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来,和刚子约法三章,不许我送早饭。不许晚上陪护,不许在医院呆整天,否则遣送丽江。
“你怎么那么霸道啊,当病号了还得管个人!”我坐在床边。一边给他剪指甲。一边数落他。
“不是你哭着喊着主动申请的嘛!”刚子这几日明显状态好了许多,至少时不时挑衅般地和我打趣。至少在护士的耳语经传里他变得脱胎换骨。至少他没再提及要上台手术而是默许般的安心等待。至少每天按时吃药、打针、吃饭而我不知道是一种精神转移的缘故,还是突然之间的改变居然减轻了很多早孕反应,至少不是那么频繁的呕吐。
护士来拔针的时候没有摁好。刚子也没有注意血一下子淌了出来。“丫头片子。你这是打击报复呗!”刚子在数落护士。
“哎呀。可算来个能管得了你的,不然这病房都要让你大闹天宫了!”小护士的嘴也是得理不饶人的。
“呵呵,他以为他是花果山的孙大圣呗!”我插嘴着。
“行啊。管他是猴是妖,有人收了就行!”护士含沙射影一语双关般的扬长而去。
“其实,我是想说。猴在妖精洞里才闹得天翻地覆的!”
刚子哈哈笑着。“那你咋不说!”
“拉倒吧。你现在归妖精管,你老实着吧,不然明天就得像关针头似的!”
“哎。有你这个妖精管我就行了,死了我也乐意了!”
“别废话!”
“我的遗书你看了吗?”
“为什么不看?”
“为什么要看!”我们四目以对。“那些东西可有可无。只要你在。你好好地我们才会有个家”余下的“如果”我没有说。“如果”里的意外一但发生,那些所谓的遗产对于这份情感的厚重又是多么轻薄。我埋首给他剪脚趾甲。我看得见他转向窗户的目光里有泪光闪动。
虽然我们都不说,但是这个悬置的意外只要一天不做手术,我们都无法提前一秒把它卸载,它像一枚隐形的暗刺,在我们所有光洁的憧憬里肆意妄为地剐成伤痕累累,暗疾重重。
不可规划的爱情里,我只是逼迫自己安神气定地坐在那里等一个安安稳稳的家,以母亲的情怀,以妻子的角色,以曾经倔强的自己始终如一!或许曾经我们自诩年轻,所以擅于意气风发盛装出席,在岁月历练以后再从容退去。这份成长的过程势必带来伤痕般的裂隙,而在这份无可替代的真实的疼痛里,谁又都无法预知般地就这样才会让生命弥漫铺展开更柔韧的张力!我想,此刻,我是,他也是!
刚子打破了这病房里浩瀚无际的沉默,“小鸥,我们商量一件事情吧!”语气和蔼得像一个年迈的老者。
“啥事?什么时候结婚?”我竟扮乖一样嬉皮笑脸。
刚子一声叹息,“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孩子的事情。”
“孩子?孩子什么事情?”我可以预知他要说的下文。“我不会同意的,你不用和我说!”
“小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听我说!”
“不听!”
“必须听!”
“把孩子做掉吧!”
“你就那么舍得杀了他?”我甚至带着怨恨、带着怒火看着他!他怎知这一路我经历了什么才留得腹中这微弱一命!
“不舍,不舍,”刚子快速翻转着自己的眼睛,掌控着那不约而来的泪水,“小鸥,如果我还有明天,我能给你一个周全的生活,我们再要一个也不迟,但是,但是我在做最坏的打算,所以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拖累你一辈子!”
“只要你记得他也是我的孩子就行了,所以你在不在,他都不仅仅和你有关!我会带大他,养好他,还有,我有件事不需要和你商量,但是我必须得告诉你,十一月十一日我们结婚!你听见没有!十一月十一日我们结婚!”我落着泪,却揪着他的耳朵。
“我怕我这辈子还不了你怎么办?”
