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接到萧云昭将要起程凯旋的那封家书起, 沈岫每日四更天就再也睡不着了,起身之后, 坐在殿里,静静地为萧云昭缝制一件天青色软罗寝衣,曾经,她的绣活几乎是含烟阁里最差劲的, 她本人对刺绣也没有丝毫地兴趣, 可是现在沈岫却对这件她之前十分头痛的活计有了非同一般的认真细致。
终于盼到了那一天,沈岫正坐在红檀福寿连绵宽榻上集中全副精神缝衣裳, 忽然见紫叶奔进来,喜气洋洋地道:“殿下回京了,回京了!”
沈岫蓦地站了起来, 才上前疾走两步, 忽然停下,她这才想到紫叶说的是萧云昭回京, 并非回府,益州之事如此重大, 萧云昭回京第一件事必是要先入宫向皇帝禀明来龙去脉。
沈岫缓缓地退回去, 慢慢坐下,对紫叶道:“你去外头打听着殿下什么回府,我在这里等他!”
紫叶领命去了。
好在皇帝是过来人, 六儿子将益州之事说完, 做爹的本是要留儿子在宫中用膳的, 萧云昭却极力推辞, 皇帝一看儿子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即已明了,笑道:“也罢,久别胜新婚,先回府去看看媳妇儿女吧!”
萧云昭巴不得这一声,匆匆向他皇爹告了辞,即刻出宫回府。
成王回府是府里一件大事,上下诸人也大都已经听说过成王在益州又立大功的事,皆是喜气洋洋,萧云昭一踏进家门,顾不得接受众人的迎贺奉承,目光在欢迎的人群中寻寻觅觅,却不见沈岫。
沈岫仍然坐在屋里,一针一线地做着绣活,尽管一颗心早已飞了出去,是东边插针寻往西了。
她知道,萧云昭一定会来到她的身边。
“咯拉”一响,虚掩的门被缓缓的推开,一如他们初见之时,满心地欢喜早已溢了出来,两人相顾无言,握手未通片语,只觉耳畔惺然一响,已是茫茫然不知身处何地……
沈岫觉得自己变成一块烈日下的奶糖,热得难受,温度越来越高,奶糖吸收了热量,融了,魂魄交融在一起,化掉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岫静静地依偎在丈夫的怀里,这个人,即便贵为皇子,在大梁朝的茫茫人海中不过是沧海一粟,他的荣辱生死对于旁人来说不过如庭前乔木的春生秋落,只有对沈岫来说,他是那样的地不同寻常,他是她的悲与喜,爱与痛,天与地,是她在这个世上可以感知到生命的热情与丰满的唯一凭藉。
沈岫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的,只觉岁月亦偏爱他们,在相识相知相依相思过多年之后,情愫依然如初。
沈岫道:“你家书之中并未写明是如何查知益州边将贪赃的铁证的,但我想一定是惊心动魄的生死之战,你无非是怕我担心,才不肯说的!”
萧云昭浅浅一笑,没有否认,沈岫一直是最懂他的人,以前如此,现在依然如此,这世上有这样一个人,只消有一个这样的人,他再苦再难,也甘之如饴。
沈岫摸着萧云昭略略发青的面庞,浅浅地胡茬已经生了出来,显然旅途劳顿,怕是有几日无暇梳洗,沈岫眼中蓄满了怜爱,浅笑道:“你黑了,也瘦了,这几个月身子还好吧?”
萧云昭凑近沈岫耳边,狡黠笑道:“身子好不好,你刚才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沈岫只觉一盆火当头浇了下来,气得打了他好几下,萧云昭忙握住她的手,笑道:“好了好了,都老夫老妻了,还这样害羞!”
沈岫鼓着腮帮子,心里怦怦直跳,薄嗔道:“你何时学得这样轻薄了?”
萧云昭笑道:“没法子,在外头这么些日子,又没有一个可轻薄的人,只好回家好好地轻薄你一下!”
沈岫又是气又是笑,又不好埋怨他,也笑道:“我可不是什么‘老妻’,我还年轻着呢,待得再过上五六十年,你再管我叫‘老妻’也不迟!”
萧云昭又将沈岫抱得紧一些,开始讨好妻子,笑道:“是是是,我媳妇儿是这世上最最年轻美丽的女子,西施在世也要被你比下去了!”
沈岫笑道:“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罢了!”
在准备三堂会审之前,皇帝给萧云昭好好放了几天假,几个月没见到儿女,萧云昭无日不思念几个小家伙,眼见晖哥儿又长高了,曦姐和昱哥儿也在蹒跚学步,稚子可爱,萧云昭心中满是为人父的欣喜。
沈岫拿出那件将要完工的寝衣,一面锁边,一面问道:“你说要查那个账房先生,他不肯吐口,后来如何?吐口了?”
