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晚归

34.逼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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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宝十三载元日。

    腊月残岁原没剩了几日, 转眼便又是一年了。对于吴娘的处置, 也未拖到新岁。

    闹事的第二日, 王潜便又审问了一回, 先是直言其索钱的用意, 又斥责了一通。吴娘自不敢与王潜撒野, 又因早有典娘暗中作保, 便呜呜咽咽认了理。王潜本就无意深究, 不过息事宁人,许了二十金之数, 仍遣吴娘回李府侍奉。

    这二十金,便几乎断送了小舟对王潜的所有感情。

    ……

    往年元日的规矩,总是王潜带领弟妹家人往道观拜望母亲, 今岁添了李磐, 他因学中年假甚短, 不及回乡探望父母,便随着王家行动。然而,当众人齐集门首登车之时,却先接到了平康观小婢的传话:永穆公主只要见王潜和小舟。

    再是疑惑, 尊命不可违,二人即刻便出发去了。王潜原是习惯骑马的,但也知小舟近日精神不爽,便着意与其同乘, 以求劝解。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没有人再敢多言, 你还怕什么?”王潜与小舟相对坐着,反复问了几次也不见回应,车驾摇摇晃晃,他想扶一把,却又被一掌推开。

    “小舟并无可惧,阿郎不常乘车,还是顾好自己吧。”小舟说着将脸朝向另一侧,抬手撩开车帘,外头是一派繁华的街景。

    “那又为何不高兴?”王潜本不是三两句就急躁的人,但对于小舟,他却每每抑制不住,弄不懂这丫头的心思,让他极是无所适从,甚至还会感到害怕。

    “那阿郎为何觉得我不高兴?是我没有笑吗?”小舟一听猛地转回来,若戏谑般对着王潜发笑,仿佛真的云开雾散。

    王潜不觉觑眼,深深吸了口气,“你怎么又同我取笑呢?我是当真问你,怕你受了委屈。”

    小舟注视着面前这个无比郑重的人,上扬的嘴角缓缓收平:“我没有取笑,怎会取笑?阿郎花费了二十金,那是多少钱啊,可以买来二十个阿杏了,自然,也能买走小舟的委屈。”

    王潜终于从小舟的话里听出些不寻常的意味,比冷淡更冷淡,比委屈更委屈,然则……似乎又回到那个问题上来了:她为何不高兴?

    平康观很近,王潜尚未想定便到了。琼娘在门首久候,见了他两个不言不语,只稍稍行了一礼,将人引往了归真堂。这是从前驸马王繇的书房,如今供奉着他的灵位,是不容言笑的庄重之地。

    王潜与小舟一前一后大礼拜过灵位,及将起身时,永穆公主从偏室的单屏后走了出来,她的眼里没有小舟,只单叫王潜站了起来。小舟的心底毫无波动,她大约能猜到其中情由:那二十金平息得了眼前事,却防不住典娘的嘴。

    “母亲独唤儿与小舟前来所为何事?为何不让她也起来说话?”王潜看了眼尚跪着的小舟,心里不忍。

    “元日是吉日,母亲要对你说件正事,当着你父亲的灵牌,也算是你父亲的嘱望。”公主挽过儿子的手,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你姨母的病前时已愈,母亲已知会钱录事,如今他与邑司令正带着聘财往萧家去,你与萧氏的婚期就定在三月十二。”

    “母亲!!!”王潜幡然大悟,喊得声震庭庑,他抵触了十年的婚事,竟就在这样无知的情状里被定下了,母亲叫他来也只是为了防着他而已。

    与王潜不同,小舟听来,却似高悬的巨石骤然落地,有了一种久违的轻松感,早该如此,早该如此。她依旧恭恭敬敬地跪着,静若冰池,池面的寒风再是刺骨,该冻住的也早就冻住了。

    这般面貌倒略入公主余光,她唤小舟也来,原就是为了要小舟警醒,但似乎受到冲击的只有自己的儿子。不急深究,公主的心思还是在王潜身上:

    “你已经二十有七,还想等到何时?等到母亲也随你父亲去了?!”公主着意将话说重,脸色也跟着一沉到底,“二郎都成婚八年了,你也是要做伯父的人了,如何还敢拒婚?!”

    王潜在婚姻之事上从来都是不占理的,此刻他也无话可回,但只望见小舟,心里便如刀割一般。他向母亲跪下,膝盖撞地,犹如闷雷,他的心里第一次起了命运之叹,叹自己为何生在世族,叹自己为何序在嫡长……这些本应该是尊荣骄傲的东西,竟都成了打不开的枷锁,一重更比一重难。

    “萧氏是你的表妹,与你门户相当,品貌相配,你见了她自然就喜欢了。”公主见儿子虽有抗拒之态,却也许久未争辩,语气缓和了些,但目色一转,却道:“卢姬是庶妻,依礼应跪迎主母,到时就叫荀娘带着你在门首等候吧。”

    “母亲?!!”王潜沉溺在无尽的悲哀里,但这般故作贵贱,直刺小舟的话,又令他登时惊觉过来,“我不要这样!不要娶萧氏!更不必她跪迎!!”王潜终究容不得自己窝囊,这婚事,再拒何妨?

