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东老人

《关东老人》补遗之五 爷爷割舍子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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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爷爷说过:“虎毒不食子,连老牛也知道护犊子。”可见爱子之心,人皆有之。然而,让爷爷最犯难的是摆平我爸爸和我大伯的关系。

    爷爷从关门山胡子窝回到西南岔第二年,奶奶生下了我爸爸。

    爸爸小时侯就很聪明伶俐,五岁起就分得清谁是家中掌权人,千方百计讨好奶奶,奶奶也因此娇宠爸爸,由他任性行事。而比爸爸大两岁的大伯,生来憨厚愚笨,分不清家中站占主导地位的是谁,愿意围着爷爷转悠,多干了不少活,凡事还得谦让爸爸。爸爸十岁、大伯十二岁那年,两人同时背上书包到青石镇寄宿上学,考试时爸爸的成绩总是在大伯之上。一直到三年级,奶奶又生下我老姑,家中生活开始困难,供两个孩子上学已有些吃力,奶奶只得让大伯退学回家,跟着爷爷打猎打鱼,种自家的几亩旱田,爸爸继续上学。大伯为了爸爸,尽管无怨无悔地退学干活,但依然眷恋着读书。每当爸爸放寒暑假回来,大伯晚上就在油灯下翻看爸爸的新课本。

    后来,大伯和爸爸都渐渐大了起来。大伯当了国民党兵,娶了我大娘。爸爸刚考入吉林市国高,也退学了,参加了**游击队,娶了我妈妈。爸爸和大伯都已各为其主,爸爸为**做事,大伯为国民党做事,经常不在家。妈妈、大娘都跟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爸爸和大伯经常不在家,还有个众所周知的原因,就是他们都不想在家里照面。那是。国民党和**游击队经常拉锯,西南岔是国民党的地界时。大伯回家的次数多。西南岔是**游击队的地界时,爸爸回家的次数多。只有在共同打日本鬼子那阵子。爸爸和大伯毫无顾忌地同时出现在家中。这时,无论是爷爷奶奶,还是妈妈大娘和老姑,都高高兴兴,其乐融融。

    再后来,西南岔成了解放军的地界,大伯几乎不再回家,爸爸则经常回家。回家后和奶奶显得近乎,和爷爷表现出冷漠。

    爸爸总认为爷爷没有正事。怨恨爷爷没能供他和大伯读够书。公证地看,这决不应该成为爸爸怨恨爷爷的理由。爸爸正因为退学及时,才参加了革命,后来又当上了区长、局长、副县长,他应该感激爷爷才对。而我大伯由于退学过早些,才当了国民党兵。虽然后来又当上班长、排长、连长营长,但被人误传解放军围困长春那年得急病死去(后来证实跑台湾去了),我大娘也改嫁他人。

    其实,大伯是很有资格怨恨爷爷的。可他偏偏特别孝顺爷爷,到家来爸长爸短地叫着,常带回一些军用衣裤给爷爷穿。爷爷还担心地嘱咐过大伯:“拿官家的东西可别犯纪律呀?”大伯说:“你就别操心了,这都是我自个节省下来的。”若干年后。爷爷去县城开劳模会穿的军用大氅和大头鞋,就是大伯孝敬的。

    奶奶说我爸爸像她,长得象。秉性象,说话靠谱。因而偏心爸爸的习惯一直不改。她好像不怎么喜欢大伯,说大伯很象爷爷。长得象,秉性象,也爱吹牛。大伯说:“关东的大城市我都到过,长春、吉林都让我把屎都拉遍了。”奶奶说大伯说大话没边。

    西南岔进驻土改工作队那年秋天,大伯最后一趟来家。是穿着便服,趁着黑夜偷偷溜回家的。

    当时爷爷因家中家中的洋炮引发的事件,不仅被拿走了地契,牵走了仅有的一头牛,还挨批斗游街,被吊在一棵老榆树上打悠悠,后来又罚站,晚上被土改工作队叫去训话。爸爸在县城里忙着为解放军筹运军粮,对家中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当时家中只有奶奶和九岁的老姑、妈妈和四岁大的大哥、大娘和她未满周岁的儿子。

    那天晚上,大伯先偷偷溜进村子,溜进了自家院子,见爷爷和奶奶的房间里还亮着油灯,就在窗外偷听了一阵子,确信没有危险,才推开房门溜进屋里,咕咚一声跪到地上。当时,奶奶和老姑正在等爷爷的信息,还没有睡。冷不丁见进来一个像刚从灰堆里爬出来的人,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只听来人冲奶奶说道:“妈呀,我可又到家啦!妹子呀,想死你们啦!”

