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趴在方师兄背上哼唧了一声,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 一阵响动从他肚子的位置传了出来。虽然声音不大, 但方师兄和站在他旁边的那个妇人听得清清楚楚。
方师兄先是一怔, 随即哑然失笑。
很显然, 他背上这家伙又饿了。
“不许笑!”国师将头埋在对方肩膀上, 闷声道。
他恨不得找块布把自己的脸给蒙上。想他堂堂大国师,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 简直就是人生耻辱!
陆小白跟他心意相通,自然明白他的想法,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反正你用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有什么好丢人的?反倒是我, 里子面子全被你给丢干净了。”陆小白郁闷道。
由于之前那盆养魂草掉到温泉里给烫熟了,所以他没法在那上面继续栖身,只能维持拇指大小的灵体状态。方师兄为了防止他不小心被风吹走,决定效仿他之前带灵宝出门时的做法,将其放在了“陆小白”的围巾里。
毕竟被占了身体, 说心里一点芥蒂都没有那是假的。陆小白不想跟国师说话, 可一个人待在围巾里又实在无聊,于是便萌生了把老鼠君一起叫上来的念头。
方师兄没有反对,老鼠君也没表示异议。然而国师听了他的想法却以死相逼, 说什么都不肯让老鼠爬到自己的身上来。这让陆小白分外不爽。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他的了?
“如果你真把这个当自己的身体, 就爱惜一点好不好?”陆小白欲哭无泪道, “我年纪还小, 一点都不想英年早逝啊!”
“我自有分寸。”国师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他心里也有点含糊。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缘故,他能明显地感觉到陆小白身体里的生命力在衰弱。
如果身体死亡,恐怕到时候就算自己愿意归还身体,这孩子也回不来了吧。
这么想着,国师抿了抿嘴,说道:“哥……哥哥,我饿了。”
“乖,等进城去就可以吃东西了。”方师兄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
充饥丸还有,不过看“陆小白”现在的身体状况,他是不敢继续给对方吃那东西了。
是药三分毒,万一这孩子虚不受补,不小心死掉怎么办?还是老老实实给他吃点凡人该吃的东西吧。
那妇人看“陆小白”可怜巴巴的,心里有些不落忍。
她迟疑了片刻,从自己的包裹里掏出一块饼,递给方师兄,道:“虽然天已经快亮了,不过要真进城去,还要经过层层审查……我看你们还是先吃口东西,垫垫肚子吧。”
那块饼看上去又干又硬,国师嫌弃地别过了脸。
他就算是饿死,也绝不会吃这种粗制滥造的食物的!
方师兄看了看饼,又看了看老妇人,心下也有些迟疑。
他看对方的穿着打扮,似乎也不是经济很宽裕的样子。她给自己的这张饼虽然不大,但说不定是她一天的口粮。
“不用这么多,稍微掰一小口就行。”方师兄一边说着,一边从饼上掰下了一口的量,塞进了国师嘴里。
国师不满这饼粗糙的口感,皱了皱眉,想把它吐出来。
然而才刚张开嘴,方师兄就察觉了他的心思,小声威胁道:“你要是敢吐出来,我就把你放在雷阵中间,让你将雷声一口气听个够。”
国师闻言一阵心塞。
上次他闲聊了时候不小心把自己怕雷声这件事告诉了陆小白,没想到这孩子居然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青阳子,成了对方威胁自己的有力武器。
没办法,他只得努力假装自己口中的是山珍海味,反复咀嚼,试图品出一些别的滋味。
那妇人见方师兄只掰了一小口的量,不免有些惊讶。
“你不吃吗?”她问道。
“我不用吃东西的。”方师兄笑了一下,说道。
明明说的是实话,但那妇人却说什么都不信。
“你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不用吃东西?”她一边说着,一边扯下半张饼,塞到方师兄手里,“别逞强,你要是倒下了,你弟弟怎么办?”
