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白天越来越短。
刚刚还是黄昏, 到处都是太阳的余辉。不过眨眼的功夫, 一轮冰盘般的明月便冉冉升起, 代替太阳照着这阴森凄凉的庭院, 看不见人, 也看不见鬼。
方师兄迎着扑面而来的冷风，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每次在不祥的事情发生之前, 他总会有种奇异的预感。现在他就有这种预感，没有灯光, 没有星光，连月光都是阴森冷清的样子。
枯树在风月下摇曳, 看起来像是一条条蛇妖不甘的怨灵。
“除了蛇妖，你还得罪过别的妖修没有？”方师兄忍不住问道。
他感觉白天的那个妖修正在暗处死死盯着他们，像一只饥饿的野兽，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置他们于死地。
他向来注意不与人结怨，陆小白又只是个才刚刚入门没多久的孩子。思来想去, 果然还是国师得罪了人家的可能性最高。
国师自然知道方师兄在想什么, 冷笑一声，朗声道：“我得罪过的家伙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问得这么含糊, 我怎么知道说的是谁？”
“你没得罪过我，但我却想得罪得罪你。”那人轻笑道。
紧接着, 他身子在树上一荡, 落在了方师兄他们面前。
“呵, 你这么喜欢在树上荡来荡去，莫不是猴子成的精？”国师出言嘲讽道，“老远就闻见一股令人作呕的妖气，想必是修行不到家，还不会隐藏自己的气息吧。”
虽然身体不适，但他在气势上不能输。
修者斗法最忌讳的就是心烦气躁，只要能激怒对方，他们就成功了一半。
然而对方根本就没有理会他的嘲讽，摊了摊手，道：“无所谓，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向来不跟濒死之人计较。”
“你！”国师的眼睛瞪着对方，脸涨得通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对方说的不假，按照这具身体现在的状态，他的确离死不远了。
“你到底想怎样？”方师兄冷声问道。
“啧啧啧，剑宗的人如今已经堕落到跟这种不入流的家伙为伍了吗？”那人摇了摇头，颇为遗憾地说道，“我本来是不想跟剑宗结仇的啊。”
“不想跟剑宗结仇那你就不要结好了。”国师咳了两声，说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那东西只有我知道在什么地方……”
他话还没有说完，对面那妖修猛地出手，在“陆小白”天灵盖上一拍，硬生生把他的灵体从身体里拽了出来。
方师兄见状吃了一惊，上前一步想要将国师的灵体抢回来。然而陆小白的身体刚才猛然遭到重击，生命迹象正在迅速消失，如果想让这孩子活下来，必须迅速给他找一具身体……
所谓亲疏有别，他毕竟是陆小白的掌事师兄，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去死。没办法，他只得暂时跟国师说声抱歉，转身带陆小白进了国师“闭关”的院子，开始借尸还魂。
通常情况下，像这种借别人的身体来还魂的行为风险极大。但不知是不是陆小白这段时间跟国师走得很近的缘故，这孩子居然对国师的身体没有任何排斥反应，很轻松就完成了融合。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陆小白了，而是“国师牌”陆小白。只不过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这点，以为自己回到的是原来的身体里。
“之前看国师那副模样，我以为自己的身体状况很糟糕，没想到居然一点事情都没有。”陆小白笑道。
方师兄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骚动，紧接着无数穿着统一服装、手里拿着兵器的家伙鱼贯而入。
方师兄见状，忙用一张隐身符隐匿了自己的身形，留陆小白一个人待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你、你们要干什么？”陆小白有些害怕地问道。
那些人闻言立刻跪倒在地，将头垂得低低的。
“请国师责罚。”其中带头的一个人大声说道。
陆小白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茫然地环顾四周，想寻找方师兄的身影。然而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门口的那些家伙，只有他一个人。
“别慌，想想国师平日里说话的样子，先把他们弄走再说。”方师兄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小声道，“我一会儿再跟你解释。”
虽然心里还是紧张异常，不过听到方师兄的声音，陆小白总算稍微安心了一些。
他想了想国师平日里的姿态，抬起下巴，一副睥睨天下的样子，道：“我不想看见你们，赶紧给我滚。”
说实话，他这副神情还真的跟国师有七八分相似，连方师兄看了都一阵恍惚，以为是国师又回来了。
陆小白见那些人没反应，心里七上八下的，手缩在袖子里止不住地颤抖。
他们该不会发现我是个冒牌货了吧？他心道。
