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姑说,讲爷爷的故事,如果缺少了白奶奶,那将是重大的疏忽。我认为讲爷爷和白奶奶的故事,不尊重事实,也是对祖宗的不恭。我在起点公众版发布《关东老人》时,爷爷和白奶奶故事中的一些细节被我刻意删除了,现作补遗恢复原貌。
白奶奶娘家姓黄,住在距西南岔以南七十里的大林子,老伴姓白,比她大七八多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自古天经地义。岁月使她十年一变,从黄姑娘变成白大嫂,又从白大嫂变成白大娘,最终变成白奶奶。据传,白奶奶当姑娘时容貌奇丑无比,身段无可挑剔。她和白爷爷成亲的那天晚上,白爷爷揭开白奶奶的盖头,当即被她奇丑无比的容貌惊吓的要死要活好几次。待吹灭红蜡烛,整个晚上,白爷爷又被她无可挑剔的身段折腾的要死要活好几次。一晃,几十年过去,白爷爷在要死要活中闹了个儿孙满堂。白爷爷是在我住进爷爷家前死的,他弥留之际紧紧握着白奶奶的手,把憋在心里多年的话说了出来:“我这辈子儿孙满堂,很知足,下辈子还娶你。”可是,白爷爷至死都没能知道,当初白奶奶之所以嫁给他,绝不是为了给他生儿育女,而完全是为了我爷爷。
爷爷和白奶奶相识是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的一个冬天。
那天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肩抗一杆双筒猎枪,在深山老林里追赶着一只断了一条后腿还拼命奔跑的梅花鹿。那梅花鹿的断腿,是爷爷所带的最后一颗枪弹击伤的。为追赶它。爷爷踏着厚厚的积雪,已行程数十里。才终于在一个叫大林子的北山一座青石砬子下,撵上梅花鹿。他上前一把把梅花鹿按住。但随即又烫了手似的松开。原来,他按住的哪里是什么梅花鹿,竟是一位漂亮大姑娘。小伙子惊愕地后退几步,心想:“莫非梅花鹿成了精,变做大姑娘耍戏我?”再定睛仔细一打量,梅花鹿正伏在姑娘怀里,同姑娘一起圆瞪着惊恐的眼睛。原来,这姑娘上山采冬青为父母泡脚,不慎从树上摔下。把脚扭伤,正坐在青石砬子下歇息,忽见一只梅花鹿一瘸一拐地跑来,可怜巴巴地在她身旁趴下。姑娘顿感同病相怜,扯下半截围巾,刚替梅花鹿包扎好伤腿,小伙子猎人就码着雪地上的踪迹赶来。“大哥,放梅花鹿一条生路?我脚伤好了给你当媳妇!”姑娘说。“一只梅花鹿换个漂亮媳妇,当然划得来。”小伙子心里想着。有些欣喜若狂,上前忙把姑娘扶背起,丢下梅花鹿,按姑娘指引的一条小路。来到一个小山村中,走进一撮马架房内。姑娘父母得知事情经过,对小伙子感激不尽。夸奖小伙子心地善良,用小鸡炖蘑菇热情款待不算。还强留小伙子热炕头上住了一宿。第二天,姑娘忍着伤痛。恋恋不舍送小伙子至村口,叮嘱长来串门。此后,小伙子便以打猎为由,时常往那小山村姑娘家跑,与姑娘说说笑笑,眉来眼去。姑娘父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暗示小伙子托媒婆来姑娘子家中说媒。
故事中的小伙子就是我爷爷,故事中的姑娘就是白奶奶。
白奶奶后来没能成为我奶奶,其阻力来自于我太奶奶。自我太爷爷而上,一直追朔到爷爷的爷爷,所娶的历代祖奶奶们,一个比一个丑,其遗传基因不仅直接影响了历代太爷爷们的形象,而且间接造成了娶祖奶奶们时容貌上的恶性循环。我太奶奶生我爷爷时就立下雄心壮志,将来定要给爷爷娶个漂亮媳妇,以使其子孙的形象有所改观。
