当早些准备才是。”

    宁沉然还是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似的,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玉笺知道来硬的没用,怎么拉怎么劝,她都不会起来的,于是就开始不停地唠叨:“上次夫人送来的几匹料子我都拿去替你做了新衣,你不愿意出门,我只能把你的尺寸告诉了裁缝,做了拿回来还没试过呢,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今天穿哪件呢……我觉得这件粉的还成……你不喜欢粉色……不如穿这个……” 她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走来走去,弄得响动很大。

    宁沉然的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吵死了!再啰嗦就把你嫁出去!”

    玉笺充耳不闻,继续在那里絮絮叨叨絮絮叨叨,终于,床上的人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冷冷道:“闭嘴!”

    玉笺见目的达成,立刻从善如流地闭了嘴,笑眯眯地上前服饰她穿衣洗漱。下楼时几个丫鬟已经在等着了。看见宁沉然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都不禁微微睁大了双眼—— 虽然宁沉然还是那副每天早上都睡不醒的迷糊模样,但是今天却实在不同以往。

    只见她穿了一件新做的天青色绣月白缠枝花纹的衣裙,领口上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平日总是有些散乱的头发也规规矩矩地梳好,虽然还是普通的双丫髻,但是却用了两朵雪白的绒花簪以装饰,并不是十分别具一格的打扮,但是对见惯了她不修边幅的样子的众人来说也算是耳目一新了。

    宁沉然倒是没有发现众人的异样,走下楼梯缓缓打了个呵欠,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开始用早膳。其实她还没有完全清醒,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捏着调羹在装了肉粥的小碗里搅啊搅,神情恹恹的,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室内静悄悄的,只有瓷器碰撞的轻微声响,玉笺沉默的立在宁沉然边上,另外几个丫鬟除了那个叫丹鹤的也都不约而同地静立在一边。虽然她们还未摸透宁沉然的性情,但是玉笺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跟着她做准没错。

    一顿早饭就在沉默里默默地用完了,宁沉然刚漱完口,李顺便来禀报:“小姐,去闻人府的车驾已经准备好了,正在门口侯着。”

    宁沉然沉默地坐在那里,没有出声,李顺等着她示下,不由得有些奇怪,抬眼看她,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又想起她的古怪脾性,转眼去看她身边的玉笺。玉笺无奈,小声喊了两声:“小姐!小姐!”

    宁沉然还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见她这样,玉笺也顾不得别人的眼光,拿手戳了她一下,宁沉然双眼这才一动,仿佛被人解开穴道一样,缓缓回头懒懒地问了一句:“干嘛?”

    玉笺示意她看李顺,李顺便又将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哦。”宁沉然点点头,还是有些恍惚的样子,“那便走吧。”

    丝毫不曾在意剩下几人看她时那惊异又审视的目光。

    右相府大门外,已有一辆马车等在那里,宁沉然和玉笺李顺三人刚出府,车边便有一人迎了过来,正是早上不见人影的丹鹤。

    “五小姐。”她朝着宁沉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昨日夫人着人送来的宫中糕点还有老爷从泉州带回来的茶饼奴婢已经包好放在车上了,还有些汗巾手炉之类也准备好了。”

    宁沉然打量了她一眼,她对这个丫鬟的印象还停留在“四个里面唯一一个比较顺眼的”层面上,于是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她倒是理所当然,玉笺听了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上前一步搀住宁沉然的胳膊,微微抬起下巴朝着丹鹤,口中却道:“小姐,我扶您上去吧。”

    好像生怕丹鹤把宁沉然抢走似的。

    宁沉然觉得好笑,余光瞥见那个小厮李顺也憋着笑,有些无奈,只好顺着她说:“嗯,你扶我上车。”

    丹鹤恭敬地告退。

    路上并不如何颠簸——毕竟是帝都,道路平坦,出行通畅。

    宁沉然在车里眯了一会,刚要熟睡,就觉得马车停了下来,李顺的声音传进来:“小姐,尚书左仆射府到了。”

    玉笺当先撩开了帘子,下了车,便回身去扶宁沉然,此时李顺却走到车辕边背对宁沉然半跪下来,显然是要她踩着自己的背下来,玉笺愕然,宁沉然扫了他一眼,径直去扶玉笺的手,口中淡淡道:“不必如此。”