萧云昭摇头道:“没有,那鲍大寿在益州做了这许多年的地头蛇,也不是白给的,那个账房范先生,竟被他派杀手灭了口!”
沈岫心下一惊,问道:“你们既已找到了证人,如何又能叫他下了手?”
萧云昭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本来已在范家周围部署了兵力保护人证,可是范家十几口人,一家子总要为着日常衣食出入,我们没拿到证据,自然也远没到与鲍大寿撕破脸的程度,若是禁止范家人随意出入,就等于打草惊蛇,没想到鲍大寿先已觉察,他派了两名杀手扮成送菜的挑夫潜入范家,将账房给灭了口!”
“那这条线索岂不是断掉了?后来呢?”
萧云昭道:“鲍大寿心机深沉,只是合该在女人身上栽跟头,在范家周围暗守的士兵一发现出了人命案子,立刻向我禀报,我虽然知道必定是鲍大寿派人做的,一时却找不着杀手的线索,这时留在凶案现场的几个黑泥脚印提醒了我,我让人追着这黑泥脚印寻踪觅迹,果然找到了真凶!”
沈岫好奇道:“什么样的泥印子?”
萧云昭道:“益州以紫土为多,亦有少量红土,黑土是没有的,这样东西只在大梁东北靺鞨才有,这种土壤土质肥沃,无论粮棉花草,以黑土栽培皆能长势旺盛。”
这一点沈岫是知道的,怎么说上辈子她也是接受到高等教育的人,有一定的地理知识。
“你是说,那鲍大寿把黑土弄到益州去了?”
萧云昭笑道:“可不是嘛!你道他为着什么不远千里的运黑土去益州,就是因为那吴娘子生性极爱杜鹃花,可杜鹃这种东西,对肥水的要求极高,你想咱们宫中司苑房里的杜鹃栽培得再好,也不过年前年后开那么一个月,就翠稠红稀了,偏那吴娘子就爱杜鹃的花朵繁密之态,鲍大寿为了博美人一笑,竟差士卒赴靺鞨人那里运了黑土来,专为吴娘子辟了一片杜鹃园!”
沈岫不禁咋舌,这鲍大寿可真能作呀!从靺鞨到益州几千里地,高铁都得走好几个小时呢,鲍大寿手下的士兵又没踩风火轮,单靠着几辆马车硬生生地把黑土从大梁的东北运到西南,走了一个对角线,他也真不嫌麻烦!
况且岂止是路途遥远的问题,士兵们不是机器人,需要吃喝拉撒,需要领俸禄银子,这些黑土运到益州来,可就是价比黄金了!
没想到鲍大寿还是个肯掷千金买一笑的人。
这样昂贵的花园,在益州恐怕也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了!
沈岫点头叹道:“杀手的鞋子上既然沾了黑土,必定是从吴娘子的杜鹃园前来的,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们又一定会返回杜鹃园?说不定鲍大寿叫他们完事之后远走高飞也未可知!”
萧云昭笑道:“若单只是灭口,他们确实不一定会返回,但我和鲍大寿两边都盯紧了范先生,不仅因为他知道鲍大寿洗黑钱的秘密,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有这些年来赃款出入的账册,这才是最重要的铁证!”
是啊,空口无凭,白纸黑字才是最要紧的证据。
沈岫将针线活计向腿上一搁,拊掌道:“对呀,杀手盗走账册,必定要先呈给鲍大寿验看明白之后方可销毁,这可是你们反转局面的唯一机会!”
虽然事情已经成为过去时,但此时沈岫听萧云昭讲来,那千均一发的情形仍旧如在眼前一般。
萧云昭拿起银剪,剪一剪烛花,为沈岫取光,继续说道:“说来还真亏了益州长史李大人,鲍大寿的杀手骑的是快马且先已起程,我们的人若一路追去,总会晚一步,我查过地图,看到从范家到吴娘子的杜鹃园,途中必定要经过青城山,幸而李大人当时正在青城山巡视,我急忙命人飞鸽传书给他,叫他在青城山守株待兔!”
“结果呢,逮着那两只兔子了?”沈岫笑盈盈地问道。
萧云昭站起来,负手在沈岫身边徘徊来去,笑道:“必须得逮着啊!不过……嘿嘿,我说了,你可别担心……”
沈岫抬头望了望萧云昭,知道他必定是遇到了极其危险的情境,笑道:“你如今全手全脚地在我身边,我自然要听你讲讲的,若非如此,我只怕是没胆子听……”
萧云昭道:“就在李大人在青城山专心致志等着打兔子的时候,鲍大寿的心腹,五品定远将军任奇要请我去他的别邺做客,且事先将齐长史他们一干僚属请去了那里,你想想,我去是不去!”
沈岫略一思索,即已明白其中关窍,攥紧的拳头狠狠在青檀梅花小案上一击:“这个鲍大寿,可真够阴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