想到这儿，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鼓起勇气又补充了一句：“你们没听到我说话吗？还不快滚！”
带头的侍卫首领闻言，心中叫苦不迭。如果可以选择，他也想马上滚。谁愿意大晚上的跟这样一个性格古怪的变态共处一室呢？
然而皇帝的命令是让他们查清楚国师这里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如果就这样回去，肯定要受到责罚。
“国师大人，陛下很担心您，想知道是什么触发了警报。”侍卫首领问道。
明明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不知为什么，他问这话的时候身体竟微微有些颤抖。
“我……一定要回答吗？”陆小白小声问道。
话刚一问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这不是国师说话的语气。
如果是国师本人在这里，应该会用高傲的语气反问“我有必要回答你吗”才对。
他有些慌了，忍不住走来走去，琢磨着该怎么把这句话给圆回来。
当然，他不知道在场的众人其实比他更慌。
国师忽然换了个说话的语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要倒大霉了！
此时此刻，陆小白走出的每一步都似乎踩在他们心上。每次脚步声响起，他们的心就忍不住颤一下。
终于，陆小白停下了脚步，将身体缓缓转向门口跪着的那些家伙。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肯离开呢？”他喃喃道。
本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问句，但由于这话是从“国师”嘴里说出来的，难免会让人忍不住多想。
国师这次一口气闭关了这么久，恐怕又研究了什么折磨人的玩意，想在他们身上做实验吧。
有些年纪小的侍卫忍不住了，偷偷抬起头观察国师的屋子里是不是又添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倒是没看见，不过他却在房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具尸体。那尸体看模样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满脸病容，双目紧闭，很显然死前遭遇了可怕的折磨。
陆小白此时正对着他们，所有人的表现都能尽收眼底。
他见有一个人不停地将目光飘向房间的某个角落，表情复杂，不免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角落里的那具身体不就是他自己吗？！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伸手在“自己”的鼻子下面探了探气息。
已经没气了……
他又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虽然依旧柔软，但是冷冰冰的，很显然已经死了有段时间……
“我……死了？”这个打击让陆小白一个不稳，跌坐在了地上。
“我死了。我死了。”他嘴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眼泪说什么也止不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众侍卫看到这个场景一下子愣住了，不敢说话。
往常国师也没少闹出人命，但每次都是一脸冷漠地让人把尸体处理掉，从来没有露出过半点难过的神情。
今天这是怎么了？
侍卫首领将这件事默默在心里记下，打算上报给皇帝。
“国师，我们帮您把尸体处理掉吧。”他试探着问道。
陆小白一听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你们谁都不许碰！我觉得我还能在抢救一下！”说着，他举起“自己”的一条手臂，“你们看，关节还这么灵活，肯定能救过来对不对？”
侍卫们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保持沉默。
于是，陆小白又将头转向空荡荡的屋内，哭喊道：“国师你给我出来！我说了只要自己的身体，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弄死了想当缩头乌龟吗？”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恨不得立刻跟国师打一架。
然而不管他怎么叫喊，始终都听不到国师的回应。
“那个……国师大人……”侍卫首领见他状若疯癫，试探着叫了他一声。
“我不是国师！”陆小白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看着颇为吓人，“你走！赶紧出去！告诉所有人我不是国师！”
侍卫首领不敢再继续逗留，带着众侍卫迅速离开了国师的小屋。
受罚就受罚吧，再怎样也比在这里丢了性命强！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国师疯了，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