    说着便错开李顺自己跳下了马车,松开玉笺的手,当先向尚书左仆射府大门口走去。

    玉笺微微颔首,低声且快速地对有些不知所措的李顺道:“以后别这样了,小姐不喜欢。”也跟上前去。

    门口站岗的家丁上前询问身份,玉笺立刻将名帖递了上去,那家丁也不见进门通报,直接笑道:“原来是宁小姐,我家小姐已等候多时了,请随小人来。”

    那仆从领着宁沉然径直进去,一路穿过花厅、回廊和假山来到了后花园中,一眼就看见倚在湖心亭边上的闻人桑青。今日天气并不如何冷,亭中服侍的也没有放个暖炉什么的,只是闻人桑青身上裹了件大氅。宁沉然靠近的时候闻人桑青正将手中暖炉递给身边的丫鬟,自己拿了鱼食投喂。

    “闻人姐姐。”宁沉然走近,行了个礼。

    闻人桑青回头,却并不十分热情的样子,只是笑了笑,道:“你来了。不必这么拘谨,坐吧。”

    便有丫鬟立刻拿了软垫搁在亭中的石凳上,待她坐下,又立刻奉上一杯热茶。宁沉然接了,捧在手心,转了转,转头问:“姐姐今日心情好似不佳?”

    闻人桑青闻言,又丢了一把鱼食,将那漆木小罐递给丫鬟,也走到石凳边坐下了,丫鬟立刻也奉上一杯热茶,她接过,喝了一口,又叹了口气,才道:“今日是我第一回邀妹妹来玩,本该热情相待,奈何今日着实扫兴,叫我没得兴致。”

    宁沉然微微一笑,问:“发生了何事?姐姐看着倒真是不快。”

    “不是什么大事。”闻人桑青道,“其实今日请妹妹过来玩,也是家兄的主意,我想着冬日里难得出门,又想着最近天气不错,便叫人提前打扫了城外的别院,同妹妹一起去的,谁曾想今晨百望那家伙听说了却不应允,要我今日就在府里同你小聚。”

    “哦?”宁沉然喝了一口热茶,“为何不应允?难道是怕我不懂事将姐姐家别院的什么金贵物件儿损了?”

    闻人桑青听了有些尴尬,忙解释道:“妹妹怎会这样想?只是百望他说自入冬以来别院一直就闲置着,我这几日叫人打扫得匆忙怕是会有些不周到,且那院子正经是我家为了避暑建的,冬日去,怕是阴冷了些,本就只玩个半日,若是因此还叫妹妹受了凉便是大大的不该了。”

    宁沉然听了自然是放松地一笑,道:“我当是何事,原来是这样,正如姐姐说的,这确是一桩小事,不过是半日玩乐,在哪里不都一样,姐姐如此大费周章的叫人准备真是让妹妹有些惶恐,闻人师兄又考虑的如此周到也让我这个做师妹的十分感激。”

    闻人桑青一听,却好像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道:“你不叫他师兄我倒忘了,你们俩还是一个书院的。”

    宁沉然笑了,“虽说师兄入门比我早个几年,平日也不曾一起听过什么课,但是偶尔一些课下的活动我们倒是见过几次。”

    “什么活动你给我讲讲,百望他从来不耐心跟我讲书院里的事。”

    宁沉然想了想,便道:“我看姐姐对我们书院的事倒是很感兴趣,不如我同你说说。”

    闻人桑青点了点头,连说了两个“好”字。

    说起这谨习书院,也是大奉朝赫赫有名的一家书院。据传,谨习书院初创时不过是一家乡间私塾,学生也不过附近村镇里数十名学生,那时正值前朝将倾,本朝太祖揭竿而起挥师北上之时,时局动荡,祸事不断,前朝在北方也是苟延残喘,南方虽然已在太祖掌控之中,但毕竟刚刚经历过战事,即便谈不上民不聊生也绝不如何乐观。凉川靠近西南一代,那时官府自己的麻烦事也是一大堆,是以本就不太安分的山匪也都开始为祸一方,其时人人自危,哪里还有什么学子敢出门读书,不少书院也都散了,只有谨习。说来也奇怪,本来这书院就在一座山脚下,山上正有一窝贼匪,偏偏这窝山匪却从不打书院的主意,也不曾为难过附近的百姓,凉川地处偏僻,外头战事不断,按理正是这窝山匪发展壮大的好机会,但那几年这窝山匪别说是四处为祸了,连下山也不曾有过几趟,整日里窝在山上,自己种地,种些蔬果什么的,偶尔打些山货野味还匀出一些给山下的书院送去,让他们改善改善伙食。

    听到这里闻人桑青不觉有些奇怪,插嘴问道:“这是为何?”

