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荆州。
荆州城最大的永福客栈人来人往。
陈木生翘着腿坐在一个躺椅里,手里拿着个苹果啃来啃去。另一只手垂在一边,一把锋利的小刀划过他的食指,流出的血珠垂直落在白瓷小碗里。
李长青端起白瓷小碗——在纯白色的瓷碗映照下,里面的血液黑得像墨水一样——来到墙角的铁笼边,打开铁笼将碗放进去,一只白鼠立刻凑到碗边吃血。
还没吃几口,它就僵硬着侧边倒下,小脚抽搐死了。
陈木生啃完苹果,绕到他身后看了一眼。
“哟,死了!”
他顺着那个铁笼一排数过去,整整十一个铁笼里面都装着一只死老鼠,确切的说是曾经受伤如今死了的老鼠。
他停在最后一个笼子前面,笼子里的小白鼠听见他的脚步声,翻了个头一溜烟来到笼边,绿豆大小的黑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
“除了小一其余的都死了,这下你该相信是我救了你吧!”
语气里充满得意神气。
他们到荆州已经七天,他身体受反噬疼痛不止,只能待在客栈里,李长青倒是每天早出晚归。前天他带了一窝小白鼠回来,每只都先喂了剧毒,再分十二个时辰从陈木生身上取血喂给它们,到今天只有吃了第一个时辰的血的小白鼠活下来。
李长青在小一的笼子前停留了一会儿,突然逼近陈木生将他困在墙角,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
“的确。”
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就响在耳边。
“看来我应该多多拷问你。”
你大爷的!!
还能不能按照套路走了!!
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对他感激涕零,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吗!!
陈木生心里诽谤着,人也跟着不怕死地往刀尖上凑。
李长青反应极快地斜过刀刃与他擦过,眼中寒光一现。
“找死!”
陈木生翘起嘴角,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我为何会有那么强大的内力吗,割手指头有什么用?往这儿割,往这儿捅,捅个半死你就知道了。”
李长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隐含厌恶。
陈木生不明白他为何会厌恶,仰起头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脆弱纤细的脖子暴露在前。
叩叩。
门外传来响声。
“客官,饭菜到了。”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消而散。
“进来!”
李长青收起匕首,小二刚好推门进来,嘈杂喧哗的声音从大开的门口传进来。
陈木生越过李长青从小二端来的菜里挑了根青菜放进嘴里,随意说了一句。
“今天外面好像很热闹。”
小二露出个谄媚的笑容。
“小公子好耳力。今天是荆州城的大日子——祭河神,今年还有千山门少主参加祭祀,比往年还要热闹嘞!小公子要是无事也可以去凑凑热闹。”
“祭河神做什么,祈求风调雨顺吗?千山门少主是谁,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立刻把刚才发生的事抛在脑后,好奇地追问。
客栈人来人往,消息灵通,小二的也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
“小公子是外地人吧!说来也是晦气,荆州这几年不太平,总有小孩子无故失踪。官府山匪流寇抓了一大堆,失踪的孩子却越来越多,民间传言临川河里出水怪专吃小孩子,就有人自发开始祭河神。说来也是奇怪,自从开始祭河神,失踪的小孩就变少了很多,这不,现在祭河神也变成一个大祭日。”
“官府无用找不到作怪的人,只能求到千山门请他们帮忙。少门主到荆州一月有余,也没听见传出什么好消息,祭河神与此事有关,他自然也要参与,看看其中有无蹊跷。也巧,少门主也住在我们客栈,你若有机会看见,自然也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希望此事能够早日了结,也免得人心惶惶。公子年纪小,若要外出,也要多加注意才是。”
“我已经十七,不算小了。”
小二伶俐的嘴皮子一顿,就连李长青也看过来。
陈木生疑惑地回视他们。
有什么问题吗?
“公子长得清秀,是我眼拙了。”
小二抱歉一笑,手脚麻利地收拾好退出去,体贴地把门关上。
陈木生反应过来。
心里五味陈杂,眼底情绪暗潮涌动又归于平静,没像平时一点就炸,只是嘟囔一句。
“我还会长高的。”
就默默地吃菜。
话是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他只吃了一盘青菜,就放下筷,碗里的饭一粒都没有碰。
来到窗边,推开窗。
十里长街,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人群攒动。
陈木生伸了个懒腰,做出决定。
“我要出去。”
说走就走!
“整天待在屋子里,人都要发霉了。”
他边说人已经走到门口,正要开门,一把熟悉的匕首飞过来钉在门上,手柄微微颤动,离他开门的手不足一寸!
