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请帖^

    抱怨归抱怨，自从搬到小楼后，宁沉然的日子不止逍遥了一星半点，先不说蒋氏安排人陆陆续续送来的各色用具，连玉笺的伙食都变好了。

    宁沉然靠在一把新做的黑漆美人榻上，身下垫了羊绒靠垫，枕着松软的靠枕，腿上还搭着一床小薄被，身侧是两个热气哄哄的暖炉，握了一本手上书卷，触手可及的地方还放了一张小几，放了一碟瓜子，和一壶热腾腾的羊奶。

    玉笺则在她周围忙里忙外的——管家拨过来的几人宁沉然不准她们上楼，所以二楼和小阁楼都归她一个人收拾。宁沉然嗑着瓜子，目光从书本上移到她身上。

    “玉笺。”

    “哎，小姐。”玉笺立刻应了，双手在身上拍了两下，走过来，“羊奶是不是冷了，我再去给你热热。”

    宁沉然却没有说话。玉笺摸了摸陶壶，还有点烫手。

    “还热着呢……”她这才发现宁沉然盯着自己。

    “怎么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灰吗？”

    宁沉然皱起了眉。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怪渗人的。”玉笺不由得嗔道。

    “我说，”宁沉然十分严肃地问，“你是不是胖了？”

    “你——”玉笺等了半天，没想到她说了这样一句话，又羞又恼，跺了下脚，自己下楼去了。

    “哈哈哈！”宁沉然望着她忿忿的背影不客气的笑了起来，翻了一页书。

    日子因为新买的话本小说好过了不少，常常是一本打开一天就过去了，可以说除了吃喝拉撒，她就一直保持着平躺的姿势，晚上在二楼的卧房里躺着，白天在三楼的暖榻上躺着。玉笺劝她起来走走她也是懒懒地哼哼几声，也是拿他没办法。不过在外人眼里倒有几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意思。就在右相府的众人心中还在揣测这位摸不清性情的五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时，尚书左仆射府的请帖到了。

    尚书左仆射府大小姐请右丞府五小姐过府一叙。

    宁忠在去宁沉然的小院递帖子的路上遇见了出来透气的宁灿然，所以宁忠告诉给宁沉然的话音刚落，那个叫赤鹦的丫鬟便从门外进来，行了个礼，低眉顺眼地道：“夫人说，请五小姐过去一趟。”

    宁忠立刻识趣地道：“五小姐忙吧，我去安排车驾，小姐看是明日几时出门的好？”

    宁沉然刚想说她不想出门，就见玉笺拼命地在一旁使眼色，叫她顾忌一点替蒋氏传话的那个丫鬟。于是到了嘴边的拒绝变成了“嗯，辰时吧”。宁忠领命而去。

    本来宁沉然想更晚一点，但是再晚未免有要留下吃午饭的嫌疑，下午去又怕耽误人家睡午觉。所以她只能委屈自己一下早起了。

    宁中一走，宁沉然便对那丫鬟赤鹦道：“走吧。”

    玉笺连忙跟上，心中十分庆幸——今日一早她态度很坚决的给宁沉然梳了头。

    虽说都在东苑里，但是从宁沉然最角落的小院走到蒋氏的住处还是走了很久。宁沉然到的时候，蒋氏已经坐在了主位上，下首坐着宁胭然宁灿然两个。丫鬟通禀的时候，蒋氏正在低头喝茶，宁胭然依旧是一副娴雅淡然的模样，而宁灿然一见到宁沉然进来，双眼便紧紧地锁在了她身上，眉头微皱，有点厌恶有点嫌弃又有点烦心的招牌似的表情。

    待宁沉然站定，想了想，行了个礼，又不咸不淡地叫了声“母亲”，蒋氏才放下了茶盏，搁在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淡淡地说：“来了。”

    宁沉然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果然，蒋氏捏着一块帕子拭了拭嘴角并不存在的水渍，气定神闲地开了口：“刚刚听灿儿说，左仆射府的大小姐给你下了帖子？”

    “约我明日去她府上赏梅。”宁沉然一边回答，心中却十分无语，大冬天的做什么不好非要受冻去看那梅花，真是无聊的可以。

    “哦，是这样。”蒋氏点了点头，又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和闻人家的小姐认识？”

    宁沉然道：“前几天出去玩的时候碰上了，闻人公子和三哥哥，便一同吃了饭。”

    话音一落，宁沉然余光便瞧见宁灿然很是不忿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大约是觉得自己的胞兄不帮着自己欺负这个来路不明的野丫头也就罢了，还带着她出去结识闻人桑青这样的贵女。

    蒋氏听到她的答案，精心描绘的柳叶眉微微蹙起，“我听闻那闻人公子也是在凉川读书，不知你可认识？”

    宁沉然就知道她要拿这个说事，平淡地说：“闻人公子也在我们书院读书，曾见过，也是那日才知道原来是左仆射大人之子。”