    “你……”

    “阿郎怕是高兴糊涂了!”就在永穆公主气得脸色发白,约莫要心悸晕厥之际,小舟忽一转身,伏首在地给母子二人行了个大礼:“正如公主所言,萧家贵女与阿郎是天作之合,小舟既为妾侍,妻妾之间,地位悬隔,自该跪迎主母。这本是世俗常礼,小舟无不遵从。”

    小舟说完这一席话,稍立起身子,面上却带着旁观者、局外人才该有的微笑。她不太会骗人,也不善伪装,但面对王潜,她总是可以做到泰然自如。

    “嗯,很好,这才是知礼的。”公主亦未想到小舟能如此大义,一腔怒火渐渐熄灭了下去,可对于此刻的王潜,却一时没了主张。

    自小舟开口起,王潜便一直拧过脸看着,他不知小舟为何总是这样,从他第一次说起这婚事,便是拒人千里,帮着母亲催他娶妻。这丫头亲口说过喜欢自己,难道不过一时,如今早就变了?

    永穆公主对小舟尚有交代,静默等了一刻,终是叫琼娘拉着石像般的王潜先出了堂外。王潜虽起,也跟着走了,可那张似怀怨愤的面孔,一直朝着小舟,直到门户关闭,再也不见。

    “卢姬,你自到王家,我可曾亏待于你?”一待隔绝了二人,公主便问小舟,她垂目望着跪在身前的丫头,不觉想起许多往事,一如小舟初进府,第一次唤“潜哥哥”,还有数年的承欢膝下……

    “公主高天厚地之恩,并无丝毫亏待。”其实,小舟对待公主的感情,与典娘是有些相似的,都是奉若母亲,但小舟一向有自知之明,并不敢过于亲近,真把自己当人家的女儿。

    “既是如此,又为何不尊家训,有违妇道?岂非心存怨怼所致?”公主对小舟不满已久,但如此明言指责,却是头一回,她也有不忍,语调并不算强势。

    小舟原就明白今日逃不过公主的责问,她亦无力证明自己,而顺从公主是礼,她左右都是不能强辩的。“小舟安分守己,并不愿沾惹是非,然错既已铸成,小舟也甘愿接受惩罚,只望公主善保千金之体,莫要过于挂怀。”

    公主见她答得虽好,却不免流露一派倔强性情,这不就是心存怨怼?因而深深皱眉,将前番种种一并勾起:

    “你若当真安分守己,懂得分寸,那时便不会收下广平王的画作,也不会擅闯王府,而与小婢相争,终致其枉死,更是积恶造孽之举!阿潜每每袒护,你亦不知劝谏,再添恃宠生骄之嫌!你这般,可对得起我往日的看重?!”

    原来自己的罪孽尚不止阿杏一条,小舟不知该惊惶,还是该自嘲,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毁销骨岂一时之功?她那时想不到,这时也救不了。“小舟知错,小舟有罪,但凭公主决断。”小舟端正身子,再行大礼。

    “我自然会处置你,但不是现在。”公主早有打算,此刻笃定中又带了几分威严,若命令般,“你方才也见了,大郎竟为你不婚,可婚期已定再无更改,我便要你在这三月内教他回心转意,顺利成婚。之后,我会命人送你去洛阳别宅安置,等他们夫妻情定,生有子嗣,再接你回来。你可愿意?”

    “公主便是将小舟永留洛阳,小舟也心甘情愿。”小舟应得极是利落,既是因为她只能答应,也是觉得离开甚好。是非之地,是非之人,避开是非才可做人。

    “你要记住你今日所言,好好安抚他,让他遵从母命,安家立业,如此,你也能赎清自己的罪过。你还要记得,这是我与你定下的秘约,你只须行事,勿要多言。”

    ……

    王潜被琼娘一直拉至院外,叫他往中堂等候也不肯,就远远地盯着归真堂的门户。他是真见不得小舟受委屈,可也想不到母亲还能与小舟交代什么,懊恼与郁结充满胸臆,难受极了。

    小舟约莫是半个时辰后才出来的,一抬头便望见了那人,而因久跪腿麻,她磨蹭了许久才得走近,但要说些什么,如何态度,却是早就想好了。

    “潜哥,方才小舟帮着公主说话,你是不是生气了?”小舟扬起一张明朗的笑脸,又肆意凑近至其鼻下,神情调皮。

    王潜是已经掉入深谷的人,忽见谷底变幻为平地,周围又尽是鸟语花香,他觉得太不真切。“你不叫我阿郎了?”慌张间,王潜只想到这句。

    小舟娇憨地摇晃脑袋,露出一口皓齿:“潜哥说‘阿郎’是下人叫的,小舟以后再不叫了!”

    王潜本不是什么心思细腻回转的人,况见小舟大有转变,一时心意都软了,又愣了片时,撇了撇嘴:“那便走吧,回府了。”

    “潜哥,我腿疼。”小舟叫住已转身跨出一步的王潜,向他张开双臂。

    王潜早抱过小舟,但道观不比府里,场合不对,可又想来,也知这丫头跪了许久,是受苦了。“很疼吗?回府叫医官来瞧。”

    很快,王潜抱着小舟稳稳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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