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黯淡,凉风习习。
陈木生身上的粗衣随风飘动,脸色苍白,一双大眼睛空洞无物,眼圈和嘴唇乌紫,在这荒山野岭中,又是夜半时分,就像个来索命的孤魂野鬼。
驼背男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眼珠上下晃动。
四肢从发麻变得剧痛,内功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流失,喉咙一阵灼烧感,他吐出大口大口的黑血,不过片刻便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陈木生僵硬地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动作缓慢地将腹部的匕首取出,随意丢在一旁。
伤口只流出一点血,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够——
还要更多——
更多——
深渊似的眼睛里翻滚着嗜杀的疯狂。
一缕清风吹过,带起一片残缺的树叶,叶子打了个旋儿落在陈木生脚边,顷刻间被撕得粉碎!
他的衣袍无风自动,咧咧作响,双眼因充血而变得赤红,额角布满青筋,单薄的身体绷到极致——
轰————
毁天灭地的声音似乎直接响在所有人脑海中。
地动山摇!
一股股如同剑刃般锋利的气息自陈木生身上而起,往四面八方绝尘而去!狂风呼啸而过,天地间全是飞沙走石,百年大树被生生折断,黑衣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有的吹上了天,有的摔倒在地,有的被沙石击中,也有反应机敏逃开的。
陈木生左眼流出一行血泪,血中一丝苍翠的血线好像活了一样,跳起来化为一团轻薄的绿雾,缠绵地在陈木生脸上盘绕一会儿,便自有主张地绕到最近的黑衣人身上。
盘踞片刻,绿雾变得颜色更深,它分成更多份,附在所有黑衣人身上。
一缕绿雾回到陈木生身边,他身上的伤口不可思议地开始愈合,结痂,掉落,只留下一条红色的疤痕。
更多的绿雾回来了,将他笼罩起来。
待绿雾散开,他整个人都变了个模样——身上伤口全部愈合,原本瘦黄粗糙的皮肤变得白皙嫩滑,眉眼张开,容貌虽不出众,倒也还算眉清目秀。
前方传来一阵动静——李长青一剑劈开挡在身前的断树。
他浑身是血,已是强弩之末。
东方的天际轻描上一层蛋白,黑暗终将过去,黎明即将到来。
遥遥一眼,两人目光相对。
陈木生向他迈出一步,脚下生风,一步就是一丈,不过瞬息就到了他的面前。
“咳——咳咳——”
一番惊天动地的咳嗽使李长青弯下腰,跪坐在地,陪伴多年的剑滚落在一旁。
陈木生面无表情,浑厚的内力凝聚于掌,一掌劈向他。
——
陈木生歪了下脑袋,一直毫无变化的脸上竟然出现些许疑惑。
内力流向李长青,却如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反应。
他尝试抽回手而不能。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阳交感,化生万物……
涌入的内力无意识地顺着小周天运行,李长青猛然睁眼!
阴阳心法!
他因中毒从小体弱多病,祖父便教给他一种调息心法,说是个不知名的江湖郎中留下,对压制毒性有奇效,他从小就练,压制毒性的效用只能说聊胜于无,他一直只是把它当成强身健体的日常练习而已。
刚刚他内力微弱,剧毒疯长,他也是例行催动心法,没想到竟救他一命!
烂熟于心的功法不用他引导,自行带着外来的内力往大周天运行。
他无法停止心法运行,也不知最终后果如何,只能盘腿在地,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声息。
天光大白,红日冉冉升起,一只飞鸟落在树枝上,地面上的两人纹丝不动。
它看得无趣,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通,振翅飞走。
陈木生浑浊的眼中出现一丝清明,转动脑袋环视了周围一圈——黑衣人稀稀落落地躺了一片,生死不知。
手无力地垂在身旁,他低下头双肩微微颤抖,手越握越紧,深陷入肉里。
一夜的事他并非无知无觉,能隐约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能感受到自己心里的疯狂与杀虐,身体被分裂成两瓣,而他身处混沌,不知自己究竟想什么,要什么,做什么……
耳边传来身前人动作的声音。
陈木生抬起头来,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几滴泪珠,对上李长青一双寒潭似的双眼,看见他眼中倒映着的他无助的样子。
他像一只身受重伤的狐狸,发出低沉压抑的吼声,“我……到底是什么?”
——
可怜的模样没有激起李长青的同情,几乎是眨眼之间他就来到陈木生身前,一手扣住他的脖子,一手抓住他的手查看他的脉象。
甚至戒备十足聚集全部内力应对。
陈木生不躲不闪被他抓个正着,窒息感越来越重,他不免挣扎起来。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一命呜呼的时候,李长青放开了他。
他急忙大口大口的吸气,一时被呛住,咳嗽一通。
“咳……咳咳……”
李长青脸上表情莫测,没有再管他,拿起地上的剑离开。
小爷的脖子岂是你能随便掐的!
心里的愤怒有了发泄的出口,陈木生握着馒头大小的拳头一拳打向李长青。
李长青不轻不重地轻轻一挥!
