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送大伯开西南岔三天后，爷爷因猎枪事件挨斗也有了最终结论。有人把先前牵走的牛和拿走的地契送回家来，牛背上还驮着两麻袋辣椒。来人说，经土改工作队认真复查，认定爷爷被斗错了，表示道歉，今后坚决防止类似的事情发生。本应该退陪全部财产，因先前拿走的猎枪已上缴区政府，要不回来了，就只好赔偿两麻袋辣椒。渔船没动，在江边拴着，还归爷爷所有。

    来人走后，奶奶说：“我估摸这工作队不能冤枉人吗！”爷爷却不以为然道：“狗屁！他们把我吊在老榆树上悠了两个发昏，我都没吭一声，拿我没法子，就说斗错了。”奶奶撇撇嘴：“别瞎吹啦！大姐夫都看见了，刚吊上没撒尿的工夫，你就冒汗叫唤了。要不是工作队长说话，你也快告饶了。”爷爷的谎言被奶奶不留情面地揭穿，并不脸红，反而提高声调嚷道：“告饶？死我都不会告饶的！别看我平日里心肠不太硬，骨头可从没软过！”奶奶就白了爷爷一眼：“你能耐！行了吧！”爷爷这才低声嘟哝道：“最起码我那阵子挺过来了。”

    西南岔土改后，除了地主刘大斗被没收了大部分土地财产外，家家户户几乎都分得了土地，我妈妈也分得了两亩水田。但分到田地不久，爸爸就在县城分得了房子，妈妈和大哥被爸爸接近了县城，水田就由爷爷耕种了。

    爷爷毕竟不是地道的庄稼人，两亩水田侍弄的还算精心，每年都能收回千八百斤水稻。退回的几亩旱田则经常是草比苗高。收得粮食总比别人家少几成，受到村民的耻笑。有人还编了一段顺口溜。在村中传开：“西南岔，南头高。北头洼，中间住个老疙瘩。老疙瘩，能耐大，种的高粱象谷子，种的西瓜拳头大。”爷爷听了也不气恼，回驳说：“管他大小，谁吃了谁甜。谁吃了谁知道味道好。”

    爷爷田里损失田外补，下田干活经常拎着旋网，歇息时到江边甩上几网。有时甩上隐了。干脆来个小半天。傍晚，爷爷拎着鱼回村，故意放慢脚步往家走，逗引的孩子们围着身前身后转。有时，爷爷鱼打得多了，就挑到青石镇集市上去买，零花钱反到比终日土里刨食的庄稼人便当。家中过年像过年，过节像过节。个把月就能吃顿猪肉炖粉条。油盐酱醋家中从来没缺过。奶奶的果匣子里，也没断过槽子糕。家境在西南岔可以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新中国宣布成立四年后，也就是一九五三年，爷爷家乡一带遭受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松花江水暴涨。江边很多庄稼都被水淹没。西南岔村村长姜大牙到青石镇开会抗洪会议，领回来的却是成立农业生产合作社的指示接到了青石镇乡长的指示，乡长还说。这是县里在西南岔搞的试点，要求西南岔。两个由内完成任务。做到抗洪和建社两不误，为全县做好示范。

    村长姜大牙回西南岔后。立即召集乡亲们来他家的大屋子里开大会，动员大家入社。姜大牙说：“官家已经许愿，入社提倡自愿，各家的土地、牛马牲口、花轱辘车啥的农具，都允许算价钱入社，谁入的牲口多，农具多，年底分红时的租金就多。土地入社后，大家一起种，再不用一家一户刨了。牲畜入社后，有专人喂养。”

    可是，动员大会召开半个月过去，就是没人报名入社。姜大牙急得满嘴起火泡，天天阴着老脸。

    当时，所谓的农业生产合作社，也就是后来所称的初级社，都是以一个自然村为一社。土改后，西南岔村民之间的土地虽然按人口平均相差无几，但牲畜、农具的拥有量，差距很大。大多数贫穷的没有牲畜的人家，或农具少的人家如果入社，吃不到租金或仅吃很少租金，他们觉得收入并没有完全扯平，不愿报名入社。少数富裕的人家虽然牲畜、农具多，有定租吃，但牲畜累垮了咋办？农具弄坏了谁修？细算起来还不如单干实惠，他们觉得也有些吃亏，因而不愿报名。

    爷爷对入社倒是有些心活，但不是为了吃定租。爷爷家有一条破船和两张渔网，算不上农具，也入不进社里。仅有一头老牛和一辆破花轱辘车可入社，也吃不了多少定租。姜大牙说“土地入社后，大家一起种，再不用一家一户刨了。牲畜入社后，有专人喂养。”这是爷爷心活的主要原因。

    爷爷不愿种地由来已久，不必细说。单是那头老牛，天天要吃草，也够忙活人的了。那天爷爷喂牛时的谷草没用铡刀铡，被奶奶瞧见，就责怪爷爷糊弄牲口。爷爷只说了一句：“谷草没铡，牛更愿意吃，像你愿意吃面条似的。”奶奶就骂了爷爷两天。