    宁沉然笑看她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何不猜猜?”

    闻人桑青皱眉道:“总不会是那伙人身为山匪却心向孔圣,不愿相扰罢。”

    宁沉然差点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不过还是呛到了自己,咳了好一会才压着笑意道:“姐姐,咳,姐姐倒是个十分有想法的人。”

    闻人桑青见她如此模样,便知自己不但猜错了,且与事实大相径庭,不禁有些羞赧,催促道:“你别吊我的胃口呀,快继续说。”

    宁沉然不禁微微一笑,继续往下讲。

    这山寨中有个颇有能力与远见的匪首,虽不是“心向孔圣不愿相扰”,却是心向孔圣人之女弟子,另有所图。原来这私塾虽是个穷乡僻壤的破私塾,却有个难得一见的女先生,这女先生年纪不大,倒是很有奇缘,曾于某个月黑风高的杀人夜顺手救了个差点就被人杀掉的倒霉蛋。这倒霉蛋竟也不是什么毫无渊源的陌生人,恰恰就是这山上那窝山匪的匪首。

    听到这里,闻人桑青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竟是这样一出美救英雄的戏码。”

    宁沉然将手中茶杯递给旁边的丫鬟,后者立刻又为她倒满,她接过,轻轻吹了一口气,不紧不慢道:“正是如此。”

    闻人桑青又问道:“我平日里只听说这山匪都做的是些烧杀抢掠的恶事,像这种桥段不该是那匪首强行将那教书女先生劫回山寨做压寨夫人吗?”

    “然后成亲当日一名白衣侠客路见不平单枪匹马地剿灭他们并且英雄救美最后那女子以身相许成就一桩佳话?”宁沉然接道。

    “合该如此嘛。”闻人桑青肯定道。

    “非也非也,”宁沉然摇了摇头,“须知这女先生既然敢深夜救下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必然也是个有勇有谋的女子。那匪首确实伤一好便下山来向她表了衷肠,为了报恩想娶她为妻。那女子却是镇定的很,她明言报恩是一回事,可这心意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若是他想报恩,就护着附近的村庄,还她一个平安就好。若是倾心于她必然得倾心相待,才有机会谈婚论嫁。”

    “这女先生倒不是一般女子,”闻人桑青称赞道,“换做那寻常女子肯定早已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了罢。那后来呢?他二人可是终成眷侣了?”

    宁沉然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是何意?”闻人桑青奇怪道,待要再问,却被人打断了——

    “青青。”

    亭中之人齐齐向来者望去,奴仆皆行礼道:“公子。”

    正是闻人百望。

    闻人桑青道:“你不是在书房和人商议事情吗?怎么过来了”

    闻人百望抬手拒了丫鬟的奉茶,并摒退了所有下人,说:“方才前院来了圣旨,说是召我们家入宫过小年。”

    “怎会如此突然那不就是三日后”闻人桑青显然十分惊讶,“今年好像也不是什么特殊年份……是不是太后娘娘想咱们了”

    当今太后正是闻人家老太爷的胞妹,按辈分闻人兄妹要叫一声姑奶奶。

    闻人百望却没回答她这个问题,转而对宁沉然道:“估摸着宁家此时也已接了圣旨了罢。”

    宁沉然一愣,不经思索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闻人家是太后的娘家,闻人兄妹的父亲又身居左相高位,自然是四通八达耳聪目明。思及此处,她不免又想:这与我又何干?

    闻人百望仿佛听见了她的心声似的,开口道:“宁家一向以公正家风著称,陛下和姑祖母也一向十分赞赏……”

    这……

    宁沉然一惊:莫不是连她这样上不了台面的也要进宫吧

    这下可与她有了天大的关系,匆匆告辞,临走前还十分真挚地对闻人桑青道:“青青姐,希望下次我不是在公里同你讲这些。”

    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闻人桑青讷讷道:“她也是什么都敢说……”

    “一向如此。”闻人百望道,“你去同母亲商量商量,安排一下进宫的事宜,父亲那边已经在准备了。”

    “那你去干嘛”闻人桑青有些奇怪。

    “我去书房,”闻人百望含糊地道,“还有点事没谈完。”

    闻人桑青立刻明白了,有些奇怪,“今天怎么来了也没露个面?哎哟——”

    闻人百望收回自己在孪生姐妹头上敲了个爆栗的手,语气不善道:“你管这么多干什么?还不快去娘那里!”

    闻人桑青捂着头瞪了他一眼,狠狠道:“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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