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伙计便把方师兄刚才点的小米粥端上来了, 还附赠了两碟小菜。

    “这是今年的新小米, 用来熬粥再好不过了。”伙计道。

    国师闻言, 抬眼看了看桌上的那碗粥, 的确看着卖相不错。

    他拿起勺子盛了一口送进嘴里。然而粥刚刚碰到舌头, 一股苦味就骤然在口中弥漫开来。

    这种苦味分外熟悉，好像蛇胆的味道……

    国师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伸手将粥打翻在地，同时止不住地干呕。然而他胃里此时空荡荡的, 不管怎么吐，吐出来的东西都只有酸臭的胃液。

    周围吃饭的客人见状, 纷纷捂着口鼻侧过脸去，一副嫌弃的样子。

    “老板，赶紧把这两个家伙赶出去！还让不让人吃饭了！”其中一个客人喊道。

    其他客人纷纷应和。

    国师见状不由得怒火中烧，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想站起来反驳。然而由于体力不支, 他刚一起身, 便感到一阵眩晕，连站都站不稳。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是不报, 时候未到。”

    恍惚间，他听见有声音这样说道。

    很显然, 这是有人看他现在虚弱, 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挑衅他。

    “你们过分了啊。”国师冷笑道。

    他摇摇晃晃地稳住身形, 抬头用冷冷的目光扫过茶楼里的众人。

    茶楼里顿时鸦雀无声，明明已经到了冬天，但所有人的背后都冒出了一层冷汗。他们总有种感觉，虽然眼前这孩子此刻看上去摇摇欲坠，但若是惹怒他，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怎么了？”方式兄问道。

    他隐隐约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是又说不清道不明。

    难道国师的反常跟刚刚那个妖修有关？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然而那个妖修却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也看不到一丝踪影。

    “咱们走！立刻到国师府去！”国师咬牙切齿地说道，“有人要玩我，我当然要奉陪到底！”

    虽然不清楚刚刚戏弄自己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不过对方修为肯定不低，为了保险起见，国师决定换回自己的身体。

    陆小白闻言自然是举双手赞同，他早就想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了！不过有一件事他却百思不得其解。

    国师当初隔着十万八千里远都能夺舍成功，为什么现在要换回来了，步骤反而变得繁琐了？

    “还不全是为了你。”国师没好气地说道。

    只要他愿意，分分钟就能灵魂出窍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然而看现在的情况，估计他前一秒刚离开，后一秒这具身体就会立刻断气。

    他不想让陆小白真的变成孤魂野鬼，落得个灰飞烟灭的结局。所以他只能用笨方法先带着这具身体到国师府去，然后再用秘法让这孩子平安无事地借尸还魂。

    “如果你有修为傍身，他们就不至于这么麻烦了。”六六道，“你现在不管是身体还是魂体都太虚弱了，承受不住高强度的法术。”

    身体虚弱陆小白可以理解，毕竟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魂体虚弱是怎么一回事？他明明一直乖乖待在养魂草里……

    “如果不是待在养魂草里，长期有灵力滋养，你恐怕早就已经灰飞烟灭了。”六六道。

    虽然六六说的是实话，可陆小白听了心里还是觉得不好受。

    “总共有一天我会变强的。”他小声嘟囔道。

    为了不让陆小白饿死，国师勉勉强强吃了两口东西。然而由于嘴里总有股挥之不去的苦味，他真的只吃了两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你不是大国师吗？或许你该设个祭坛，好好超度一下那些蛇妖的亡灵。”方师兄半开玩笑似的说道，“说不定你好好认个错，它们就不再纠缠你了呢？”

    “如果我杀了你全家，只是口头认个错，你会放过我吗？”国师反问。

    不等方师兄回答，他又接着说道：“不可能的……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们肯定要分出个胜负来。”

    “那你为什么要杀掉那么多蛇？”陆小白忍不住问道，“既然早知道它们会报复，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国师沉默了。说真的，他现在好像也说不清楚自己当初为什么一定要那么做了。

    “可能因为杀戮本身就是一件让人上瘾的事情吧。”国师喃喃道，“就好像打虫子一样，你打死了一只就想打死第二只，直到把它们全部打死。”

    陆小白觉得自己似乎无法理解对方的那种心情，不过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于是默默闭上了嘴。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冷飕飕的风吹在身上，令人觉得春天仿佛还很遥远。

    方式兄给自己和国师分别贴了张隐身符，然后悄悄避开有人的地方，绕过一条幽静的回廊，从偏门走入后院。

    “看来你平时没少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啊，这么轻车熟路。”国师揶揄道。

    方式兄没有说话。

    他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偷偷溜进别人家里。虽然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他已经得到了主人家的首肯，但心里还是感到十分别扭。