太奶奶的战略眼光固然令人佩服,只是苦了爷爷和白奶奶——黄姑娘。太奶奶和太爷爷为爷爷、奶奶定下婚事时,爷爷与黄奶奶已相恋一年。爷爷曾跪着请求太奶奶把婚事退掉,成全他和黄姑娘,怎奈太奶奶说啥也不肯改变战略,并以死相威胁,逼着爷爷就范,实施她的战略。
爷爷的父母给他定下奶奶这门亲事后,爷爷偷着跑到大林子黄姑娘家,黄姑娘的妈妈告诉爷爷,黄姑娘去江边洗衣服去了。爷爷就去江边找,远远地就听见了撩水声。爷爷顺着水声寻走过去,发现白奶奶正站在水中洗身子,两个白馒头似的**微微颤动着。爷爷顿时傻了眼,想赶快背过身去,就是两腿不听使唤。当爷爷下决心要转身时,白奶奶倏地抬起头来,当她发现爷爷,立即双手交抱在胸前蹲在水中,吓的爷爷爷落荒而逃,待逃出足有一百步远,在一片小树林里站住,心还在砰砰地跳。
原来黄姑娘洗完衣服,见太阳已经落山,估摸不会有人过来,便脱去衣裤,在清凉的江水擦洗身子,做梦也没想到让爷爷看见。
白奶奶穿好衣服,来小树林找到爷爷,怒目圆瞪着问:“你看到啥了?”爷爷自得老实承认:“看到你的两个大**了。”白奶奶羞的满脸通红,就用双手擂打爷爷的前胸:“你真不正经!”见爷爷一动不动地任凭她擂打,白奶奶就住了手,突然双手搂住了爷爷的腰,把头埋在了爷爷的胸前。爷爷也情不自禁地搂紧了白奶奶,眼泪却难以抑地淌了出来,滴在了白奶奶的脸上。白奶奶惊问道:“你咋的拉?”爷爷就如实地把家中为他定亲的事告诉了白奶奶,还建议象老抗联和李小芹那样私奔。白奶奶就抓过了爷爷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抽泣着对爷爷说:“你不能背上不孝的骂名,我也舍不得离开爹娘。你就娶那姑娘吧。我将来也要嫁到西南岔去的,不管是什么男人?瘸子、瞎子、聋子、哑巴,我都嫁。只要能时常看到你,就心满意足了。”说着。已泣不成声。爷爷也跟着流泪,双臂更紧紧搂住了黄姑娘……
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在起点中文公众版发布《关东老人》文稿时有意删掉,其缘由是顾忌有损爷爷的形象。现如今看来。讲爷爷的故事,如果不尊重事实,那也是疏漏。
事实是,爷爷双臂紧紧搂住了黄姑娘,青年男女如同烈火烈火干柴,激情在不断燃烧,爷爷不仅看到了黄姑娘的两个白馒头似的**,还摸到了它。不仅如此,黄姑娘还无半点挣扎地让爷爷摸遍她的全身。包括最隐秘部位。接下来,黄姑娘就倒在草地上,拉爷爷趴在身上。爷爷并非圣贤,何况敢恨敢爱,难免要做男女之事,手就颤抖着撕扯黄姑娘的衣裤。可裤子将要扯下时,黄姑娘仿佛从如醉如痴中清醒,奋力推开爷爷说:“你真不正经!”说着,起身整理好衣裤。见爷爷呆若木鸡坐在那里。一脸懊悔,黄姑娘就歉疚地凑过去,紧紧搂住了爷爷的脖子,眼泪像断线珠子。滚落在爷爷的胸前。
上述史料,是老洋炮传出的。白爷爷死后第二年,老洋炮向白奶奶吹嘘她年轻时如何敢钻姜大牙被窝。姜大牙就娶了她。白奶奶拿她当贴己,说了她年轻时的憾事。
那晚。爷爷和黄姑娘相拥坐在江边小树林中,一直到圆圆的大月亮升到头顶。爷爷才把黄姑娘送回到家中。黄姑娘躲在屋里没出门送爷爷。爷爷自己连夜赶回西南岔。
第二天,爷爷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央求太奶奶把定下的婚约推掉,成全他和黄姑娘。太奶奶就威胁说:“你要退婚也中。今天退,我明天就上吊。结婚,退婚,你自个掂量吧!”
