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服了方师兄和闫师兄之后,陆小白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到了地上。
由于有他们两个的帮忙, 再加上无尘长老和掌门的默默支持, “改革”一事总算被提上了日程。
然而奇怪的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陆小白却变得郁郁寡欢起来, 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以前的劲头,就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
比如他经常手里做着什么事情, 才刚做到一半就忽然发起呆来,有好几次连方师兄他们跟他说话都没有听见。
可是, 若说他在烦恼些什么, 就连他自己也并不明了。
他只是感觉,自己头脑中有某处齿轮没有合上, 而且, 在那没有合上的部分背后,盘踞着某个超越了他自我认知的秘密, 这让他悚然心惊。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约两个月。
在大比前不久,一天傍晚,他散步途中偶然听到几个剑宗弟子的谈话, 大家无一例外对“改革”这件事怨声载道。
“掌门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早不说玩不说,偏偏大比开始前不久张罗什么破改革。”
“平日练武已经够辛苦了, 现在还要练口才。”
“凭什么让我们谈对‘道’的理解, 他们自己却不说?恐怕就连他们也说不清楚‘道’究竟是什么吧。”
陆小白听到这里, 忍不住插嘴道:“没有人能说明白‘道’是什么, 每个人理解的‘道’也各有不同,所以咱们只要随便说说自己对‘道’的理解就好了。”
众人并不知道陆小白是改革的始作俑者,以为他只是在帮掌门他们说话,笑道:“你还是太天真了,比武的话谁胜谁负一目了然,但这种嘴上的功夫可就说不好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怎么分出个输赢?”
“长老们自然是可以分出输赢的。”陆小白争辩道。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总感到不安了。
他一直有改革的心思,所以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在这方面做准备了,可其他人事先并不知情,改革这件事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
他之前总说原来的制度不公平,可是像现在这样就公平吗?
其他人依旧热烈地讨论着关于改革的事情,只有陆小白一个人缄口不语,不经意地听着大家的谈话。
在此之后,他的心情更加阴郁了,一种疑惑盘踞在他的头脑中,不分昼夜地折磨着他。
他提倡改革真的是为了大家好吗?说得再露骨一些,他当初想这件事的时候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他难道不是因为忍受不了闫师兄的训练,担心无法顺利通过大比才找借口要改革吗?
当然,在这疑惑面前,他不知有多少次在心里断然回答“不是”。
然而,他的耳边总仿佛有个声音在低语“就是,就是”。每次听到他的回答,拿东西都会发出嘲笑,诘问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敢告诉其他人是你提出的改革呢?”
一想到这个事实,他心中总是会陡然一惊。
他既然提出了改革,为什么不敢光明正大地告诉大家?难道自己心里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你这样下去容易产生心魔的。”六六道。
它有些担心陆小白的精神状况。
事实上,在他看来陆小白已经产生心魔了,如果不解开这个心结,他大概会一直消沉下去。
“要不然你去找方师兄谈谈心?”七提议道。
陆小白摇了摇头。
在想明白这件事之前,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他怕自己一看到方师兄,就会把想退出大比的话脱口而出。
如果他退出的话,这个比试是不是就变得公平了?可这样一来,闫师兄他们肯定会很难过的。
他们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好不容易成功推动了改革,如果他这个时候弃权,他们肯定会问他为什么,到时候他要怎么说?
“改革需要一个过程,作为一个提出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只要静观其效,发现问题及时解决就好。”六六宽慰道。
陆小白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想拍拍趴在自己肩膀上的陆小鼠,然而手伸过去的时候却摸了个空。
他怔了半晌,猛地想起来那个小家伙被灵兽园的长老借去帮忙了,不由得幽幽叹了口气。
“大家都有事情可以做,只有我什么都不会。”他喃喃道。
六六和七不知道陆小白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在他们印象里这孩子一直都是那种挺积极向上的性格。
难道这就是过度使用嘴炮的后遗症?