    “是大哥!”七岁的老姑最先认出了大伯,忙下地把大哥扶了起来,亲昵地搂住了大伯的胳膊。

    奶奶也认出了儿子,顿时大哭起来:“儿呀,你咋才回来呀!”

    哭声惊动了妈妈和大娘,都来到了奶奶屋里。大家悲喜交加地听大伯讲他这次回家的艰辛历程后,奶奶让大伯随大娘回自己西屋去了,妈妈开始给大伯做饭。

    这顿饭,大伯吃了三大碗大米干饭,喝了两大碗鸡蛋汤。

    原来大伯已经整整三天没正经吃饭了。三天前,他为执行一项特殊任务,化妆成老百姓,坐火车来到吉林市。任务完成后,就随身带些干粮和三盒罐头,搭上一辆马车往家乡方向赶来。马车整整跑了一天,跑出二百多里路程,到达县城已经掌灯。大伯付了车钱,没敢在县城停留,连夜徒步走出县城,游过辉发河,一路东行六十多里,到达红石镇天已经放亮。大伯在镇外的一处树林子里,吃掉了随身携带的一盒罐头和最后的干粮,就在一堆蒿草上睡了起来。不想,这一觉就睡到太阳落山。大伯又吃掉了第二盒罐头,就趁着夜色上路。这一夜,又赶出了六十多里,赶过了青石镇,来到金沙河边已经天亮。虽然离西南岔只剩下五里路,大伯也不敢走了。他怕碰见熟人,只得躲在河边的一堆刚收割的苞米秸秆中,吃完了最后一盒罐头,倒地再睡。这一觉。直睡到中午,就再也睡不着了。归心似箭。几次想往家走,又强忍住了。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又听到河边有两个人抓鱼人在说话。等说话人顺河走远了,大伯才匆匆忙忙走过河上的独木桥,一溜小跑,赶回家来。

    大伯吃过妈妈做的饭菜,已近半夜。爷爷也回来了。看样子他很高兴,推开院门就嚷嚷:“设事了,没事了!工作队长说斗错了,还说批评了那些村民,说过些日子来家里赔不是、、、、、、”爷爷说着。推开房门,瞧见正坐在条桌子旁同奶奶、妈妈、大娘唠嗑大儿子,一下子愣住了。

    大伯立刻站了起来,要给爷爷磕头。爷爷赶紧摆手说:“回来就好,还磕啥头。”说罢,坐在了大伯身旁,问这问那。

    这晚上,大家都睡下后,爷爷和奶奶还没有睡。一直商量着大伯的去留问题。爷爷说,他听工作队长说,我爸爸已经捎信来,过两天能回西南岔来。

    奶奶一听。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直转磨磨,怕**在家里抓国民党。就让爷爷把大伯藏在菜窖里。

    爸爸回来后,从九岁的老姑嘴里得知这一秘密。偷偷下菜窖探望他哥哥。**没抓国民党,两人还说了好半天话。也不知都说了些啥。当晚,大伯跟从爸爸爬出了菜窖,给爷爷和奶奶跪下,连磕三个响头,站起身又泪流满面地冲大娘鞠了一躬,抱起刚会叫“爸爸”的儿子来福贴贴脸,就被爸爸送出村子。爸爸送大大伯到村口白桦林下,就回来啦。爷爷就追了出去,一直追到金沙河边,追上了大伯。

    当时已是过了霜降,晚上天特冷,还飘着青雪。大伯穿一身便装,棉袄棉裤都开了花,打扮的象个要饭的。爷爷要把大伯孝敬的军大氅给他穿上,大伯说啥也不肯穿。说穿了军大氅太显眼,容易被人注意。爷爷陪大伯一直到青石镇,当时已经半夜。爷爷还要继续陪他走,大伯劝爷爷回去,说爷爷不回去,他就不走了,等着解放军来抓他。爷爷依从了大伯,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给了大伯,就连夜赶回了西南岔。

    从此,大伯再也没回来过。

    转过年,解放军开始围困长春,奶奶更是担心大伯。爷爷也经常嘟哝道:“中国人打日本鬼子,驱逐达辱,没毛病。中国人打中国人,窝里撕咬,何苦呢?”