见对方态度坚决,方师兄不好再拒绝,郑重其事地接过了那半张饼。
不知为什么,手里拿着那半张饼,他原本躁动不安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不少。
“城门开了!”有人这样喊道。
所有人都停下了自己手中的事情,踮着脚望向城门的方向。
在众人的注视下,那扇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露出了皇城内部的景象。
“看起来好气派啊。”方师兄忍不住感慨。
国师闻言颇为自得,就好像对方夸的是自己一样。
“这算什么?还有更气派的呢!”他道,“不管怎么说,这里都比你待的那个穷乡僻壤强多了。”
方师兄虽然不满对方的语气,不过看在对方已经病得快要死的份上,也没反驳什么。
队伍缓缓移动着。
按照前面几个人的套路,守城的官兵会简单问一下进城的缘由,然后搜查一下随身物品,没有问题的话就会放人进城。
然而到了方师兄这里,守城的官兵瞥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就驳回了他的进城申请。
“下一个。”官兵喊道。
方师兄有点懵,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不放我们进城?”他问道。
“流民不能进城,国都不欢迎乞丐。”官兵阴阳怪气地说道。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方师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还算得上干净整洁,为什么会被人认作是乞丐呢?
“呆子,他是在管你要过路费啊。”国师无奈道,“你一身的穷酸样,他觉得从你身上捞不到油水,自然不肯放你进城。”
“进城还要收钱?”方师兄闻言皱了皱眉,“多少钱?”
“你身上所有钱加起来估计都不够官爷的茶钱吧。”其中一个排队的人笑道,“现如今这世道真有意思,什么人都觉得自己能进国都。”
“你什么意思?”方师兄问道。
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又变得不稳定了,有点想打那人一巴掌。
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脑袋还没做出判断,身体就率先一步做出了动作。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方师兄小声道。
然而那个人完全不听他解释,摔倒在地上后愣了两秒,爆出一声杀猪般的嚎叫。
“打人啦!有流民在天子脚下闹事了!”
国师被这家伙吵得头疼,埋怨道:“你怎么不干脆一巴掌把他打死?吵吵闹闹的烦死人了。”
方师兄没有说话,因为他发现有官兵正凶神恶煞地朝自己走来。
“我不太清楚你们这里的法律……如果把官兵打了,会不会坐牢?”方师兄问道。
“废话,当然会了。”国师道。
“那牢房是在城里还是城外?”方师兄又问。
“城里。”国师道。
他有点意识到方师兄要做什么了,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我建议你使用点小法术,这样一来,保不齐你能直接见到皇帝。”他小声道。
方师兄闻言点了点头,迎面朝那几个官兵走了过去。就在对方准备动手抓捕的时候,他忽然使了一个石化术,将他们定在了原地。
四周鸦雀无声,就好像所有人都被石化术定住了一样,只能听到风声呼呼吹过。
“然后呢?”方师兄问道。
“然后把这几个官兵杀了。”国师笑嘻嘻地说道,“竟然敢拦我,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说着,他抬头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那几个官兵。那几个家伙感受到他的目光,顿时抖得像筛糠一样。
国师最喜欢看别人害怕自己的样子了。不过方师兄似乎没有这个癖好,见没人拦自己的路,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背着国师朝城门走去。
在路过先前帮助过自己的那个老妇人身边的时候,他停住了脚,道:“刚才多谢您帮忙。要一起进城去吗?”
那老妇人似乎有些害怕,不过迟疑了一下,还是勇敢地迈了出来。
方师兄朝她轻轻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那老妇人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明明是件不合规矩的事情,但这次却没有一个人敢阻拦他们。
门口的官兵看着这个不知是什么来历的家伙朝自己越来越近,心提到了嗓子眼,暗骂自己自己先前被猪油蒙了心,居然敢找这样一个煞星要过路费。
天气这么冷,他却穿得这么单薄,一看就不是常人啊!
