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晚归

32.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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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隆冬, 长安城反常地不曾落雪, 还时常吹一阵南风,若小阳春般, 教人都恍惚了,不辨是何节气。

    三四月来,王潜与小舟竟就一直冷着,毫无沟通,面也少见。王潜的婚事虽未有转机,但因其姨母新昌公主患疾,子女轮番侍奉, 也就将这婚事延了下来。小舟不觉得这是什么好兆头,甚至拖得越久就越表明永穆公主的决心,耐心等着, 总要聘定了萧氏。

    小舟每日都去李季妆那处,以此打发这闲得发慌的时光。李季妆有娠足满六月, 虽则胎象安稳,但因母体清瘦, 胎儿并不算大, 故而行动尚不为难, 便也每每好出去走动。小舟无不悉心相陪。

    一日, 小舟陪着季妆才从廊下回房,围着暖炉还没说上一句话, 晶英就慌忙跑了进来, 一开口, 却是出了件大事——去岁秋天被王潜遣出府去的阿杏,没病没灾的,忽然跳河死了。

    “阿杏是小娘子乳母吴娘的侄女,吴娘跟去了李家,事情先出在那处的。按理说,赶出去的就不算府上的人,又有一年多了,但她家父母就咬定女儿是因为被赶出府坏了名声,也不得嫁人,想不开才去跳的河。这吴娘也不是个明白人,先带着家人在李家闹开,向小娘子讨说法,许了金银也不管用,如今看样子,究竟要阿郎做主才是。”

    李季妆是要做母亲的人,心底越发慈悲,听是这般情由,只是哀叹同情,十分不忍。小舟虽也怜惜,但并不一味认同,她觉得其中情理不通,似有蹊跷。

    阿杏因何被遣,小舟是当事之人,彼时情形她都记得。阿杏无故生事,行为放肆,根本不像什么心思重,要脸面的人,又如何能够在一年多以后抑郁不展,跳河寻死?而若此事闹到王潜跟前,自己也势必会被牵扯进去,无赖之人不会讲理,恐就是一场风波。

    “县主怀着身孕,听不得这些生死之事,还该安心保养,莫去多想。”小舟心里有了分寸,先宽慰了季妆,然后抬脸与晶英示了眼色,便告退出了屋子。

    小舟径直走到院外,略等一时晶英也就跟了过来,二人避着季妆,这才好精细计较。

    “方才前头听的,约莫小娘子今日就要回来,阿郎上职去了还不知情,不知怎么开交呢!”

    “我是觉得,阿杏不会突然寻死,或是在这一年中染疾不治,她家人想以此讹诈,若能叫有司勘验尸身就好了。”

    “人去了几天了,就算有什么作假的,也必定早就葬了,岂能叫我们看见?卢娘子,阿杏虽是与你争执才被遣了出去,但究竟是她不知尊卑,阿郎并没有罚错,你还是不要太担心了。”

    小舟只是想问一些细节,不曾把自己的顾虑告知,却见晶英能够体会,不觉一阵欣慰,心里也添了几分底气。稍待另说了几句,仍叫晶英回去看顾季妆,自己往前院去了。

    小舟是想,既是典娘要回,有些事向她问询更好。她虽因婚事不遂怀了怨气,但这数月来持家有道,与李磐也很和睦,每每回娘家都是带着笑脸,应该是早已解开心结了。

    却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小舟脚步才到中堂外廊,抬头就见着典娘夫妻从门楼进来。只是,典娘低头饮泣,李磐揽护妻子满面心疼,后头吴娘哭丧着脸由飞红扶着,四人情状都不太平常。

    小舟默默吸吐了口气,移步迎了过去,可正要向李磐行礼,典娘眼睛一抬,却先朝她喊了一声:

    “卢姬,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为什么害我呀!”

    这个称呼,这般语气,这般言辞,小舟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完全不明白前因后果。而正懵然间,李磐又瞪了小舟一眼:

    “你就是卢姬?!”

