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情境下, 萧云昭自然知道任奇的别邺里摆的是名副其实的鸿门宴,萧云昭若去了,自然入他彀中矣, 若不去,跟随萧云昭去益州的王府僚属官职虽然不高,却是萧云昭付出多年心血经营的班底兼智囊团, 果真全部葬送在益州, 一则会沉重打击成王府一系在朝廷中的实力,更糟糕的是,萧云昭会因此落下一个不顾僚属死活的恶名,就算日后想重振旗鼓都难!
沈岫问:“那你去了吗?”
萧云昭云淡风清地笑道:“去了。”
沈岫正等着听下面的事儿呢, 想不到萧云昭笑眯眯地戛然而止, 沈岫顿足道:“还有呢?你快说呀!”
萧云昭道:“去了就是去了, 无非是喝酒吃饭, 还有什么说的?”
沈岫急得将针线活儿掷在一旁的金丝笸箩里, 萧云昭见妻子生了气, 连忙扶她坐下, 笑道:“娘子别急, 听我细细跟你讲啊, 当晚在任奇的别邺里的确是风平浪静地吃了一顿饭, 不过事后才知道, 这只是表面, 原来任奇早就在设宴的湖心亭附近埋伏下杀手, 先对我们许以重金收买, 若谈妥则罢,若谈不妥,就要送我去见列祖列宗呢!”
饶是沈岫安稳地坐在正殿中,听闻此节,手心仍旧不禁渗出汗来,当时该是如何凶险的情境!
“你必是不会向他们妥协的!然后呢?”
萧云昭道:“你夫君岂是刀俎上的鱼肉?实话告诉你吧,我老早就防着鲍大寿会来这一手,早在赴锦城查范先生之前,我就暗中派了重兵将鲍大寿母亲的住处围得铁桶一般!鲍大寿贪污军饷虽可恶,倒也是个孝子,真到了撕破脸的时候,想必他还没有‘幸分我一杯羹’的狠辣!”
沈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即便如此,毕竟也太冒险了,就算鲍大寿会顾忌老母,任奇以及鲍大寿手下的其他党羽之中,万一有铤而走险的亡命之途,结果岂不是不堪设想!尽管萧云昭和沈岫对大梁皇族的列祖列宗怀有深深地敬意,一时半会儿也还不愿意与他们相见!
沈岫道:“那么是鲍大寿向任奇下令取消计划的?”
萧云昭点头道:“不错,哦,对了,席间我还给他们唱了一支曲子,《单刀会》中的金盏儿,你听过吗?”
沈岫浑身冷汗都冒出来了,哪里有心听他唱曲儿?萧云昭却劫后逢生,大有兴致,一定要在媳妇面前显摆显摆,以指击案打着拍子唱了起来:他上阵处赤力力三绺美髯飘,雄赳赳一支虎躯摇,恰便似六丁神簇捧定一个活神道。那敌军若是见了,唬的他七魄散、五魂消。你则索多披上几副甲,剩穿上几层袍。便有百万军,当不住他不刺刺千里追风骑,你便有千员将,闪不过明明偃月三停刀。
沈岫笑了,以往以为萧云昭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没想到竟还有柔情硬汉的一面。
还好,那些惊涛骇浪,疾风骤雨都过去了,此时此刻,沈岫坐在滟滟地烛火下为丈夫缝着寝衣,他最爱的人就在身边,夜色中微风徐来,夹着一缕淡淡的木樨甜香……
这样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更显得弥足珍贵。
萧云昭道:“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可说什么也不能带着楚玄去了,这丫头胆子太大,危急之时,我且自顾不暇,倒还要为她悬着一颗心!”
沈岫放下针线,问道:“楚玄怎么了?”
萧云昭摇头叹道:“别提了,差点丢了小命!”
沈岫倒吸了一口冷气:“她身边不是一直有重兵保卫的吗?难道是鲍大寿想危害楚玄,然后拿她的安危来要胁你?”
萧云昭扑哧笑道:“还鲍大寿想危害楚玄?是楚玄要危害他!”
“什么?”沈岫大奇,这样的事可是闻所未闻!
欲要问个明白,萧云昭却拉起沈岫的手,笑道:“今儿乏了,明儿再说,娘子,咱们还是赶紧安歇吧!”
看到萧云昭色眯眯地瞧着她的眼神,沈岫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白天已经折腾得不轻了,晚上还要……成王殿下真是精力充沛!
未绣完的寝衣软软委在金丝笸箩里,桃红褙子,如意月裙抛在一边,暖暖地烛火未熄,如淑女的腰肢轻移,摇拽着娇媚的身姿,又如山河温软的淡影交叠在珠罗帐中。
沈岫决定入宫去看看楚玄。
若论长幼,该是楚玄来成王府拜见嫂子,但她们姑嫂关系一直很好,也从不计较这些虚礼。况且当日在含烟阁读书时,楚玄为公主,沈岫为伴读,楚玄从不曾自矜公主身份,如今沈岫做了她的嫂子,自然也不会搭长嫂的架子。
楚玄正在储鸾殿试衣裳呢。凤髻高挽,髻子上插着颤巍巍的镶宝双层花蝶步摇,胸前的翠绿烟纱碧霞罗用金丝银线镶绣着孔雀和麒麟,半臂里露出的白皙滚圆的半截胳膊,赤金缠丝双扣臂钏一圈一圈绕在上面,鲜妍夺目,
身边地下堆叠着许多试过不中意的衣裳,粉色水仙散花留仙裙,流彩牡丹暗花云锦短襦,葱绿撒花软烟罗的帔帛。
见沈岫进来了,楚玄笑生两靥,三步两脚地跳过来笑道:“嫂子快请坐。”扬声叫侍女倒茶上点心。
沈岫笑道:“妹妹一路辛苦,可歇息过来没有?”