    这次姜大牙动员大家入社，爷爷回家就和奶奶说入社的好处，还有意回避了牛的事情，小心翼翼地说他想入社，奶奶说：

    “等老儿子回来，听听他的主意。”

    然而，他们的老儿子，也就是我爸爸，当时正在县城忙于兴修防洪护城大坝，已经近半年没来西南岔了。奶奶想孙子，跟爷爷骂过好爸爸几次：“这狼心狗肺的老小子，也不知道带大胜子常回来看看！”

    爷爷就附和奶奶说：“八成光忙着升官了。”

    这天，姜大牙情急之时终于想出了新主意，再次召集乡亲们来他家大屋子里开会，动员村民入社。他还特意请来了青石乡的一位副乡长来作讲话。这位副乡长性姓陈，据说是念过国高，上过大学。他说话出口成章，一套一套的，人送绰号陈铁嘴。

    陈铁嘴不愧为铁嘴。这晚，他坐在姜大牙家的大炕上，官话、俗话、大众话和古语并用，一连气讲了三个钟头。还不拿稿子，不喝水，不撒尿，也不怕热炕烙屁股。他从成立农业生产合作社意义目的、建社方式、管理方式，一直讲到分配办法。最后，他还形象地打比方说“这单干就好比那独木桥，只能容得一人通过，更何况常年风吹雨打的，也不牢固。再遇到发大水，桥就会被冲毁了。我过咱金沙河时走的就是独木桥，就是刚搭好的，以前的桥木桥就被这次洪水冲毁了，听说前两年上还掉下个孩子。这农业生产合作社就好比用石头砌筑的大桥，不怕风吹雨打，发大水也冲不垮。大家听说过赵州桥吗？赵州桥在河北省赵县洨河上。建于隋朝年间，是著名匠师李春设计建造的，是用石头砌筑的石拱桥。已经快两千年了，还立在那里，不摇不晃。所以相亲们啊，不要再掂量犹豫了，入了社，就等于过河上了赵州桥，不会跌入河里。我保准你不后悔。对了，入社的原则还有最关键的一条，我得告诉大家，那就是：入社自愿，退社也自由。一旦你入社后悔了，啥时想退社都可以。相亲们啊，土地、牲畜交出去，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大家快入社吧！”

    陈铁嘴话音刚落，大屋内即刻爆发了热烈的掌声。

    这是西南岔人第一次集体鼓掌，这鼓掌还是从土改工作队那学来的。此前，西南岔村民只会像看戏一样，喝彩，叫好。

    掌声过后，爷爷受到了感染，第一个激动的站起来，大声表态说：“我入社！”

    如同当年爷爷率先剪辫子那样，示范效应不可小视，很多人当即都纷纷表态说：

    “我入社！”“我也入社”。

    西南岔这次大会后，没几天功夫，除了张各路和我姑爷爷外，都报了名，加入了农业生产合作社。姜大牙也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阴着的脸上也放晴了，露出了多少天来少有笑容。

    合作社成立那天，西南岔像过年一样，敲锣打鼓放鞭炮。村民们把耕牛、犁杖、花轱辘车，都带到江边的场院内，由乡里来人公开评价。各家的耕地以查田评产为基数确定股份入社，打破一家一户的耕地界限。耕畜大农具也由社里安排入统一管理和使用。每年社里从总收入中先提出土地、耕畜、大农具的租金交给主人。年终结算时还要求，除了留足合作社里公用的公积金、公益金和种子、饲料外，其余部分由社员按劳动工分进行分配。

    合作社成立那天，爷爷拿着地契，牵着老牛，拉着破花轱辘车，第一个走进了江边场院，入了农业社，姜大牙还当场宣布，爷爷为农业社饲养员。从此，爷爷除了为农业社喂养牲畜外，仅种点自留地，再也用不着挂念田里的庄稼活犯愁了。

    爷爷入社后，奶奶骂了爷爷好几天。骂爷爷不听她的话，不干正经事。骂爷爷早晚要吃大亏。

    年底爸爸来爷爷家，奶奶和爸爸提此事，还咬牙切齿骂爷爷。不过，爸爸这次没批评爷爷，还表扬爷爷做的对。

    爸爸还和姜大牙说，西南岔办农业生产合作社，为全县提供了成功的经验，县政府号召全县所有乡镇学习西南岔经验后，已经迅速掀了起办农业生产合作社的**。在全县一千多个自然村中，已经成立了九百多个合作社。

    爸爸还说，那个陈铁嘴副乡长，也被县委提升为宣传部部长。

    后来这位铁嘴宣传部长再来西南岔时，向相亲拱手抱拳致谢。他还告诉姜大牙，爷爷的名字，已经在县委书记的小本子里挂了号。

    爷爷听了后，不以为然地说：“县太爷知道我的名字有屁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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