你大爷。
他转过身看着不动如山的李长青,压低不耐烦的声音,竟显得有些阴狠。
“又怎么了。”
李长青慢条斯理地将碗里的米饭吃得一粒不剩,优雅地擦过嘴,拿起剑走到陈木生身边。比陈木生高了个头的身高一靠近就是俯视,加上他冷漠的眼神,总给人藐视的感觉。
“走。”
命令式的口吻,更让人讨厌了啊。
陈木生抬起一脚狠狠地踢在门上,发泄他无处可去的怒火,无辜遭罪的门一阵响动却没有打开,仿佛也在嘲笑他。
挫败的怒火只好暂时偃旗息鼓,陈木生认命地双手一拉把门打开,率先走出去。
拥挤的人群将他淹没,街边五花八门的店铺繁华无比,奇巧的物件看得人眼花缭乱。他一路走一路看,不用刻意询问,顺着人流一直走就是祭河神的地方。
两层高的祭台边站满了人,他们只能站在最外围观看。
第一层祭台上围了一圈穿奇服带面具的人,跳着古怪韵律的舞蹈,第二层几个道士正在开坛做法,烟雾缭绕。
烈日当空。
叩、叩、叩。
立在祭台边上的鼓被人轻敲了几下边缘,一个赤臂中年男人重重地挥打一下,石破天惊的巨响响彻天边,大地都跟着震动。
时快时慢,时重时轻的鼓声一阵阵地传来,祭台上的舞者舞姿变得更加凌厉,祭坛里冒出冲天的火焰!
周围的人们情不自禁地跪下,虔诚的祈求。
陈木生看得索然无味,旁边一直注视着他的目光让他更加不爽,他“咻”地转过头,才发现一直自以为的李长青注视他的目光实际是看向他的旁边。
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小棚子里坐着些看起来就很牛逼哄哄的人。
对了!千山门的少主。
陈木生戳了一下李长青的衣角。
“千山门是什么?”
没有回答。
他又戳了一下。
“江湖门派。”
李长青将目光转回祭台上,随意回一句。
敷衍得也太没有诚意了!
陈木生恨恨地咬牙。
他倒要看看千山门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鼓声响了半个时辰才逐渐停下来,祭台里的火焰渐渐熄灭,一缕青烟缥缈。
跳祭祀舞的人群一一退下,只有一人越众而出。他揭开脸上的面具,露出阳光帅气的面容,明媚得晃眼,声音爽朗。
“天气好热!”
一边说一边往小棚子走去。
刚到小棚子,就有一人上前将他身上的奇服脱下,一人迅速为他披上纯白的外衣,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他张开双手,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别人的服侍。二人为他收拾妥当,便训练有素地站到他身后,他接过一人递过来的扇子,“唰”地一下打开轻轻一扇,翩翩少年,气度不凡。
“请千山门少主落九天敬香!”
他向与他打招呼的乡绅略施一礼,带着他的两个下属上坛敬香。
继他之后,又有各个有头有脸的人紧随其后进香。
三礼叩拜,他敬香结束正要离开,一个中年妇女突然冲出来跪在他面前。
妇女面色憔悴,身体瘦弱,眼窝深陷,她伸出骨瘦如柴的手紧紧地拉住落九天的衣角,胡言乱语地请求。
“少门主!求求你找找我的二娃!救救他!!他爹死得早,我只有他一个儿子!我不能没有他啊!少门主你菩萨心肠,求你帮帮我……”
她的声音凄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同样丢了孩子的人蠢蠢欲动。
“呵——”
一声轻笑阻止了妇女的哭啼,她抬起眼看见落九天的笑容依旧明媚,却多了丝别的意味。
他轻而易举地摆脱妇女的纠缠,嘴里说道。
“你与其求我,不如多给河神烧香,求它保佑你。”
话音一落,他便绕过妇女扬长而去。
妇女还想要追上去,却被他的属下拦住。
“千山门乃是武林之尊,广施善行,义薄云天,你怎么能不管我们!!”
听到这句话,落九天停下转过身来看着悲愤的妇女,脸上满是嘲讽。
“千山门是千山门,我是我,别弄混了。”
“有趣!”
陈木生眉头一挑,兴致高昂地看着前面的闹剧。
头上一痛——李长青用剑敲了一下他的头。
“走。”
懒得理你!
陈木生不理他,继续关注那边的发展。
脚步声渐渐远去,身处人群之中他却觉得身边空落落的,陈木生气呼呼地把脸皱成一团,再一抹,拔腿追出去!
小爷才不是在听你的话!
是小爷自己觉得无聊要走的!
这样想着,他大摇大摆快走几步越过李长青,脸上神气十足。
祭祀持续三天,接下来还有民众献祭,喝神水的程序,不过他们俩已经没有观看的兴致了。通往祭坛的路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周边还有各种商户搭起的小铺子,兜售五花八门的物件。
突然,陈木生鼻头一缩,闻到了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