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晚归

33.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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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端遭了一场构诬, 就算已为自己开脱, 小舟仍无半分庆幸。典娘临去前的微笑,让她觉得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 可究竟又会如何,她也毫无头绪。

    “你在这里做什么?”

    从中堂离开后,小舟精疲力尽,欲回寝院,却走着走着来到了花园,而见四下人静,便就坐在池畔石头上入了神, 不觉天晚,不觉饥寒,一直到王潜提灯路过, 在灯影里发现了她。

    小舟已有些神思恍惚了,忽觉亮光照过来, 只以手挡眼,而起身之际, 两脚却陷在湿泥里, 身子一倾, 就要落水。险之又险, 幸又万幸,王潜的步子大, 见状三两下飞跨过来, 正好将人拽住。

    “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王潜心急, 实是担忧,出口却又似是指责的口气,只是手里倒不放开,紧紧揽着小舟的腰身。

    小舟惊魂甫定,不知也不想解释,她极力推开王潜,却被这人越发拥紧,忽而身子一横,双脚离地,又叫人抱走了。

    王潜就这么抱着小舟一直送到她屋里,内室正在铺床的两个小婢见了,脸面羞得绯红,礼也忘了施就急忙退了出去。

    “今年再是暖和些,也还是冬天。”王潜将小舟放在榻上,语气稍缓,也还显不悦,说着放下被子,盖了小舟半身,“以后天黑了,不许一个人往水边上去。”

    又是一个“不许”,王潜似乎很喜欢这样表达,从前听了还有几分情志趣味,可如今,小舟只是觉得他多事,而且奇怪:三四个月不说话的人,怎么开口就这般自然呢?下午在人前,自己被“千夫所指”的时候,他统共首尾说了三句,也没一句是帮衬的。

    “我方才去了后院,就是吴娘拘押之处,她倒不疯了,只是言辞不改。但你别怕,此事的蹊跷我会查清,大约也是为了索钱,嫌李家给的太少。”

    小舟埋头不理,王潜却自讲出缘故,虽也好歹有了偏帮之意,但还是话音里还是透着轻视,未见深远。

    “我今天反驳的话,你真的听见了吗?”小舟沉声问道,仍不相视,“你不觉得奇怪吗?不觉得典娘变了吗?”

    王潜稍稍一怔,也略回想了片时,却道:“李磐那后生虽年轻气盛,但对典娘倒是真心实意。典娘原本娇惯,也是经不起大事的,从前那些任性之举不比此事,她肯定是怕的。一个宠护妻子,一个恃宠而骄,所以说话过分了些。你下午反驳的话,说得也对,不是把李磐驳得哑口无言吗?他也算知道轻重了。”

    王潜说得真有道理,说得让小舟自嘲——典娘是王家的女儿,王潜唯一的妹妹,李磐也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女婿,自己这样的人,竟然想凭几句话就赢过这些亲情血缘,岂不滑稽?

    小舟沉重而无声地一笑,语气恭恭敬敬:“一切但凭阿郎做主,小舟就不再多问了。时辰不早,请阿郎回去吧。”

    王潜借着此事才打破了数月的沉寂,可这丫头依旧是冷言冷语,他倒又没办法了,顿了顿再细思自己言行,也不觉有何错处。

    “书房里你的小案还摆在那处,你要来就来吧。”

    这是王潜离开前的最后一句,带着几分流连之意,却又半刻不曾多留。不过,他没有再像前两次那般愤然,已算是大有进益了。

    或许,这个人原并没有很喜欢自己,小舟如是想着。

    ……

    王潜出了小舟寝院,转廊便是典娘成婚设青帐的东南别院,夫妇婚后回门都是居住那处,今夜也是一样。王潜略看了一眼,虽已更深露重,房里的灯倒还亮着。

    也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小舟方才问他的样子有些可疑,什么叫“典娘变了”?这话似乎并不简单。

    这两个丫头自小一处长大,感情要好,应是相互知心的,况且小舟先前为典娘受了重伤,此间情重毋庸置疑。可如今,一个下人的事便让她们生了嫌隙,以至于小舟说出这样的话,推翻了十年友爱,会不会太严重了?

    王潜并不能深夜打扰妹妹妹婿去问个究竟,他站得久了,终究理不清这些复杂琐碎的事情,不过暂抛脑后,加快速度往主院去了。

    可,他理不清,有的人却越发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

    东南院的正屋里,典娘正对镜卸妆,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绛纱绣衣,肌肤半透,形容窈窕。身后榻上,李磐也刚刚更了衣,见他妻子如此娇媚形象,摇头一笑,拿起件外衫就走了过去。

    “才刚病愈,小心再着凉。”李磐将衣衫披在典娘肩头,倒未过于贴近,只在侧边一张杌凳上坐下来。

    “李郎,多谢你今日为我说话。”典娘却是将身俯过去,靠在李磐膝上,一副撒痴撒娇之态,“不过,也叫你受委屈了,卢姬实在能言善辩,连我大哥都没怎么说话。”

