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 小舟的心愿也跟着“满溢”起来, 她居然想做王潜唯一的妻子。这样悖逆世俗的愿望, 比从前的“两情相悦”还要过分得多, 她是无力实现的, 只能暗自“贪心”。后来几日, 她真的再未去见王潜, 也打算以后都不去了。
王潜那日再次向母亲拒绝了娶妻, 即使时隔十年,态度还是一样坚决, 不过不同的是,永穆公主没有再迁就儿子,她只是告知王潜, 不是征求他的心意。王家似乎很快就要迎来第三喜了。
另有一日, 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雨, 大得就像夏天的雷雨,这在秋冬干燥的长安地界是很稀有的事。出行之人约莫都遭了秧,可居家之人亦未必安稳。
李季妆在屋里坐卧不安,怀着身孕也顾不上, 时不时地往庭院观望。她遣晶英回了一趟娘家纪王府,正急切地盼着人回来。终于,在雨势渐收的午后,那人踩着一路的水花到了廊下。
季妆大喜, 不嫌晶英淋得浑身湿透, 命她就在自己的内室更衣, 一边更衣一边将结果告诉她听。晶英只得遵从,但手脚利索,没说到关键,就已经整理好了,仍是出来说话。
“新昌公主和我们公主一样,驸马去世后就入了道,如今萧府更也和我们府里一样,是公主的长子萧复当家,一应兄弟姊妹嫁娶的事,都是长兄操办。奴婢问过世子妃,她也遣人回去打听了,这聘礼还没下呢!不过是公主姐妹间相互有意,定了口头之约。”
季妆听了这话,大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微笑。原来,晶英所言就是王潜所托。王潜既是无法说服母亲拒绝婚事,却也不愿无动于衷,便另寻他法,以求回旋。
他那日巧见季妆便想起来,纪王府的世子,季妆的长兄,娶的就是萧氏女,是新昌公主的驸马萧衡的族人,便依着这层姻亲关系,想要打听自己的“婚事”到了何种程度。这些事,他自己是不得出面的,只好逾礼求季妆费心。
“那你略歇歇就去把这话回禀阿郎,叫他暂且安心,之后的事也可再去打探。”季妆笑意更浓,只又忙着叮嘱晶英。
晶英颔首称是,也是明白道理的,但思绪一转,却又道:“县主为阿郎的婚事这般用心,其实也是为了卢娘子吧?娘子好不容易得了阿郎的喜欢,若主母这么快就进门,岂不教她难过?不过,此事又能托多久呢?我们再怎么帮,终非长久之计。”
季妆一时语塞,因为,她实在没有考虑小舟,她只是尽力完成王潜的嘱托,不想教这个人失望。又因为,这个人,藏在心底七年了,七年来,第一次有机会为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尽其人事,听其自然。”最终,季妆选择这样回答。
晶英往主院去没多久,王训也从外头归来了。他去了永乐坊李家,探望偶感风寒的典娘,去时雨大,季妆有娠不便,才未跟去。
“没什么大碍,就是这丫头自己贪玩着了风,女婿不常在家,也无人约束她。”王训更衣盥手,一面与季妆描述,通身轻松随和,“你可有午憩,想要吃什么?”
自季妆有孕,王训更比从前细心,但这个孩子的到来,也并没有让这一对“各怀心思”的夫妻,变得真正相爱。这个孩子,又是怎样到来的呢?季妆时常回忆起那个夜晚。
那是六月里,小舟刚受了崔妃的毒打,典娘也露了丑行,王家上下不安,王训为此自责伤怀,无处纾解,便每夜闷在书房饮酒。虽也克制着,不至酩酊大醉,但酒酣之人,行为是不防的。
到了第四个晚上,李季妆觉察不对,便去相劝,拉扶着叫王训早些回房休息。王训已是意态朦胧,季妆又与他肌肤相亲,不免情志撩动,温存起来。
其实,这般情状从前也不是没有过,两年前不幸小产的孩子,也是因酒助情而来。那是永穆公主见他们成婚数载没有子嗣,有意无意催问,夫妻二人便就“奉尊者教命”了。
年轻男女间,这些事大抵也说不清,不过是床笫罗帷间,裙带绣襦下,多添了一笔糊涂账罢了。因而李季妆回答小舟时才说,这个孩子来得突然,我自己到现在也不大相信。
想过这些,李季妆面上一笑掩之,说道:“看来典妹过得甚好,也不惦记那些荒唐事了,这多好啊。”
“我是看她性情改了许多,许是嫁了人便也真正明理了。”王训在季妆身侧坐下,面上一片欣慰,稍待吃了口热茶,又道:“方才我过来,远远瞧见像是晶英,她到哪里去了?”
“哦,就是去潜哥那处。”王潜相托的事季妆虽有私心,但也没有隐瞒的意义,便早就与王训说过,此刻也只如实讲了,末了叹道:“典娘的婚事就闹了一场风波,潜哥也不知怎样度过呢。”
“你我之间不怕讲句私话。”王训听了思绪万千,话音沉了几分,“其实,小舟就吃亏在是个孤女,不然与潜哥正配,哪里担不起!”