    庭院深深，冷清而寂寥，像是已经荒废了许久的样子，半点人气都没有。

    陆小白向来怕鬼，见到这种景象，害怕地躲在围巾里瑟瑟发抖。

    这让国师觉得十分好笑。

    他不知道陆小白明明是个修士，为什么会怕鬼。更何况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他现在也是鬼。

    “鬼也分好坏，我是个好鬼，但这里有的说不准就是恶鬼。”陆小白道，“好人怕恶人，好鬼怕恶鬼，天经地义。”

    国师忍不住想笑，但他实在是太虚弱了，一笑就忍不住咳了起来。

    “你不要笑了，万一笑死了怎么办？”陆小白皱了皱眉，不满道。

    “如果我真的笑死了，就把我的身体赔给你怎么样？”国师轻声道，“我身体素质可比你强多了，最起码不会走两步路就喘到不行。”

    “我才没有走两步路就气喘！”陆小白忍不住反驳道，“而且你又老又丑的，我才不稀罕呢！”

    “你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又老又丑？”国师不满道，“是不是青阳子跟你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过。”方师兄道。

    顿了顿，仿佛是为了自证清白似的，他又补充道：“如果这些年他模样没变的话，应该算得上是个美男子。”

    “什么叫应该算得上，本来就是！”国师道，“我要是长得丑，怎么可能跟……”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口。

    他猛地想起来方师兄还不知道他和小皇帝有一腿的事情。虽然这不是什么秘密，但他还是希望对方晚一点知道这件事情。

    方师兄不知道不代表陆小白也不知道，他早就从六六那里得知了这件事。

    见国师话说到一半，他忍不住小声问道：“你跟小皇帝谁上谁下啊？”

    这不问还好，一问之下国师立刻炸毛了。

    “要你管！”他道，“你要是再多嘴，信不信我立刻就让你变成孤魂野鬼？”

    陆小白闻言撇了撇嘴，趁国师不注意，又小声问了六六同样的问题。

    然而六六拒绝回答，还跟他说不要对别人的私事这么感兴趣。

    这让陆小白愈发好奇起来。

    国师“闭关”的那个院子，在一个很偏僻的角落里，几乎是完全独立的，无论从哪里走过去都很远。

    由于对于路不熟悉，方师兄不敢用疾行符，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走。走了很长时间，他才看到国师说的那个院子。

    就在他要走近的时候，附近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在一个阴沉沉的天气，在一个阴森宽阔的庭院里，在一个人人都说有鬼的地方，忽然听见这样一声冷笑，谁都会吃一惊。

    然而方师兄却好像没有听见，依旧朝前走着，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事实上，在对方发出笑声之前，他就已经察觉到这家伙的存在了。

    妖气冲天并且一点想要掩饰的意思都没有，很显然就是下午那个妖修。

    只不过他们跟这个妖修无怨无仇，对方为什么要紧跟着他们不放呢？

    冷笑的声音若断若续，忽然在东，忽然在西，忽然在左边那株树的枝条间，忽然又到了右边那棵树下的草丛里。

    陆小白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然而方师兄却依旧好像听不见一样。

    国师原本很讨厌对方这种冷淡的态度，可是现在却只想拍案叫绝。

    管他什么魑魅魍魉，只要不挡着自己的路，统统看不见。

    方师兄就这样一直朝前走着，一直走到院子门口。

    “怎么进去？”他问道。

    “直接走进去就好了。”国师道。

    方师兄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毕竟是国师“闭关”的地方，这院子四周的禁制颇为繁琐复杂，一个套着一个，若想全部解开需要花上不少的时间。

    然而敌人近在眼前，时间就是生命，他们一分一秒都浪费不得……

    “放心，这个禁制里没有什么害人的机关，只是个警报系统。”国师道，“所以你直接闯进去就好了。”

    “警报系统？”方师兄有些诧异。

    通常情况下，剑宗弟子设下的警报系统都是连接到师门的，万一他们在闭关的时候发生什么意外，师门里的人可以在第一时间赶过去施以援手。

    可他们现在身处国都之中，很少有修者回到这里来。难道这附近有什么隐藏的大能？

    “你不要对这个警报系统报太大希望。它是连接到皇宫的，那些宫廷侍卫都是花架子，一点真本事都没有。”国师叹了口气，道，“与其寄希望于他们，你还不如靠你自己。”

    方师兄闻言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他本来就不擅长打斗，前不久又莫名其妙突破到了心动期，随时可能暴走……比起跟敌人正面交手，他倒不如祈祷一下对方只不过是一时兴起，跟过来看看，等发现没什么意思，就自行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