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不安^
五福斋不愧是盛京数得上名号的酒楼,闻人百望同宁皓然想必也是此处常客,点的菜都是色味俱佳,尤其是那道烤驼峰,烤前将驼峰切成薄片,加以作料,熟后味道香辣鲜美。而且五福斋的大厨刀功一流,切出来的驼峰片片透薄,吃起来也是口感绝佳。
闻人桑青见宁沉然很是喜欢这道菜的样子,笑着说:“这道烤驼峰可以说是五福斋的名菜,盛京里有这道菜的酒楼饭馆不在少数,但都不及五福斋的有名,你可知道为什么?”
宁沉然挟了一片烤驼峰,说:“大约是五福斋的厨子是胡人?”
闻人百望插嘴道:“沉然妹妹只说对了一半。”
宁沉然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闻人百望却浑然不觉一般继续道:“盛京里胡人大厨虽不多,但也算不上稀缺,这五福斋之所以负此盛名,不单单是因为有个胡人大厨,还因为他的来历。”
宁皓然也来了兴趣:“虽在五福斋吃过多次,却也没听说过其中内情。”
闻人百望微微一笑,“这事要说起来还要追溯到先帝初登大宝的时候了,因着先帝的父皇久病沉珂,大行后先帝继位时仍是年幼,民心未稳,西域那边便有些异动,幸而当时裴家的老国公挺身而出,率子出征,平定西域。”
见他故意停顿还要卖个关子,宁沉然心中翻了个白眼,正要配合着问一下下情,谁知闻人桑青不耐地翻了一个大白眼,道:“你喘个什么气儿啊?以为自己说书呢?你不说我说。”
原来,裴老元帅一出征,便是一连串的捷报,裴家的少将军(现在也是裴将军了)一马当先,冲入叛军首领营帐,当场割下敌首,杀完人之后不仅不觉得有血腥味儿反倒觉得这营帐里鲜香扑鼻,这才发现脚下还匍匐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胡人,旁边还支着一个架了驼峰的烤架。当晚,裴少将军便以这道烤驼峰犒赏三军,后来这个厨子也被作为战利品带回了盛京。后来裴家便开了这五福斋,让这个胡厨也进了后厨。
“这样算下来这个厨子年纪也大了吧?现在还亲自下厨?”宁晧然问。
闻人百望摇头叹道:“要说这厨子也真是有福之人,身在帐中躲过一劫,跟着大军回京后还谋了份好差事,他在盛京待了半年之后,竟有个胡女跋山涉水找上门来,原是他的未婚妻。现在他们早已儿女成群,后继有人。”
“之前听说过五福斋是裴家的,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则故事。”宁皓然道,“不过我怎么从未在此处碰见过裴照?按理说他也是个爱玩的。”
“他呀?”闻人桑青一笑,“按他自己的话说‘早吃腻了八百年了’!”
宁皓然笑起来。
闻人百望对不甚了解的宁沉然道:“裴照,裴老国公的幼孙,裴将军的幼子。”
宁沉然“哦”了一声。
故事讲完了,饭也吃完了,几人又坐了会,嘬了两口茶,便准备离开,下楼后闻人百望吩咐小厮去付账,宁皓然则微笑道:“已经付过了。这顿饭是我兄妹俩沾了百望兄的光才有的坐,论理当是我付。”
闻人百望也并未客气,只道:“下次我便去蹭你的雅间。”
宁皓然笑着应了。
闻人桑青对宁沉然道:“改天去我家玩。”
宁沉然只微笑不语。因为空头许诺不用回应。
闻人百望在一边看着她们,唇角带笑。
车夫拉了马车过来,宁沉然便同宁皓然目送他们上了闻人府的车驾。
上车后闻人桑青对闻人百望道:“宁家那两个女儿,一个太端着,一个太闹腾,今天这个倒还好,只是没什么趣儿。”
闻人百望别有深意的一笑:“她要是无趣,这天下就没有会玩的人了。”
听他这么一说,闻人桑青顿时狐疑道:“刚刚就觉得你们俩关系不一般,快说,是不是你伤了人家小姑娘的心?不说我就直接去问她!”
“你可别!”闻人百望苦笑,“那位小祖宗,我躲她还来不及,你要是这样问她,我回书院可没好果子吃。”
听他这样一说,闻人桑青立刻更来劲了,缠着闻人百望非要他把宁沉然在书院的事讲个清楚。
再说这厢宁沉然与宁皓然两个送走了闻人兄妹俩,宁皓然便问道:“妹妹可要去如玉坊瞧瞧?”