    不久,长春被解放军和平收复,曾跟随大伯当国民党兵的小六子,也是大娘的表弟,穿着解放军的军服回过县城一趟,并见过我爸我妈。他说,他早在解放军围困长春时,就跟着班长逃出了城,起义投诚了解放军,现在是解放军的一名班长。他还带回来一个不幸的消息:爸爸的大哥,也就是我那位当国民党营长的大伯,因勤务兵偷了他的两块黄金,买两个大饼子吃了后,开了小差,他一股急火,得病住院没几天,就死了。听说,被埋在大房身机场附近的一座钟灵碑下。

    几天后,爸爸借去西南岔了解土改工作之机,把大伯的死讯告诉了爷爷奶奶和大娘。爷爷蹲在灶坑旁流着老泪,一袋接一袋地抽烟,奶奶和大娘坐在炕上哭的死去活来。当时,大伯和大娘的儿子来福,刚过两周岁生日,还笑着用小手给大娘抹眼泪。大娘哭够了,就抱着来福坐在炕上数落大伯的不是。说大伯对不起她,自打嫁给大伯,她就替他担惊受怕,没享一天福,没过一天好日子。还骂大伯狼心狗肺,丢下爹妈不尽孝道,丢下孤儿寡母不尽责任。大娘数落累了,就又搂着来福发誓,她要对得起大伯,绝不改嫁进两家门,要守着来福过一辈子。

    大娘一直守寡守到来福五岁。她表第小六子抗美援朝回国,已由班长升到连长,转业到地方,经爸爸举荐,在青石镇当上了乡民政助理。小六子早在大娘当姑娘时就对大娘有过恋情,大娘也有所觉察,只因小六子比大娘小两岁,大娘没有给他机会,我大伯才有缘娶了大娘。如今,小六子依然光棍一条,经常去爷爷家,见大娘孤儿寡母,心中难免酸楚,有心要娶大娘,就和爸爸说了。爸爸又转告给奶奶。奶奶劝说大娘多日,大娘才勉强同意改嫁小六子,条件是把来福也一同领过去。这条件小六子并无疑义,却没想到会在爷爷那儿受阻。爷爷以往在家从不主事,每遇大事小情,任由奶奶做主,但在来福的问题上,却固执己见,任话不听,还同奶奶大吵大闹,坚持要把来福留下来。一连多日,爷爷把来福带在身边,无论到那都领着,连睡觉都搂在被窝里,不让大娘接近。大娘因此一再拖延婚期,急得小六子多次催促爸爸想办法成其美事。爸爸办事历来都不容别人置疑,这次不买他帐的尽管是他老爹,也觉得很丢面子。他当着奶奶的面给大娘出主意:先嫁过去,过段时间就说想孩子,找机会把来福领走,改姓小六子的姓。爸爸还高瞻远瞩地指出:“来福的生父是国民党的中级军官,这在讲成份的社会里,来福长大后很可能受其生父影响,耽误政治前途。小六子虽然当过国民党兵,但他毕竟弃暗投明,参加了解放军,而且在解放战争中参加过渡江战役,还在抗美援朝中立过战功,现在又是转业为乡干部。来福跟过去跟他姓,名字也改换一下,我再设法将小六子表哥调到外乡工作,离西南岔远一点,也就不会有人知道来福的身世了。”大娘同意了爸爸这个主意,很快就嫁给了小六子,在青石镇安了家。

    大娘嫁给小六子仅半个月,就说想来福,回西南岔来领来福。爷爷说:“想了就来看看,领走可不行。”半年后,在爸爸的帮助下,小六子终于调离青石镇,到一百多里外的另一个乡工作。如此同时,奶奶和大娘也密谋好偷走来福的的可行办法。

    这年夏末秋初的一个星期天中午,大娘突然来到西南岔,在奶奶的大力协助下,乘爷爷上山之机,把来福偷偷领走。不想在金沙河出了事。

    金沙河是松花江上游的一条小支流,距离西南岔五华里。它是西南岔屯和西北岔村的分地界线,日常水流清澈,可见河底细金般的黄沙。过往车辆涉水即过。行人若不愿脱鞋趟水,可从那架两根大碗口粗的圆木对接的便桥上通过。当时正值雨季,金沙河水暴长,大娘背着来福过木桥时,被黄澄澄的河水下的头昏脑胀,两腿发软,身子失去平衡,一下子栽跌进金沙河中。大娘侥幸被两个过路的男人救起。可怜小来福,只是本能地在河水中窜了一窜,就被被激流卷走了。

    爷爷得知凶信,拎着渔网甩扣到半夜,把来福打捞上来。

    第二天早上,爷爷用一捆稻草把来福裹包起来,按当地习俗,由金高丽从窗子递给爷爷,扛到西南山下我家祖坟茔地,先为大伯堆起假坟,后将来福埋在大伯假坟前。第二天,大娘来到我家祖坟茔地,先给大伯假坟烧了几张纸,又给来福小坟包烧了几张纸,哭嚎叨咕了半天,便同前来接她的小六子离开了西南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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