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若本想问问常规和例外有什么不一样,可一想,自己到底不是来寻欢作乐的,遂也懒得打探,装模做样地跟在苏巧身后,穿过大堂,走过长长的回廊,进入后院,在一排竹子前驻步。
宁若“咦”了一声,没看到竹叶,遂好奇地看了看,这才发现平坦的后院,有几排粗壮的劲竹直插云霄,而竹梢之处,一座空中楼阁拢在白纱下,依稀可见昏黄的点点烛火若隐若现。
宁若仰起脖子,再仰起脖子,再后退几步,就差踮起脚尖儿,这才像是看到那空中楼阁的顶子,不由得嘀咕出声儿:“这么高莫不是为了避蚊子?”
“‘高处不胜寒’,公子难道不懂?”苏巧指向那座空中楼阁,缓缓地说:”公子既是第一次来揽月楼,老奴就稍稍讲得详细一些——揽月楼的姑娘只单单以才艺为生,是以,每一个进入揽月楼的人,必须得到姑娘的允可,方可进入空中楼阁,与姑娘一见。”
听到这儿,宁若不止迷糊了,也心虚了,这么高的楼阁,上去就是为了吹吹风?她才不要犯傻呢,遂转了转眼珠子,佯装不相信的样子,问:“可这楼阁就这么点儿大,客人莫不是要排队上去?”说到这儿,她故意干笑起来,“哎……揽月楼不过如此嘛。”
言外之意,耐人寻味。
苏巧就像听惯这种论调似的,毫不客气地驳斥:“公子,请尊重老奴,尊重揽月楼的每一位姑娘,我们只与有缘之人相处,无缘之人,我们避之不及。”说完,端了姿态,就要离开,眼角的余光也不愿再看一眼宁若。
赤裸裸地被青楼老妈子当面鄙视,她果真是没有经验啊,可到底是不能白来啊,宁若急忙拉住苏巧的袖子,诚恳地道歉,“姑姑,那个……那个,我实在没什么经验,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我保证不再乱说话。”
“揽月楼从不原谅不该被原谅之人。”苏巧还是这样一副调调,眉目间隐隐可见怒气。
不管揽月楼如何的与众不同,可说到底还是青楼的底子,宁若十分地不明白——苏巧为何会真生气?身为揽月楼的当家之人,不管如何神通广大,这样的话也断不会少听。若每日这样的生气,一张脸可不是要皱成菊花,宁若不由得瞥向苏巧的脸——虽是半老徐娘,这风韵不止正犹存,甚至可用美艳来形容。
宁若眯了眯眼,不由得想起与这位苏巧初次相见的那一回……原来,这世上擅于伪装之人远不止她一人。
宁若又连连苦求,苏巧只当未闻,渐走渐远。
宁若无计可施,肠子都要悔青了,只得悻悻地离去。
可她到底是不会白来的,出去溜达一圈儿,易容改扮后,化成后厨的人,又悄悄溜了回来。
宁若小心翼翼地忙完分内的事,又是子夜之后,后厨的人也没什么事可做,要么睡觉,要么围拢在一起摸牌。
她趁机摸到空中楼阁旁,一边抚着怀中的菜刀,一边寻思到底要怎样砍,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砍倒这片竹子。
既是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砍倒竹子,不就没了空中楼阁,而她也可一睹那些姑娘的风采。
宁若将手掌缠上粗棉布,举起砍刀,对准正中的那棵大竹子就要挥砍下去,不料,手却被人架在空中,有人沉声喝道:“笨女人,你又在干什么!”
宁若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哪儿哪儿都是火气,赶紧用另一只手抓住菜刀,不由分说地砍向慕容涆,“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宁若只顾报仇,并未发现慕容涆也易容改扮过。
冲动的女人,绝对坏事。
慕容涆顿时黑了脸,捉住她的那只手,猛地一带,将她撞入怀中,另一只手趁机捂住她的嘴,而那把沉实的砍刀则在接近地面的一瞬,被他的脚尖勾起,轻飘飘地在空中转了个圈儿,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端平的胳膊肘子上,他望一眼有些缺口的剁肉刀,面上的那个表情简直鄙夷到极点,“笨女人,你做事……能不能用点儿脑子?”
宁若剜他一眼,气哼哼地,却也只能发出细微的声音,心底的那个憋屈啊简直要将她立刻引爆。
慕容涆摁住她乱撞的头,像是有些无奈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找什么,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一听这话,宁若立刻像只准备迎战的斗鸡,不止眉毛扬起,就连头发也是暴起纷飞——今晚,她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被耍得像只猴子,他不止过分,简直就是欺人太甚,他凭什么如此?
宁若气得嗷嗷直叫,她咬,她啃,她舔……用尽一切法子,想要甩掉嘴上的那只爪子。
唇的触感并不因她的狂怒而失了温度,失了柔软。
那种暖暖的挠心感觉……可真正令人心神激荡。
慕容涆的呼吸遽然一紧,深邃的眼底瞬间春水汪汪,凝着这个全然不知错在哪里的笨女人,他能清晰地感觉出自己呼出的气息变得有些烫,而他的唇……居然很想……很想,很想一触她的娇唇,一感那种暖暖的湿润,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悸就这样悄悄地以一种低调却狂野的姿态强势地灌入他的体内。
慕容涆微微俯首,再俯首……就像一个偷偷摸摸做坏事的孩子,怀着一颗紧张而又不受控制的心,一点一点儿悄悄接近心爱之物,那种兴奋感,神秘而又刺激,他的过往人生中,唯独缺少的一种刺激,他想他终于知道是什么了。
宁若正专注地解决他的爪子,并未意识到危险的降临。
直到她突然觉察出额际有一缕热气呼呼袭来,这才停下来,十分窝火地瞪向慕容涆,本是要挑衅,光洁的额却是不偏不倚地擦过他的软唇。
如此真实的触感,让二人皆是愣住。
宁若摸着额头,像是不知道怎会这样……而慕容涆摸着唇,像是不知道怎么就这样了。
在宁若爆发之前,慕容涆的目光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她的面,然后还是用那很淡,很冷漠声音说:“为了救他,我也在努力。”说完,整个人猛地背过身去,像是急切逃离着什么,深邃的眼底浮起些许似迷茫似自嘲的亮光,“即便是用最残忍的法子,我也要在你心底刻上我的印记,我要你此生都无法忽视我的存在。”
那时在冷香殿说过的话,绝非一时的心血来潮,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心血来潮的人。
宁若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突然,不止眼睛湿了,心的一角,似乎也很潮湿……这个男人到底也只是一个傻子,他难道不知道感恩和爱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很久,很久,很久以后,宁若才明白情到深处的爱也是一次又一次的感动汇聚,
感恩也是爱不可或缺的组成。
夜风轻轻拂过,很凉,很凉。
一滴水珠滑过脸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露珠,宁若的心,犹如钝刀在剜,那种痛,沉沉地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