“如玉坊?那是何处?”宁沉然问道。
宁皓然微笑道:“离此处不愿,卖些文玩之类。二姐姐也去过的。”
宁沉然眼睛一转,问:“那里可有书店。”
宁皓然答:“盛京书店半数于此。”
傍晚时宁淮如正要出门,便看见一个小厮领着一大捆书从门外进来,问道:“这是什么?”
那小厮立刻道:“回相爷,这是五小姐今日买的书。”
宁淮如一怔,道:“府里不是有书房吗?”
右丞府里有一个大书房,是宁家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藏书众多,且宁家多出帝师,不少名家孤本都收藏于此。且宁家并不像别家一样,将这些古籍藏书束之高阁,而是放在书房里,派专人看顾,供公子小姐们借阅。
那小厮听了这话只是从容不迫道:“五小姐归家未久,还不曾到书房去过,今日跟着三少爷出门逛了一天,许是一时兴起也就买了这些书回来,下回小的会提醒她的。”
宁淮如听了这话转念一想,确实如此,宁沉然在府里待的少,也没人跟她解除,估计根本连有这个书房的存在都不知道。他又看了这小厮一眼,道:“我瞧你也算伶俐,是新拨到五小姐院里的?”
那小厮恭敬地道:“小的李顺,刚到五小姐院里当差。”
“嗯,不错。”宁淮如随意的点点头,“你们小姐着家的时日少,以后有什么事得提醒着点儿。”说完便径直出了门,钻进早已等候这的青帷小轿里。
李顺看着轿夫稳稳当当地抬起轿子,朝远处走去,喃喃道:“看样子,是要久居呀。”
小楼里,李顺将手里的书递给玉笺,顺便提了一下遇见宁淮如的事,本在玩手指的宁沉然一顿,斜眼看着他道:“以后?他真是这么说的?”
李顺道:“是的,小姐,老爷还说府里有什么事儿叫小的提醒着您点儿。”
宁沉然冷冷哼了一声,玉笺立刻道:“这没你什么事儿了,你先去忙吧。”
李顺恭顺地离开。
宁沉然半晌没说话,玉笺轻声道:“小姐……”
宁沉然道:“我在这里根本待不下去……”
“可是也没办法呀……”
宁沉然盯着她的眼睛道:“要不我们给山长爷爷写信,让他催我们回去?”
玉笺摇摇头,道:“小姐,没用的,老爷是您名正言顺的父亲,但书院那边……”
其未尽之意,宁沉然已然明了。
她颓然的窝在椅背里,说:“难道就这样一直等着吗?等宁胭然宁卓然甚至宁皓然宁灿然订好了亲,再回去吗?甚至等到他们一个个成了家尘埃落定了才放我离开吗?”
“小姐。”玉笺劝慰道,“别这样想,还有好长时间呢,未必会发展成这样。”
“但愿吧。”宁沉然喃喃道。
有了宁淮如这么一出,宁沉然本来在外面逛了一天的好心情一下子都无影无踪了,吃饭的时候也是愁眉不展,一手托腮,一手挟着一块烧鹅翻来覆去,举了半天,叹了一口气又将它放下了。
玉笺在一边看得揪心不已,劝道:“小姐,心情再怎么不好也要吃饭呀!有什么事咱们先放到一边,先别去想它了。”
宁沉然撇了撇嘴,筷尖戳了戳那烧鹅,突然想起一事,“对了,宁淮如现在出门干什么?”
玉笺摇了摇头,猜测道:“会不会是同僚请客?”
“那个时候再出门怕是晚了点吧?”宁沉然皱眉。
玉笺又道,“许是品级低一些的官员呢?位高者不都喜欢姗姗来迟嘛!”
宁沉然斜觑了她一眼,道:“那都是二傻子才干的蠢事,陛下朝宴群臣都是按时到,最多早点走,难道让别人干等着就能显示你厉害吗?大家都是在朝里共事的,时时都要打照面,宁家持身中立从不树敌,会干这样的蠢事?”
玉笺吐了吐舌头。
宁沉然咬着筷子尖含混道:“难道是被人匆匆叫出去的?入宫吗?不对,李顺没有看见传召的内侍,从侧门走也不像是公事……又有别的什么人能在吃饭前将堂堂的右丞相叫走呢?”
她想了半天,但是对盛京和宁家实在是了解有限,烦躁的摇了摇头,叉起那块烧鹅狠狠咬了一口,“我真是烦透这里了!”
与此同时,盛京某个冷僻的宅院里,两个人对坐在湖面上的石亭里,天寒地冻,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但此二人却仿佛感受不到一点寒意,仍是正襟危坐,不见一点瑟缩。
“……如此,便按计划行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