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姨娘
宁沉然到时,正赶上宫中的内侍从宁家正门出来,宁卓然亲自送出到了大门外的台阶下,宁忠在一旁亲手奉上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那中年内侍略一推诿也是收了。待宁卓然目送宫中车架行远,一回头,便瞧见了站在街对角的宁沉然,宁沉然站的远,只看清他似乎是顿了一下,而后略一招手,大约是叫她过去。宁沉然踌躇了一会,走了过去。
待她走近,宁卓然却是看了一眼她微湿的鞋尖,问:“走回来的?”
宁沉然注意到他的视线,摇了摇头,实话道:“听说宫中来人宣旨,我就叫车夫先从侧门进了,我在外头避一避。”
宁卓然点点头,既不问她这个“听说”是听何人所说,也不在意她口中的“避一避”是因何而避,只是平淡道:“进去吧,有事要商量。”
宁沉然跟在他后面上了台阶,突然反应过来,这好像还是今年自她回盛京以来第一次同宁卓然讲话。当然,从她有记忆起他们也没什么交流。
思及此,宁沉然突然叫了一声:“大哥。”
宁卓然颀长身影一顿,侧头道:“怎么?”
“呃,没什么。”宁沉然讪讪道,“你走慢一点,我跟不上。”
宁卓然没有回答,步伐却慢了下来。
宁沉然在他看不见的身后作势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花厅里,宁淮如、蒋氏、宁胭然、宁皓然和宁灿然都在,依序跪坐在主位和两侧的软垫上,旁边连个侍奉的丫鬟也没有,宁沉然一靠近,便转头对跟着自己的玉笺悄声道:“在外面等我。”玉笺立刻伶俐地退了出去。
宁卓然向宁淮如和蒋氏见礼:“父亲,母亲。”而后便落座在宁淮如下首。
宁沉然也上前行了个礼,“爹,夫人。”然后跪坐到宁忠刚刚为她放在宁灿然下首的软垫上,还略略调整了一下姿势。
宁忠跪在宁淮如身后耳语几句,便退到了一旁。
宁淮如扫视了一圈,目光在宁沉然身上稍稍停留,宁沉然立刻僵住身体不再扭动——虽说胡凳已经在盛京兴盛起来,但是高门大户还是保留着跪坐的古礼,这叫她十分遭罪。
“人已经到齐了,我就长话短说。直到方才,朝中二品及以上大员俱已接到了圣旨,还有盛京同二品及以上爵位的公卿也接到了旨意,携家眷入宫过小年。”
此话一出,除了在座除了宁卓然和宁沉然,表情都有些许变化,宁皓然是纯粹的疑惑,宁灿然是惊讶又带着几分隐秘的兴奋,蒋氏则飞快地扫过宁胭然,后者与她目光短暂相接,交换了一个眼神。宁卓然依旧是那副和他父亲像足了十成十的八风不动的模样。而宁沉然则完全没去想宁淮如说的话——她在想两桩事
第一,这好像是打她出生以来第一次参与宁家的这种家庭会议。初次参加,不免十分别扭。
第二,闻人家与宁家好像分列左右尚书仆射来着……
怪不得她接到闻人桑青的请柬,府里的人一个个见了她跟见了鬼似的——毕竟是左右丞相,庙堂之上再如何泾渭分明,私底下不说老死不相往来也应该没有多少私交的。怕是也只她这个不知身在何处身居何位的稀客才会傻不兮兮地跑去跟左相千金交好吧?
哦,不对,还有那个明明知道状况却还给她发请帖的闻人桑青。
想到这里,她不禁看了一眼斜对面坐的宁皓然。他心里也应该很无语吧,只是偶遇了一下只能算熟人,连朋友也算不上的闻人兄妹,出于面上的和谐而应了他们的邀请,却没想到自己的妹妹竟然和对方交往起来了。也是倒霉。
“……老幺,老幺!”
“哎!”宁沉然一个激灵,刚刚神游天外神游的太认真,都没听见谁在叫她,回过神来,只见大家一脸惊奇的望着自己,座上二人,蒋氏低头喝茶,宁淮如抿着嘴,又道:“老幺,跟我去看看你方姨娘。”
宁沉然睁大了眼,“啊?”
宁淮如没管她,径自起身走了。宁沉然愣愣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边的宁灿然突然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她吃痛,一转头,抬着下巴道:“你捅我干什么?”
宁灿然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长辈说话也不知道你的心思都飞到哪去了,你看我干什么,爹爹让你跟着,你还不跟着。”
宁沉然起身,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推了也要起身的宁灿然一把,后者“哎哟”一声摔倒在地上,始作俑者丢下一句“少跟我动手动脚”便扬长而去。
摔倒在地上的宁灿然狠狠拍了一下地面,气结:“你——”
花厅里突然有人发出一声嗤笑,宁灿然循声望去,竟然是宁忠。宁忠一接到她扫过来的目光,立刻收了笑意,有事那一副谦卑恭敬的模样。
这厢宁沉然赶上了宁淮如的脚步,想知道些她刚刚神游时他说了什么又不太想跟宁淮如讲话,张口几次也没发出声音来,很是纠结。玉笺一直在花厅外候着,一看到宁沉然出来便跟在了她身后,却又发现自家小姐跟着老爷,一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口型问宁沉然:“怎么了?”
宁沉然摊手,耸肩,又指指宁淮如,指指自己,用手比了个小人儿走路的样子。玉笺点点头,又问:“为什么?”