    李磐怜惜地看着典娘,叹了一声,说道:“我先前以为,如长兄那般的人品,不会容得这种狐媚妖冶的女子,却谁知……唉,究竟也是我看错了。自古来,女子美貌却不安妇道,大可祸国,小能误家,实在不是一件可以轻视事情啊。”

    典娘听来,笑容淡去,只是敷衍似的点了点头,她是个多情风流的女子,对李磐这种书呆子实在喜欢不起来。

    似这般说着说着就扯到家国大义,甚至再念两句书上的铭言,是李磐长久的作风,成婚数月来,典娘不知忍了多少次。可她愿意忍,并且要做一个李磐心目中的贤妻,引起他的爱怜,因为唯有如此,才能利用李磐达到自己的目的。

    典娘苦心算计了多年,费尽心机靠近李俶,想要富贵名显,想要恩爱缠绵,可到头来,都因小舟的存在而偏离了。李俶变成了李磐,虽都是“李家”,却是天渊之别。她自然不会甘心,但她只有装作甘心,才能让王家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以为她早已改过自新,安稳度日,然后翻云覆雨,等闲自如。

    阿杏之死,吴娘大闹,不过是典娘报复的第一步,她要的是小舟万劫不复,王家家宅不宁,以此才可填平恨海,浇灭怒火。便当真如小舟所言,她是变了,也或许,一直如此。

    ……

    次日晨起用过早食,典娘夫妻往其亲兄嫂处略坐了一回,不过探望寒暄,也未再提吴娘之事,及晌午便与王潜辞行,要回府去。然而,二人才出了门首,正要登车,却望见小舟笔直站在车前。

    “你又想如何?!”李磐仍是护妻心切,又因昨日一番唇枪舌剑更加厌恶小舟,便一力挡在典娘身前,怒目而视。

    “李夫人,请借一步说话。”小舟并不理会这傻书生,目光如剑直刺典娘。

    典娘并不怕人,忖度着大约也知道小舟要说什么,便将李磐先劝上了车,与小舟走到了不远处的巷口。

    “卢姬,你这声‘李夫人’叫得甚好,我很喜欢。”典娘抿唇轻笑,满面是轻松愉悦的神情,事到如今,她们两人之间已是不必再遮掩的了。

    “你与我说句实话,阿杏究竟因何而死,吴娘是否受你指使?”小舟十分冷静,她通宵未眠,反复琢磨,只想典娘能在这私下场合,与自己交个底。

    典娘稍稍敛笑,倒也正经了几分,缓缓道:“阿杏被遣,吴娘原就记恨于你,她撺掇着细儿不知短了你多少东西,说了你多少闲话,你可有丝毫察觉?我真不知道是说你傻呢,还是夸你大度,你就一味清高吧,总有你后悔的时候!”

    “所以,吴娘不过是为你利用?”小舟自然记得去岁的几场风波,但典娘的话仍不甚清明。

    “怎么是我利用呢?明明是上天不要你好过。”典娘扬起眉眼,极尽阴毒之态,“谁能想到呢?阿杏偏偏就病死了,这样难得的机会,我岂能错过?李府不缺资财,王家更是豪族,那些贱奴又岂有不见钱眼开的?”

    典娘此刻已是占尽上风,见小舟一时不言,只又走近一步,拍了拍她的肩头:“如今吴娘虽被潜哥扣下,但你也别指望能撬开她的嘴,她贪财,更恨你,非是全为我效劳。况且我听说,你与潜哥不睦已久,昨日你与李磐争得那样,他也没有显露维护之意,想必也是不会信你的。你,就好自为之吧。”

    小舟岂不知典娘能如此做,必是早就算计周全的?她也不会去做这种自惹嫌疑的蠢事。她笑道:“你说得对,你大哥,你所有的家人都会只相信你,我算什么?只是,你千万要藏好了,莫要一朝东窗事发,再来后悔。”

    小舟丢下这话,重重推开典娘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然后很快消失在府门之内。典娘却自愣怔了一瞬,她虽不怕小舟的警告,但却有些意外,小舟竟然没有问自己为何这样对她……

    车驾内,典娘依偎在夫婿身旁,恢复了一副娇弱可人的模样。她思量着,又想起一件“关紧”的事来:

    “李郎,我们不急回家,再去母亲那里一趟吧。”

    “怎么?才见了兄嫂,又想母亲了?”李磐轻问。

    典娘垂目摇头,微露悲态,皱着眉道:“阿杏毕竟是乳母侄女,也曾侍奉过我,如今枉死,还该去为她抄经祈祷一番,望她来世能投生个好人家,不要再做奴婢了。”

    李磐闻言大为感动,不知要怎样怜爱:“你啊!自己受了委屈,还想着这些,那阿杏也算是有福气的,跟过你这样的好主人。”

    李磐自是无不答应,立即叫车夫改了方向,直奔平康坊而去。典娘遂愿,面上略一展眉,心内万般狂喜——

    很快,永穆公主就会知道,她亲自接进府,悉心教养了这么多年的卢遗舟,身上背了条人命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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