    “你不知道他的身份？”蒋氏显然有些不信。

    宁沉然道：“谨乐书院推崇同窗之谊，不太执着于门第。大家在一起读书，讲究的是学问而不是出身。”

    她想了想，又玩味地道：“闻人公子也是上次才知道我的身份。”

    她这话说的大有深意，她不知道闻人百望的身份是因为一直在凉川，并不关心，而闻人百望其实和宁家两兄弟都有交情，对宁家的情况也是有些了解的，却从来不知道和自己一同读书的宁沉然也是宁家的女儿。蒋氏听了，面色微沉，但还是没说话，大约是还在怀疑她与闻人百望之前便有私交。

    宁沉然确实有和闻人百望打过交道，但是不想多生是非，便直截了当的说：“爹也是在谨乐书院念过书的，您要是还想了解了解书院的情况，也可以问问他。”

    这下子不止蒋氏，宁胭然和宁灿然的脸色都有些变化，宁灿然嘴唇微翕，显然是有什么话想说，但是瞥了一眼上首的蒋氏，又咽了回去。

    宁沉然看她们的脸色便已了然——看来宁淮如真的没有告诉过蒋氏他在谨乐书院念过书。

    蒋氏面色数变，喝了一口茶，才恢复正常，并没有追问此时而是提起了别的——她就算有什么想要求证的也不可能问宁沉然，更遑论是当着宁胭然和宁灿然的面。

    “既然是第一次去人家府上做客，可有准备什么礼物？”

    宁沉然一愣，这个她确实没想过。以前在凉川时她也有跑去过家住附近的同学家里蹭饭，也不过是买了些水果之类。但是在盛京她从没想过还要去别人家做客，一时间也没考虑那么多。

    见她沉默，宁灿然已忍不住开口讥讽道：“真是一点礼数也不懂，闻人小姐出于情面，看你是宁家的女儿请你去做客，难不成你就真的准备两手空空的去叫人诟病我们家的礼数吗？”

    宁沉然从来没想过要吃她的亏，当即道：“四姐姐说的有理，都是宁家的女儿，闻人小姐却偏偏请了我这个不知礼数的，实在是识人有误，应当请你才对啊。”

    “你！”宁灿然语塞，明知她在讽刺自己没有被邀请，却无法反驳，因为她和宁胭然早就和闻人桑青打过照面，只不过性情实不相投，所以也没有更深的往来。但是不想深交是一回事，被宁沉然比下去又是另一回事了。她可以理解自己和闻人桑青玩不到一块去，但是却不想看到闻人桑青在先结识了她和宁胭然之后却选择了宁沉然。这不就表明了在别人心里，她，还有宁胭然，都比不过这个从小在外生活的野丫头？

    蒋氏见宁灿然气的两颊通红的样子，及时开口道：“这样吧，既然你没有准备，我这儿还有些宫里太后赏下的点心，你带两盒过去。我待会叫人给你送过去。”

    宁沉然点点头。

    蒋氏又道：“本来我不想多说，但是你毕竟是宁家的女儿，走出去代表的便是宁家的脸面，所以还是得多嘱咐你几句。”

    宁沉然只好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的样子。

    “礼数规矩什么的我也就不多说了，你自己注意着点，闻人家的小姐我也见过，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稍微有点行差踏错想来她也不会介怀。只是……”蒋氏略微迟疑了一瞬，接着道，“若是她有什么涉及朝堂的言语，你不要接话，听了也就当没听到。”

    宁沉然明白她的意思，他是担心闻人家可能想从宁沉然这里套出点什么用来揣测宁淮如的态度。

    “我明白。”

    蒋氏还想说什么，看了她一眼，还是没开口。宁沉然看了有点想笑，她毕竟和蒋氏暗自默默较劲了这么久，一个眼神便能看出她在想什么，看在这次估计会在盛京多呆一段时间，还要给她添不少堵得份上，主动开口道：“我觉得这位闻人小姐不是那种关心人家私事的人。”

    蒋氏见她一语道出自己心中所想，面上有些不自在，掩饰的说：“当然，闻人家的家风也是十分肃整。”

    说完这句，她又接着道：“若是真的问起，你准备怎么说？”

    宁沉然看着她，沉默半晌，道：“还能说什么？只能说我是姨娘生的。”

    蒋氏还要再说什么，宁沉然已直接道：“我觉得她不会问我姨娘是谁。”

    气氛一下子像凝结了一样。

    一直没说话的宁胭然这时突然开了口：“我想起上次爹爹带了些泉州那边的特产，五妹妹可以捎上一些。”

    气氛蓦地一松。

    连极其不会看人眼色的宁灿然也跟着说：“对对对，我记得有种茶饼十分不错，你可以带上。”

    宁沉然没说话。

    蒋氏慢慢道：“你们说的也不错，记得带上。”

    宁沉然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道：“我记住了，先走了。”

    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