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有些不放心地注视着沉思中的父亲,父亲很快地感受到了几双眼睛齐刷刷的力量。他抬起头来,冲着我们比较勉强地一笑,然后,父亲叹了口气,说,今晚的月亮真好哇。
你可以想象我们的惊讶。这哪是我父亲这种人的语言!对自然界的日月星辰、风霜雨雪,我父亲的态度跟上初中的我基本上是一致的,只不过那时的我对它们是混沌,而我的父亲则对它们是不屑,彻底地不屑。
我们有些担心了。不知道父亲这种反常的感慨从何而来。我们不可能不替父亲担心。那个年代,大家对政治异常的敏感,连我们做孩子的都异常的早熟。我们不可能对父亲的政治生命不动声色,那是跟我们一切的一切息息相关的啊。在我们不箅长的生活阅历中,惟有这种事情使我们饱经沧桑。
谢大谢地!父亲那天晚上对我们吐露的是别的事情,一些距我们久远与我们无关的事情。我们听得很轻松,一点也不往心里去。我的两条又细又长的腿又让我母亲讨厌地在椅子下边摇晃起来。我开始了东张西望,我对父亲的讲述不感兴趣。虽然父亲在叙述过程中,好像还动了点感情,但父亲的这种感情打动不了我。
1974年农历八月十五的晚上,在清澈如水的月光下,父亲有点动感情地回忆起了1940年那个令他刻骨铭心的夜晚。那个夜晚的月光跟这个晚上很相似,清澈如水的月光启动了父亲记忆的闸门。
父亲讲了他的大哥,又讲了他的二哥。父亲讲他的大哥时,情感比较明显也比较突出;在讲他的二哥时,父亲的口吻便犹豫起来,感情也复杂起来。给我的感受是,父亲同他的大哥是同父同母,而跟他的二哥则是同父异母或者是同母异父,反正是隔了层什么。但我知道,我父亲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祖父,没有享受两个女人的福气;同理,我父亲的母亲,也就是我的祖母,也一样。
但我的父亲的的确确跟他的同父同母的二哥隔了层什么。这点连我这个初中生尚且能感觉出来,别说我的大学生的姐姐了。
姐姐插了一个父亲喝茶的空儿,冷不丁地问父亲:爸,这么说,咱们家是让二大爷给败的?
父亲咽下嘴里的茶,不容置疑地说,不是他是谁?姐姐问:你恨他吗?
父亲停住了。不知什么意思地刻意看了看我的竖着耳朵在听的大哥和小哥。父亲迟疑着,犹豫地说,兄弟间,谈不上恨不恨。姐姐又问:那你想他吗?
父亲还是迟疑,还是犹豫着说,人都死了几十年了,无所谓想不想了。
我当时就有一种感觉,这不是父亲对他二哥的真实的感情。父亲的迟疑和犹豫加深了我的这种感觉。我觉得父亲在回答对同胞兄弟的爱和恨的问题时,是有顾虑的,这顾虑来自在场的两个同胞兄弟。父亲对他二哥的关于爱和恨的闪烁其词,既想避免什么,又想印证什么,但他的迟疑犹豫和闪烁其词,既破坏了他的避免也破坏了他的印证。
我想,我的在场的两兄弟的大哥和小哥,是会跟我有同感的,甚至比我的感觉更背叛父亲的初衷。
那大爷呢?你想不想大爷?我姐姐在替我们乘胜追击。父亲似乎被追赶得精疲力竭。父亲深叹出一口气来,很压抑地说,失去联系这么多年了,想又有什么用?
1974年的这个有着清澈如水的月光的八月十五的晚上,我们兄弟姊妹四个,大概也包括我们的母亲,第一次惊骇地发现,在我们父亲的内心深处,三十多年来,始终藏匿着一个人。同时,我们知道了,这个不知生死不知去向的人,三十多年来,阴影般地一直若隐若现地尾随着父亲的政治生涯。父亲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父亲又实在说不出什么来。他令父亲处境馗她。
1940年秋天那个有着清澈如水的月光的夜晚,我的小名叫秋收的二大爷拉着一个叫于丑的本家兄弟,箭一般地向庄西头的小斧子家射去。在光亮如昼的乡间土路上,我的二大爷肯定跑得满心欢喜,我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张像读书人似的白净的面孔上的笑容。
命运有时就是这个样子,它常常让你满心欢喜地去赶赴一个灭顶之灾。
小斧子在南于这一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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