爷爷不能背上不孝骂名,几天后爷爷就娶了奶奶。
太奶奶了却了心愿,当年也满足地死了。
就在太奶奶死后半年后,黄姑娘也嫁给了西南岔比她大七八岁的白爷爷,不久变成了白大嫂,最终变成白奶奶。
爷爷和奶奶一起生活了整整四十年,虽然根本算不得恩爱,却也儿孙满堂。奶奶去世前,还喘着粗气骂爷爷。
奶奶活着时,白奶奶很少来爷爷家。奶奶死后,白奶奶来爷爷家勤了,还经常领着孙女小兰。我和小兰都希望听爷爷讲故事,但爷爷只顾跟白奶奶唠嗑,一唠就是半宿,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诉不尽的衷肠,根本顾不上给我们讲故事。爷爷差不多跟西南岔所有叫嫂子的老太婆开玩笑,说粗话、脏话,惟独对白奶奶例外,两人相敬如宾。听白奶奶和爷爷唠嗑,多半是听他们对往事的回忆,有时象听故事,有时象猜谜。
白奶奶说:“那天,我光着膀子让孩子挠痒痒,你突然闯进屋,麻脸臊得象关公,扬脖望着都让灯烟熏黑了的纸蓬说:‘这屋子真白呀!我到外屋看看。’我赶紧穿好衣服,让孩子到外屋叫你进来,你还在问:‘你妈穿好衣服没有?’想想就想笑。你不是没见过,我都不怕,你怕啥?”
爷爷说:“怕你再骂我不正经呗。那年夏天,我去大林子,你妈说你在江湾洗衣服,我去找你,见到晾晒的衣服,就走过去。没曾想你正站在江里洗澡,吓得惊叫一声蹲在水里,撵我赶快离开。你上岸穿好衣服,在大柳树后找到我,还歪头瞪眼地审问我:‘你看到什么啦?’我照实说了,你当时就骂我:‘你不正经!’后来我有些出格了,你还骂我‘真不正经’,还记得吗?”
白奶奶凄然一笑:“一辈子都忘不掉。快四十多年啦,那会儿我还当姑娘呢。唉!我当姑娘那暂,也太正经了,你也够傻得了,那晚你要是再强劲些……唉,不说了,后悔药难吃。”
这些近乎于**的对话,出自两位老人之口,竟是那么自然,坦诚,随便。我当时很难理解这对话中的奥秘,见已是半夜,小兰也困得直打盹,就插嘴说:“白奶奶,你和小兰今晚别回家啦,挨着爷爷睡炕头,唠到天亮,我和小兰睡炕稍。”
“小孩子家,别乱说话,看惹你白奶奶生气。”爷爷责怪道。
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愣愣地看着爷爷。
白奶奶“噗嗤”一声笑了,抚摩着我的头说:“白奶奶老喽!你爷爷不愿意我和你小兰妹妹睡在这儿。”
“你这老太婆啥时也学会冤枉人了呢!”爷爷脸上显现出少有的委屈,着急地说,“要不……你们俩就睡在这儿?”
“我……”白奶奶迟疑片刻说,“我俩还是回去吧,要是退回三十年,想撵都撵不走我,非赖在这炕上不可。如今,一大把年纪,别让儿女们笑话。小兰,下地穿鞋吧!”
白奶奶领着孙女夜半归去,使得两位老人有可能发生风流韵事的时机错过。这大约会让读者感到失望,但我无能为力,因为事实就是如此,我总不能为取宠读者而糟蹋我的祖宗。
一天,老洋炮望着姗姗走远的白奶奶,冲爷爷挤眉弄眼地说:“她没老头,你没老婆,我当大媒,你俩打伙得了!”爷爷笑嘻嘻地说:“她又老又丑,要是你跟我打伙,今晚就钻我被窝吧!”老洋炮讨个没趣,扭身边走边骂道:“老秃牙子,跟你说正经事也没正经嗑,还嫌弃人家老丑,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搂着枕头睡去吧!”
白奶奶是闹自然灾害那年饿死的。她本不该饿死,白奶奶的小儿子白永贵,接替爷爷在饲养室喂牛,隔几天就偷着带回家两个用牛饲料做的大饼子。她隔几天送给爷爷一个,留下一个给孙子和小孙女,自己吃咸菜疙瘩,喝开水。咸菜疙瘩吃没了,就吃苞米骨头和榆树皮,拉不下屎来。就在爷爷给她家送去我大哥刚给爷爷背去的十斤苞米面的那天晚上,白奶奶死了。
白奶奶死时,我已离开西南岔,正在县城读小学。我老姑也高中毕业,在青石镇教农中,星期日骑自行车回西南岔看爷爷,她对白奶奶的死因最清楚。老姑后来随老姑夫调到辽源,现已退休多年。老姑父原所在的红煤矿,据说是因发现了大庆油田,关闭了。
五年前,我和老姑提及正在写爷爷的故事。老姑建议,一定要把白奶奶写进去,并说:“白奶奶对你爷爷痴情一辈子,至死不改!”
前些天,我参加我大哥儿子我亲侄子婚礼,又见到了老姑,她还夸张地说:“你爷爷和白奶奶故事,不逊与梁山伯与祝英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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