此时此刻,他只盼着对方能快点从城门经过,放自己一条生路。
然而方师兄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我们是进城去走亲戚的。”他道。
那官员眨了眨眼,嘴长得大大的,似乎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
方师兄见状,只得将自己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是进城走亲戚的,大约停留三天左右。”顿了顿,他又道,“还有,你的同僚大概还有三、四个时辰才能恢复行动,如果要换班的话记得把他们抬到屋里去,要不然天气这么冷容易生病。”
“你怎么话这么多。”国师咳了两声,忍不住吐槽道,“他跟你非亲非故的,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方师兄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那个老妇人也是进城来走亲戚的。按照她的说法,她的儿子现在在一家客栈当伙计,由于生意火爆,所以过年回不了家。
她能理解儿子的辛苦,可是又忍不住想见对方,于是便自己孤身一人跑到国都来了。
“真是辛苦啊。”方师兄感慨道,“您的儿子见到您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啊。”那老妇人笑道,“我还做了他最爱吃的饼,就是刚刚给你们的那个,好不好吃?”
“不好吃。”国师小声嘟囔道,“从没吃过那么难吃的饼。”
方师兄轻轻拍了一下这家伙的头,示意他闭嘴,然后笑道:“那个饼非常好吃。”
“好吃就好,好吃就好。”老妇人不住地说道。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四处都飘荡着食物的香气,令人食指大动。
国师的肚子又响了。
方师兄见状,跟老妇人挥手道别,带着他进了一家茶楼。
“我想吃烧鹅。”国师道,“这家店的烧鹅特别有名。”
然而方师兄却像没听见一样,落座之后只给他点了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
“你好几天没吃正常的食物了,胃里空荡荡的,要从清淡的开始吃起。”方师兄说道。
国师虽然不满但也没说什么,毕竟他清楚这具身体此刻的健康状况。
不过伙计就不同了,见对方有两个人,却只点了这么一点东西,只当他们没钱付账,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对不起,我们这里不赊账。”伙计神情倨傲地说道,“你们去别家吧。”
“我也没说要赊账啊。”方师兄一下子被气乐了。
他还是第一次接二连三地被人当成乞丐!
“你说清楚了,为什么觉得我会赊账?”他问道。
茶楼里的伙计惯会察言观色,见对方这么说,心里不免有些犯嘀咕。
难道眼前之人是什么大人物,故意打扮成这样来体察民情?
想到这儿,他轻车熟路地换上了一张笑脸,道:“客人您想到哪儿去了,我怎么会觉得您会赊账呢?只不过最近赊账的人太多了,掌柜特地嘱咐我每桌都提醒一下……您看我就是一个小伙计,掌柜的话我不敢不听啊。”
“虚伪。”国师嗤笑了一声,说道。
伙计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方师兄无意跟对方太过纠缠,见他勉勉强强给出了一个解释,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你果然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怕惹麻烦。”国师轻轻摇了摇头。
恍然间,他觉得在村子的那晚,自己遇到的只不过是一个跟青阳子长得很像的人。要不然一个向来性子软弱的人,怎么会忽然变得那么狠戾?
方师兄不知道国师心中所想,见他乖巧地坐在那里想事情,也乐得清闲,侧头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他已经好久没有到这么繁华的地方来了,不管瞧见什么都觉得十分新鲜有趣。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一个人给吸引了。
准确说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妖。
那家伙妖气冲天,却一点想要遮掩的意思都没有,猖狂到不行。
方师兄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
虽然现如今各路修者能在一起和平共处,但在早些时候,剑宗是以降妖伏魔为己任的。
老鼠君这样的小妖怪还好,看到这样有了一定修为的大妖,他心里多多少少还是觉得有些别扭。
那个妖修可能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也转过头来看着他。
方师兄不动神色地错开了目光,看向别处。
“六六,那家伙是谁啊?”陆小白趴在围巾的边缘,好奇地问道。
跟方师兄一样,他也从刚才开始就注意到那个人了。不过他不知道那是妖修,只是觉得对方的气场很强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人气场都要强大。
“那是妖王。”六六道,“看起来这件事他也想分一杯羹。”
“什么事?”陆小白问道。
刚才那人不过是往这边扫了一眼,他便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僵直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自己永远都不要跟这样的家伙打交道。
然而,六六接下来的话,却给他当头浇了盆冷水。
“这件事和你有关……从某种角度上来讲,他是来帮蛇妖们报仇的。”
“那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呢?”陆小白欲哭无泪道。
“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他应该是来回收国师手里那本《山海异闻录》的……总而言之,你自己要多多保重了。”六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