楚玄道:“还好,我不是坐车就是骑马,也不怎么累!”
两位着尚衣局服色的女史向沈岫和楚玄行礼告退,楚玄对她们道:“你们拿来的这些不是款式旧,就是颜色老,告诉你们司衣,叫她亲自盯着做,再做好的来,若再没有拿得出手的,我可要叫你们姜尚服亲自给我裁衣了!”
两位女史诺诺答应着下去了,楚玄此次跟萧云昭走了一趟益州,立下大功,她本就是成王之妹,宸妃之女,在公主中身份贵重,这次回来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沈岫笑道:“听闻益州锦城的绫罗驰名天下,蜀绣更是技艺绝伦,怎么妹妹去了这些日子,竟没有带回几件中意的衣裳?”
楚玄试了半日衣裳,额角渗出细汗,拿起象牙柄绘五色鸳鸯团扇轻轻摇着,对沈岫笑道:“别提了,六哥跟你说了没有,我们这回去益州,那真是虎口拔牙,九死一生哪!哪还有心思选衣裳?”
楚玄虽然把益州之行说得千难万难,但红扑扑的脸颊,亮晶晶的眼睛,皆掩饰不住眉飞色舞的兴奋之情。
沈岫笑道:“险是险的,不过我看妹妹这一遭很是过瘾——听你哥哥说,你还去踢鲍大寿的馆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楚玄仿佛巴不得沈岫这一问,立刻滔滔地给沈岫讲起来:“那鲍大寿真够奸滑的,我和六哥去了益州只做游山玩水的样子,他却已觉察出不对来,不知怎么命他的手下查来查去,竟查出薛从瑾举报他们的事!”
沈岫错愕,益州的案子还没开审,今儿一早,萧云昭放不下心,仍旧赶去刑部了,薛从瑾的事,沈岫竟还没来得及听他讲起。
沈岫道:“那还了得!薛从瑾不光是举报者,也是益州军饷贪污案的重要证人,若没有他出来做证,就算拿到了范先生的账本,鲍大寿也可以失口否认,说范先生那边的证据是子虚乌有!”
用专业术语说,这叫缺少重要的一环,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大梁朝的司法制度还不够先进,目前没有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这个概念,就算有,也是吴娘子的哥哥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想往鲍大寿身上查,只怕是难!
楚玄傲然笑道:“幸而薛从瑾机灵,他早料到鲍大寿会有此举,所以事先故布疑阵,制造假象,结果鲍大寿查来查去,觉得好几个人都有嫌疑,又不能一次把几个人全给杀了,只好把他们都关起来!”
沈岫心道,这个薛从瑾果然名不虚传,不枉父亲如此看重他,若是鲍大寿只查到了薛从瑾一个人有告密嫌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干掉他,到时候向朝廷报个暴病身亡啥的也不难擅后,可是一次捞出几个嫌疑人,就难办了,纵然薛从瑾军阶不高,但平白无故地,益州忽然有几个军官同时挂掉,难免惹人怀疑,尤其在萧云昭没拿到范先生的账册之前,鲍大寿更没必要为了杀几个嫌疑人而惹祸上身。
沈岫道:“那后来呢?鲍大寿那边知道范先生的账册落到你六哥手里,只怕不会再对薛从瑾他们几个留情了!”
楚玄捏着粉拳咚咚咚地砸在青玉小案上:“可不是吗?当时真是急死我了!要是被鲍大寿先下了手,六哥的一番心血岂不要前功尽弃!”
沈岫道:“那你就去找鲍大寿了?”
楚玄笑道:“我可没那么笨!虽说没带兵打过仗,我也是读过兵书的!手中无凭无据的,就这样质问鲍大寿,傻子才认账呢!当时最要紧的,是弄清楚鲍大寿把薛从瑾几个人关在什么地方了!”
沈岫点头笑道:“不错,咱们楚玄公主也是个女军师呢!”
“不是女军师,是女将军!”楚玄笑道,“哦,对了,瑞杏,你去告诉尚服局的人一声,叫她们再给我做两套戎装来!”
“戎装的事不急,快说说你是怎么救人的吧!”沈岫心想,楚玄公主想起一出是一出,可别这次回来,再跟她皇爹闹着要学高祖皇帝之女平阳公主,去益州前线打仗,皇帝非气歪了鼻子不可!
楚玄道:“当时的形势可急迫啦!六哥虽然派了许多侍卫保护我,可是想从鲍大寿的手心儿里救人,也难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