陆小白想了好几天,决定放弃参加大比。
就算是要赶他回家也好,最起码他心里能好受一点。
可是,真要采取行动的时候,他好不容易下的决心又拖泥带水,变得难以实行了。
毕竟很快就要举行大比,此时退出的话,他不但要把自己改革的来龙去脉公之于众,还必须要把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痛苦和纠结和盘托出。
陆小白第一次发现自己竟如此胆小,到了紧要关头,无论怎样自我鞭策,却总也鼓不起断然实行的勇气。
他不知自责了多少次,自己竟这么没出息。
但他只是徒然地责备自己,并没有采取任何相应的行动。
就这样,残暑消退,晨起微觉寒意的秋天到了,那所谓的大比,终于迫在眼前。
连日的心神煎熬使陆小白十分憔悴,这让方师兄他们很是担心。
“陆小白,你真的没问题吗?”方师兄问道,“如果身体不舒服,明天再上场也是一样。”
“我没事。”陆小白道。
这场是武考,他已经打定主意要输给对方了。
既然在口试上占了优势,那就争取在武考上稍微放水一些,这样一平均大家分数都差不多。
由于陆小白再三坚持,方师兄实在没有办法,同意了他上考场的请求。
“如果实在坚持不了就绕场跑,保命最重要。”方师兄道。
就这样,陆小白虚弱地上了考场。
可能是抱着必败决心的缘故,陆小白来到考场之后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格外放松,下意识地打了个哈欠。
他这几天一直没有睡好,可此时此刻却忽然有一股困意席卷而来。
跟他比试的人不清楚陆小白这是什么招式,暗自提高警惕。
就在这时,陆小白忽然晃了一下,把他吓了一跳。
他本以为对方要出招,没想到对方居然闭上了眼睛。
听声辩位吗?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陆小白是他们这届弟子中的佼佼者,虽然平日里打交道不多,但绝对是一个棘手的对手。
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他没有贸然出招,而是等着陆小白先动手。
陆小白并不知道这一点,此刻他睡得正香,甚至隐隐能听到鼾声。
“这孩子在搞什么鬼?”闫师兄问道。
方师兄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陆小白在搞什么名堂。
就这样,比武的时间过了一多半,陆小白和他的对手依旧站在擂台上一动不动,恍若静止一般。
“难道他们两个在比耐心?”掌门试着分析道。
“我倒觉得可能是在比内息。”闫师兄道,“你看,另一个弟子已经呼吸有些紊乱了,但陆小白依然呼吸平稳。她甚至试图用自己的节奏去影响对方。”
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陆小白是在擂台上睡着了,包括他的对手也这样认为。
长时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微微发抖,而陆小白依然呼吸平稳,气定神闲。
最后,他实在顶不住了,拱了拱手说道:“在下甘拜下风。”
周围掌声雷动,陆小白一脸茫然地睁开双眼,看了看四周。
“分出胜负了?”他问道。
他本以为自己醒来时会躺在地上,为避免被打得太疼,他还特地央求六六它们封闭了自己的五感。
可是此刻他细细感受了一下,似乎身上并没有什么地方难受,甚至由于睡了一觉还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反倒是他对面那个人气喘吁吁的,好像干了什么重体力活一样。
“分出胜负了,你赢了,我认输。”对面那人道。
陆小白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对方的神情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点了点头。
回到台下,他问方师兄自己刚才都干了些什么。
方师兄想了想,说从他身上看到了“道”的真谛。
陆小白更懵了,又跑去问闫师兄是什么情况。
闫师兄顿了顿,道:“以往我小看你了,总以为你不训练是因为想要偷懒,没料到你竟然有这种本事。”
陆小白不敢跟闫师兄说自己不训练就是因为想要偷懒,只得“嗯嗯啊啊”地糊弄了过去。
紧接着,他又接连问了好几个人,没人能说得清他在擂台上到底干了什么,不过他在擂台上的表现都是一脸佩服的表情。
陆小白对自己在擂台上的表现愈发好奇了,难道他觉醒了什么之前没有发现的新技能?
“你就是在擂台上睡了一觉。”六六道。
陆小白也觉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可看大家的反应和评价,他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我只是睡了一觉,那大家为什么会这个反应?”他不解道。
“这就是七的业务范畴了。”六六道。
它将话语权交给了七。
“比起自己看到的,人们请倾向于相信自己所认为的。”七笑道,“你的名声太大了,即使只是在擂台上睡了一觉,大家也不认为你是在单纯地睡觉。”
“那他们以为呢?”陆小白愈发好奇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可他们怕自己猜错了,不敢明说。这也就是为什么你问了好多人,大家都只是在主观评价你在擂台上的表现,而没有一个人说得清你在干什么的缘故……他们也不知道你这个熊孩子到底在擂台上干了什么。”七道。
陆小白这回算是明白了,自己算是白捡了一个胜局,不过他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如果武考他赢了,想跟大家分数差不多,难道要在口试上放水?
可他刚刚才舌战群儒,说服了长老们进行改革啊!
要不然干脆告诉大家改革是他的主意,让他们有什么不满尽管朝着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