这话季妆是认同的,但她没有立即回应什么,心思又弯弯绕绕起来。她早觉出王训待小舟不同,“愿愿”没出现的时候,她一度以为王训喜欢小舟,但自从知道有个“愿愿”存在,她就搞不清了。
如今,王训亲口将小舟与王潜“配”在一处,说得这样坦荡无私,那便自然不是对小舟有情爱。或有可能,“愿愿”是一位与小舟相似的女子吧……
“是啊,才貌性情且不论,单是姓氏出身便可见了。范阳卢氏为五姓之一,天下皆以娶五姓女为荣,就是帝王家也不例外的。”李季妆慢慢止住思量,颇是可惜地说道。
“可是,这些话谁又敢对母亲说呢?小舟的名分十年前就已定下,潜哥的婚事也拖了十年了。唉……”
王训的叹息极尽无奈,就若案上摆着的卧龟银香炉里飘出的淡淡青烟,缭绕不绝。季妆看在眼里,知道他不止是在为别人哀伤。
……
王潜听过晶英的禀告,连日郁结在胸口的阴霾好歹消散了些。他还是惦记着小舟的,不过就是那时临走丢了句重话,自己不让人来,结果真的多日不见,又不知如何寻台阶下。
王潜素来耿直严谨,喜怒分明,往常应对外务,同僚之间也有起龃龉的时候,他也跟人争执,但与个小丫头闹起来,又是平生头一回。他迟疑了半日,只望着阿峘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想却还不如先去那院子探个虚实。
王潜一路背着手,抿着唇,作苦思状走到了小舟寝院,一望,院廊之间一片寂静,竟似是无人居住。他不甘扑空,也想不到这清冷的天,那人会去何处,便忖度着走近其窗下,倒便安了心,屋里有动静,人就在里头呢。
王潜顿了顿,心里提着劲,仿若要做什么大事般,抬手扣了三下门,也不说话,只待小舟开门。可他站立许久,手心的温热都被风吹凉了,也没见到那双盈盈目光。
小舟自然不是没听见。这门窗木格间蒙的都是碧纱,质地明朗,但凡鸟蝶飞过都能教人注意,何况是王潜这般高山似的身影,便早在他没扣门前,就已是露了行藏。
小舟既是决定不再去侍奉,那便也是不想见这个人的,但王潜能再寻过来,好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门是虚掩的,请进来吧。”小舟的犹豫,输给了一念的松动。
小舟的话说得迟了些,王潜正欲转身离去,闻声停住,却也是犹疑了片时才推门进去。
一见,这小丫头坐在牙床的镜架前,一臂靠着个盝顶大方盒,另一手握卷,也不知什么书,而衣衫虽穿得齐整,长发却披散着未挽发髻,一小束垂放胸前,整个人显得懒散无力。
“不是遣了两个小婢来服侍吗?这个样子是病了?”王潜动了关切之情,把此来的初衷丢到了暂抛了脑后,说着只向小舟靠近,也挨着牙床边坐下来。
“家常不出门就是这个样子,也不知道阿郎要来。”小舟放了书,将身下床,与王潜端了杯热茶,然后往内室枕前取了那支海棠花钗,将头发一拢,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
王潜一直默默看着小舟做完这些事,其疏远之意自不必说,却又改回了“阿郎”的称呼,这是要与他断绝之意?
“那日是我不对,言语冲动。”王潜思之再三,没有像上回一样为其冷漠态度而发怒,只想丫头还小,难免稚气,又是自己失礼在前。
对于王潜的歉意小舟并不感意外,道了两个字:“不敢。”
王潜既是要谦让迁就,也有足够的耐心,况且小舟这副冷面孔,倒让他忽然记起来,这丫头原也不是软弱性子,教训小婢有理有力,是十分有骨气的。
“我请寿珍县主问过了,母亲还没有向萧家下聘。”那话也没什么可说的了,王潜仍转回正题上来,希冀小舟听进去,就不置气了。
小舟原只想王潜此来至多是道歉说合之意,却又提这个,不觉一惊。想那日王潜与季妆说话,她也曾问了一句,只是没有得到回答,便庶几忘却了。
“这又如何?”小舟的态度稍有缓和,却不过还是离远了些,到南窗案前坐下了。
王潜略转身,也未再靠近,还是在牙床边正坐,先将其中姻亲缘故说了一回,又道:“既未下聘,便不成婚约,还有余地,明日我就去向母亲再辞一次。”
“阿郎书房藏书两千余册,读过这么多书,竟不知极则必反的道理?”小舟听这人绕了一大圈,却又回到了那日的议题,心里又抵触起来,“我上次已经说过,公主不会再容你一个十年,推了萧家,也还有别家!”
王潜猛被一堵,脑袋空空,找不出话回,又不好再发作,硬生生憋下一口气,脸面红一阵白一阵,许久才反问:“我娶妻,于你有何好处?还是母亲何时又叫了你去,你不得不这样帮腔?”
王潜不免急了些,话中甚是无理,小舟更不想听,索性推开南窗,趴在台上,只当做耳旁风吹过也就罢了。
王潜生来高贵,一向顺风顺水,哪有这般苦劝饶舌的时候?如今登门拜访,已是极其例外,但这丫头反更加拧着来,他也坐不住了,只想刚才还不如吃了那碗闭门羹,两不相见,各自相安。
“好!你不管也不听,那我也不会娶妻!”王潜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但他这张千年铁口,终究吐不出什么婉转的话来,便就对着小舟的背影高喊,犹若在军中喊号子般。
于是,两个人就在这“号子”的回声中再次不欢而散。
同上次一样,小舟也是很久才回过身来,但她没再落泪,只是平静地关了窗,又去将王潜不曾关上的门掩好,然后重回牙床看书。
这书,原本也不算什么书,就是北朝的一位宗室,沧州刺史元孝友的一则奏文。他在文中阐述妻妾之道,为女子立言,那一句“举朝略是无妾,天下殆皆一妻”,便是由此而出。
然而,数百年前的奏文并没有改变世俗的成规,数百年后,也没有再出现一个元孝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