陈木生被掌风一推,一屁股摔倒在地。他忿忿然地撑手坐起,打算再接再厉,却见李长青走到驼背男的尸体旁边,蹲下身仔细地在驼背男身上搜索着什么。
他好奇地看过去,眼睛不小心对上驼背男死不瞑目的眼睛。
心脏仿佛漏跳一拍。
李长青突然站起身,手上拿着个东西。
陈木生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一眼看去,眼睛突然睁大。
李长青收起东西向他走来,停在几步远的地方,仿佛在思考什么,脸上有一丝犹豫。
陈木生看穿了他在犹豫什么,率先开口。
“带我走!黑衣人是来追杀你的,现在我受你连累,你不能扔下我不管!”
他这样说李长青反而有了决定,他抬脚离开,清越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我说不,你又能怎样?”
陈木生一骨溜站起来,张开双手挡在他面前,小脸倔强地看着他。
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救了你!!之前你身中剧毒,是我用血救了你;后来你被黑衣人包围,也是我,不然你不会像现在这样安然无恙!”
李长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哦?原因呢?”
陈木生咬牙切齿,不甘不愿地说道:“我从小就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或是因为先天不足,药当饭吃,时日久了,身体血液也有了药性……”
李长青眉头一竖,打断他,“我两次探查过你的身体,气息平稳有力,并无异常。看你身骨应该从未修习过武功才是,那么强大的内力……”他下巴轻挑,示意周围惨状,“来无影去无踪,这也是吃药吃的?”
尾音上翘,话里话外的不相信昭然若示。
若是仅仅吃药能有如此强大的内力,谁还会苦练一生。
“……”
尽管知道自己的话不尽实,被这样一堵,陈木生还是忍不住火冒三丈。
“我不知道!”
他直截了当地揭了自己的底,话音一转,“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
李长青一脸冷淡,直截了当地拒绝。
带我走,我在你手上,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陈木生脸上邪笑还没挂出来,千言万语也被堵在口中。
他脸涨得通红,横眉竖眼,一副气急败坏将要破口大骂的样子,却突然如泄气的皮球一样,垂下了头。
目光在李长青的袖口流连一圈,他侧过身后退两步,嘴一撇不再多费口舌。
“不过……”
李长青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飘进他的耳中,“你的血或许是有些用处。”
他呆呆地看着李长青走开,愣了好一会儿,才急忙追上去。
“什么意思?你要带我走吗?!”
“喂!!”
李长青弹指打在他额头,纠正。
“是抓。”
陈木生揉着吃痛的额头,眉头皱在一起,眼里充满怀疑,反而犹豫起来。
李长青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一掠到了路的尽头,他下意识地追出去,顾虑抛到脑后。
管不了那么多了!
——
太阳斜挂西头,热气渐退。
陈木生后背被汗水打湿,双腿微微打颤。李长青的身影遥落在远方,每次靠近一点点又被拉远,他累的死去活来,他却一副俊逸潇洒的模样。
心里的气愤慢慢堆积。
全身仿佛被虫蚁噬咬,细细麻麻的,渐渐变成刮骨一样的痛感,自手指起漫延至全身。
他不得不停下来。
脸色苍白,汗如雨下,他紧咬着牙齿,双腿抖成了筛子,勉强往前迈出一步,差点直接跪下去!
一团阴影出现在身边,熟悉的剑鞘戳了一下他的腰,痛成碎片的身体一软,几乎要七零八落掉一地,陈木生小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无声吼叫。
你大爷的!大爷的!!大爷的!!!
他小幅度地挥动双手,终于艰难地维持住平衡,整个人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凶神恶煞地看向始作俑者。
“怎么了。”
牙齿差点咬破嘴唇,陈木生极力忍耐,半天才吐出一个字。
“痛。”
“反噬。”
李长青下了结论。
陈木生嘴里还在逞强,“不用你管!”
他心里想着说完这话,就昂首挺胸走在前面,现实却是他的脚一步都迈不开。
天地间一片安静。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久到陈木生快坚持不住的时候,李长青才有了动作。
他的手在空中比划几下,陈木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向他走过来。
下一秒,天旋地转,他被李长青扛在肩上。
脆弱不堪的胃抵在肩膀上,拉扯着五脏六腑一同痛起来,他吐出一口酸水,头部充血欲裂,眼前一黑。
脚重新落在地上,陈木生只能勉强站着,身体绷成一张弓,头快要低到地上。
“硌人。”
将李长青的祖宗八代问候一百遍,陈木生抬起头来,豆大的泪珠断了线滑落下来,凶狠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发出小兽呜咽的声音。
“呜……”
剩下的声音被他一口咬碎在嘴里。
李长青眉眼间一片漠然,平静地旁观他的痛苦。
良久以后,他转身单膝蹲下,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漠。
“上来。”
挺直的背脊近在眼前,陈木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见李长青好像要站起来,他一下子扑上去,将李长青扑得往前弓了弓。
李长青没有动作,声音里居然有丝懊恼。
“我后悔了。”
不管!
陈木生双手紧扣着他。
李长青盯着陈木生发抖的双手,面无表情地背着他站起来,脚下生风,飞跃在丛林间。
周围的景色快速倒退,身上的痛楚越加剧烈,陈木生半睁着眼睛,思绪漫天飞舞,一边盯着李长青的脖子,想狠狠地咬一口释放自己的痛楚,一边僵硬着身体,生怕自己一不注意惹怒了他。与背相贴的胸口渐渐发热,陌生的情绪涌上来,模糊了眼。
他语气凶狠。
“我不会跟你说谢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