宁沉然摇了摇头。
主仆俩这么比划来比划去,花厅又离东苑很近,恰巧这方氏的住处又是东苑里离花厅最近的,不多时便到了。
立在门口的小丫头远远地看着他们一行人来了,转身进了屋去报信,等宁沉然他们走近时,面色青白却掩不住欣喜的方氏已披了件披风,左右由两个丫鬟搀着,迎了出来。待宁淮如走近,她便拒了两个丫鬟的搀扶,盈盈的行了个礼,“妾身见过老爷。”
宁淮如伸手,稳稳扶住了她,口中道:“你有孕在身,说了多次,不必拘礼了。”而后便亲自揽着她进了门。
等二人进门,又由丫鬟添了软垫奉了热茶,方氏这才注意倒宁沉然。
“这……”方氏的眼神在宁沉然和宁淮如两人身上走了个来回,“这是五小姐吧。”
宁沉然便行了个礼,道:“方姨娘,之前听说您有喜也未来相贺,失礼了。”
方氏掩嘴笑道:“这可是折煞我了,看望不看望的终归在一个府里不拘迟早,反倒是我又是有孕又是有恙的,平白叫五小姐为难了吧。”
宁沉然腼腆一笑,心里不禁想:不愧是从宁淮如年少时就跟在身边的通房,明明是自己的礼数不周到还能被她掰回到自个儿身上,不简单。她也不知道宁淮如带她来此处的用意,便也不再说话,静静地喝着茶。
宁淮如端起茶,道:“宋太医最近有来看过吗?”
方氏闻言,笑着抚了抚还未明显凸出的小腹,说:“来过了,前日刚刚来过,凡是休沐都亲自来看过,每日还叫他的弟子来替妾身把脉,尽心的很。”
“那就好,宋太医也是有心。”宁淮如点点头,“之前从泉州带回来的一些特产还有,我待会叫人送来,下回宋太医亲自来给你看诊时,记得送给他。”
这时一旁一直服侍的丫鬟插了话,“可不用老爷提醒,前日宋太医来,姨娘就已经送了,昨日是宋太医的医徒来,也有份呢。”
宁淮如点点头,拍了拍方氏的手,道:“你向来细心。”
方氏温声道:“老爷刚回京,要事缠身,这些小事自然顾及不来,妾身别的不会,人情往来这样的琐事还能尽一点心。”
宁沉然杯中空了,一旁的小丫鬟立刻要为她添茶,宁沉然却抬手拒绝了,拿起那只茶盏,品玩起来。方氏的这一套茶具应该是越窑青瓷,釉层均匀,青中带绿,明彻如冰,放在寻常的勋贵人家里也是珍贵的,现下却出现在一个妾室屋里……宁沉然轻轻挑了挑眉:看样子,方氏在宁淮如心中的地位可不低啊。
“……你本来就体弱,现在又是双身子了,一定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吩咐宁忠,差人来告诉我也行。”
方氏听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瞧老爷说的,我这里样样不缺,样样都好,哪有什么想要的。纵然是有什么想要的,拜托宁总管就是了,怎么还能去烦您呢,您是当朝右相,应当为陛下尽心尽力,哪能来操心这些后宅琐事。”
“还是你最贴心。”宁淮如道,话锋陡然一转,“不像这个一天天的不叫人省心。”
屋子里众人的呼吸都静了一瞬。
宁沉然把着茶杯的手一顿,眼睛眨了眨,朝座上看去:这是在说她吗
“看什么看”宁淮如将手中茶杯往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搁,“说的就是你!整个府里就你让人最不省心。”
宁沉然睁大了眼,莫名其妙到了极点,正想问“我招谁惹谁了”,宁淮如就对着方氏道:“常年不在家,在外面待得不愿回来,一回来就不得安生,整日里窝在那小破屋子里,搞得府里像没这个人似的,还天天跟她四姐吵架斗嘴,一天到晚琢磨着怎么出去玩,偷偷往外溜叫我给撞上了,叫老三带她出去转转,竟和闻人家扯上了关系……你说叫人怎么省心!”
宁淮如平时话不多,这会儿挑她的刺一下子竟说了这么些话,宁沉然很是震惊:她明明是个爹不疼娘不爱被放养的庶出小姐,怎么到了宁淮如嘴里就变成了一个不学无术玩物丧志惹是生非的跋扈女了关键是他说的每一句都叫人无法反驳,除了一点。
“我可从来没主动招惹过宁灿然,都是她自己没事找事。”宁沉然不得不为自己说句公道话。
“你看看,我话音刚落她就顶嘴,成什么样子”宁淮如皱眉道。
“我——”宁沉然还要再理论,背后突然被人戳了一下,是玉笺。
宁沉然回头,怒目而视,玉笺一脸紧张地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跟宁淮如抬杠。宁沉然狠狠撇了一下嘴,不再说话。
方氏看了这父女二人一眼,笑道:“五小姐这些年在外面见多识广些,自然性子也活泛些,这未必不是好事,老爷何至于动肝火”
宁淮如道:“没有她哥哥姐姐们半分让人省心。”
宁沉然转头朝宁淮如看不见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不过你说她性子活泛也是真,”宁淮如话锋又是一转,“没几天就要过年了,盛京里正是热闹的时候,也是容易出乱子的时候,要是由着她天天往外跑还指不定惹什么麻烦,我准备叫她天天来你这陪陪你,你也说了她性子活泛,陪你解个闷到是不错。你肚子这个也是她的弟妹,总该尽点心意。”
方氏越听越纳闷,听到最后一句脸色都有些不明,默了片刻,轻声道:“老爷也是有心了,这确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我和我肚里这小家伙……先谢过老爷了。”
等到宁沉然拜别宁淮如和方氏,走在回小楼的路上,她还是没回过神来。主仆俩静默着走了大半程,宁沉然陡地停住脚,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玉笺一惊,问:“小姐,怎么了”
宁沉然转过身来,面色复杂,道:“玉笺,你说,宁淮如他刚才的意思是不是……叫我把方氏当做自己的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