我用手捂住他的嘴,“所以,你必须活着,你不许再把‘死’挂在嘴边,我要你活着继续惯着我,宠着我们娘俩你听见了吗,听见没?听见没有!”我像河东狮吼一样变得不可理喻,无理取闹的模样。
刚子笑着点头,似乎写满了一脸无奈,但是却是一脸情愿!
“电话借我!”我伸手要刚子的电话。
“干嘛?”
“例行检查,看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泡妞来着!”
“操,哥都要成稀泡一堆屎了,还泡个毛?”
我嘿嘿笑着,“我电话没电了,借我打几个电话!”
“少打,这有辐射,你给冷梅先打个电话,她能明白,让她先给你买个防辐射的衣服送来”
“哦,好!”
“浩子!”我清脆地喊着。
“谁?小鸥?小鸥啊,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嗯哪,姑奶奶回来了,嘿嘿,没吓到你吧!”
“小样,你还能把我吓了!”
“那你不接风洗尘请我大吃一顿?”刚子用手指弹着我的额头,我假装生气办皱着眉头紧着鼻子。
“吃,必须滴!你在哪呢,在医院啊?”
“嗯哪,我是要找冷梅,她手机关机,想麻烦她帮我选个防辐射的孕妇裙”
“小样,时髦啊,先上船后补票啊!”
“别废话,红包准备好了,11号我们结婚!”
“啥?11号就结婚了?谁订的啊?”
“我啊!咋地,不好使啊!”
“好使,必须好使,需要准备啥不?”
“就需要你准备红包,我们没啥需要准备的,是吧,刚子?”我调皮地看着刚子。
“没红纸包包就简单点,弄个银行卡就行!”刚子字正腔圆地说着。
“我靠,又珠联璧合了呗!行,回头我先让冷梅把你的事先办了,今天就给你送过去。”
“谢了!”我们笑着收线。
“边远”我故意把声调压得那么轻,语音拖得那么长。
“和你前夫粘,不用和我这么粘吧,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别那么瘆人好不好?”
“嘿嘿,你信用卡还有钱吗?”
“木有,赶紧告诉你们家刚子,把你羽绒服报了!”
“不是吧,朋友一场那么小气啊,那不是你怕我冻坏了,还假惺惺的说就算冻着我,也不能冻了你外甥是不,这会儿怎么还要钱了呢?”
“行了,行了,大姐有事儿快说,我这洗澡呢!”
“一个人再洗?”
“你这不废话!”
“你确定?”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心情大好的原因,居然废话开始变得滔滔不绝。
“你来了,我就不确定了!”
“去死!姐不和你废话了,你可以用信用卡再透点支,俺11号结婚!”
在我的兴致盎然里,突然觉得边远成了没电的玩偶,一下子竟然语气那么低沉,“哦,是么?好,恭喜!”
“不需要口头恭喜啊,实践检验真知!”我故意提亮嗓子。
“知道了,财迷篓子!”对于边远这一路走来的呵护,我似乎觉得只有感激,感恩,亦如一个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挚交,无需寒暄更无需怀揣亏欠之意!
我把定下的婚期几乎通知了这个城市里所有的朋友,唯独最后我没有告诉爸爸妈妈。
我甚至自己都不曾想象,在今天我会举办一个怎样的婚礼。如果一切还有明天,又何惧今天婚礼是什么样子;如果没有明天,今天的婚礼是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可以重要?我已经想好不让爸爸妈妈来,怕他们看着心酸,不想给他们带来更多需要承受的东西。
我只顾打着电话,回头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刚子却微鼾轻起。我给刚子的被掖了掖,正午的暖阳穿过幔帘的缝隙斜洒进来,觉得此刻的暖暖如一场发酵的陈年旧爱,时而安详,时而颠簸,而不管它尘封多久,却掩盖不了一种真心真意的抒情!
我轻轻地关上咧开缝隙的窗户,窗棂上漫步着一只小瓢虫,我把它轻轻地放在窗外,相信那是它钟爱的世界,我也笃信它衔来了一枚这个秋天里,最精致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