    李磐弱冠年纪,白净脸面,虽不算高大魁伟,却也是身材匀称,有几分高雅风度,而生在豪族,却不骄奢,满肚子圣贤文章,是个最正直不过的性子。

    他因常年上学,平素少有机会登门,而这半年小舟也每常回避,故而先不认得,只听典娘叫,他才知道。其实,小舟何尝不是头一次见李磐呢?她只是看李磐扶着典娘,便也不会是旁人。

    这夫妻二人给的当头一棒还没教小舟反应过来,后头吴娘又冲上来,猛一把将小舟推到在地。吴娘本是破落性子,如今又是苦主,一腔怨愤,再不认尊卑礼数的。

    好歹是冬天,小舟身上穿着毛织料子的衣裳,虽摔得疼,倒也没怎么伤着,不过掌侧蹭地,破了点皮。她也不娇弱,只扶着手慢慢站起来,说道:

    “我并没有做什么,你们为何如此?我也想问是怎么回事!”

    “就是你这个贱人害了我家阿杏!你是天仙也要拿命来抵!你还我阿杏,还命来……”

    吴娘既已开了势,便不管不顾地撒泼起来,哭喊得嗓子要破了般,又在地上打滚,弄得发服凌乱,根本无可开交。那夫妻二人也纵着,自相怜顾,直引得王家婢仆都围了过来。

    小舟再是对吴娘的行为有所预料,也招架不住这般场景,似乎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卢遗舟是杀害阿杏的凶手。她成了众矢之的,过街老鼠,是个百身莫赎的罪人。

    “是谁容这个疯妇在我王家撒野!立即绑了!”

    小舟的脑中天旋地转,就要崩溃之际,忽然,王潜出现在门楼下,身上披着乌色大氅,目色严正,风度凛然。于是,婢仆们不敢再看,作鸟兽散,吴娘这老鬼则也被阿峘迅速拖了下去。

    很快,疾风劲浪都被王潜这艘大船压住了。

    “都不要站在这里,有话进去再说。”王潜径直走向中堂,昂首阔步,经过庭中剩余的每个人时都未作丝毫停留。

    典娘夫妻是来说理的,不拘什么随后便跟了进去,飞红是侍女就候在廊下。唯有小舟,愣怔了许久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踏入中堂。

    王潜原是不知情,但阿峘机灵,按常例去坊门迎人时,便就将缘故细诉了一遍。及进门见状,王潜也看得明白,但此事尚须公正对待,不宜先下定论。

    “长兄既是要做主,那就由李磐来说,典娘受了几日惊吓,不便再提。”各人才在中堂安置,王潜也还未问话,这李磐便迫不及待地开了腔,仍是一派维护妻子之意。

    典娘这时稍停了哭泣,却还是依靠着李磐,若受了天大的冤屈般,一点也不见从前的要强之态。小舟这时稍稍振作,望了眼典娘,心里深深疑惑,又深深失落。

    “你说便是。”王潜应了李磐,但眼睛里只有孤零零站在门槛前的小舟。他有许久没看见这丫头了,怎么两颊瘦削,清减不少?

    李磐这头,不知王潜已经知情,将前情源头先说了一回,愈发是义正辞严,又道:

    “王家和我李家都是诗礼簪缨的门庭,不是江湖草莽,市井黎庶,不知礼教,不懂律法,这下人的命也是命,如今枉死,就该替其伸冤。先前我在学中,顾不得家里,那婢子的家人闹起来,典娘一个弱女子,应对不来,成日悬心,还吓病了一场,我也要为妻子讨公道!”

    “典娘是王家的女儿,你是王家的女婿,你如此说,难道是指我对不住你们吗?”王潜只觉这李磐一派书生意气,看着是顶天立地极有丈夫气概,实则顽固不化,像个老儒。

    李磐着实是有些固执劲儿,但他也并不是指王潜,还是直道:“长兄是家主,行事自有其度,但那婢子冒犯的是长兄的姬妾,长兄恐怕也是被人迷惑,才不辨详情就将人赶了出去。”

    小舟到这时总算明白了这场横祸到底缘何而起,她完全平静下来,甚至露出一丝冷笑:李磐不过刚做了数月的王家女婿,却在这里言之凿凿,好像当时他也在场一般,其间必有人混淆视听,这个人却还能有谁呢?

    “李公子当真好口才。”小舟抢在王潜前头为自己开了口,低垂的目光缓缓抬向李磐,“既然李公子话里说到了我,那我也有几句话想问问公子。”

    李磐不屑,但小舟毕竟是长兄之妾,郎舅之间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便冷冷一道:“你讲。”

    “也不难,我就是想问问,若李府中有小婢与典娘迎头撞上,撒了她一身热汤,又对她横加指责,说成她的不是,你要如何处置?”小舟从容言道,朝那夫妻二人幽幽淡笑。

    “呵!荒唐!我李府怎会有这般不知高低的下人?”李磐昂过头,只觉得小舟是巧舌如簧,想要颠倒黑白,“典娘是我李府的女主人,地位尊贵,下人岂敢如此放肆?”

    李磐的话正是小舟想听到的,她仍保持笑容,暗里已是成竹在胸。而堂上,被抢去话端的王潜还是一直注视着小丫头,他也听出些意思,只由着她去发作,自己甘为后盾。

    “那么,道理皆然。”时机已备,小舟开始不客气地反击,“若我也是地位尊贵的女主人,或如公子所言,能够迷惑家主,有这般资历本事,又怎会被奴婢冒犯?而我既被小婢欺侮,又岂会是迷惑家主的人?他们就算不怕我这个姬妾,也不忌惮王家的家主吗?!”

    “这……你!”李磐目色一惊,顿时失了颜色,气势更便败下阵来。他么,原就是个天真的书生,过于正派反为之所困。

    “所以,此事详情如何,那阿杏又有无冤情,你们也该自知!”小舟并不见势就收,虽对着李磐,话也是说给典娘听的:

    “李公子也说自己常在学中,少有顾家,才让你地位尊贵的夫人受了委屈,而如今既有闲暇,却又不去查究虚实,或是抚慰逝者家人,担当起家主之责,竟还带了人到王家生事,这岂非秦伯嫁女,颠倒冠履之举?那我倒不知了,你们究竟是要伸张正义,还是欲加之罪,扇惑人心?!”

    “我李磐胸怀坦荡,岂是构陷离间之辈?!”李磐自然听不出那话里有大半的气是冲着典娘的,直是羞愤不已。这也是大多世家子弟的通病,生来胸襟骄傲,不肯屈脊于人。

    “好了,你的声音也小些。”眼看这场面被小舟收拾得差不多了,王潜清了清嗓子,觉得也该下定论了,“阿磐,你是读书明理的人,道理如何我也不必再说一次。既然当初是我将人赶出去的,那我自会一管到底,该如何就如何。”

    李磐原也再无话可说,见王潜好歹尚算公正,便略揖手,回了坐席。却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典娘反而离了她夫婿,缓缓走到了中央,先看了眼王潜,又转向小舟,还作拭泪伤心之状:

    “我们也并不是要归罪谁,李郎的话还请万勿见怪。只是小舟,你自小被母亲接来教养,也算是有体面的,那小婢再有不是,你与她饶舌,也是自降身份,落得刻薄名声。况且,你不看她,也得看我们的情分,她是我乳母的家人,你也该给几分薄面才是啊。”

    小舟静静听完,心中只有一个感觉:果然是背后“出谋划策”的人,这般不急不慌,轻轻巧巧的几句,比李磐扯着嗓子喊了半天还厉害得多。她直接将小舟定成了一个刻薄倨傲,不知感恩的卑鄙之人,而她自己,则是委曲求全,忍辱负重,颇识大体。

    但小舟仍有话回:“我那时并不知她是谁的家人,又给谁薄面呢?若我同你一样,日日十数个小婢围在身边,可能也就认得人了吧。”

    小舟从未想过会与典娘有这般针锋相对的时候,可典娘先绝了情谊,她也不是懦弱之人,这话,不过如实讲出来而已。

    “典娘,长兄既已做主,你又何必与她再费口舌,你才刚好些,还须多加珍重。”

    典娘的楚楚可怜之态也就骗得了李磐,连王潜都有些皱眉。李磐扶过典娘与王潜告了一声,说要回去,王潜则见天色已晚,留二人住下了。

    小舟看见,典娘与自己擦肩的一瞬,嘴角是微微扬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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