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过几天就派内官光临了锦瑟殿, 给禧贵嫔布置作业去了, 先把禧贵嫔夸了一通,说她心灵手巧,女红精湛, 所以呢,皇帝选她来刺绣御笔亲画的那幅《水仙图》,希望禧贵嫔用心刺绣, 认真完成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皇帝会时刻期待作品问世的。
然后,为了慰问禧贵嫔刺绣辛苦, 皇帝还特意赏赐了她许多衣料,珠玉,香料,禧贵嫔一看, 件件都是稀罕难得的东西, 心里十分欢喜。
可当她拿出皇帝那幅《水仙图》一看, 忍不住头皮阵阵发紧, 这幅画轴有十二尺长,二尺宽, 别说绣了, 光勾稿子,就禧贵嫔这女红水平勾一个月都未必能完。
欲待不绣吧, 这可是她皇帝老公下过圣旨的, 不但要绣, 还不能敷衍搪塞,禧贵嫔只是脾气暴,脑袋可没进水,皇帝给下的单,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禧贵嫔终于被施了定身法,日夜窝在锦瑟殿里穿针引线,过了五六天,禧贵嫔就受不了了,向皇上请示,这幅《水仙图》的刺绣能不能延长些日子,我这进程确实太慢!
皇帝相当善解人意,对禧贵嫔说,朕本来就没给你限定日子,你想做多久就做多久,只要保证作品质量就好,可是有一点,刺绣《水仙图》期间,不许三心二意,好好呆在锦瑟殿里别乱走,乱走容易分心,分了心,就绣不好了!
禧贵嫔回锦瑟殿闭关修练去了。
皇帝在含元殿里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朕这里不光有《水仙图》,什么牡丹,腊梅,兰草应有尽有,朕年轻的时候也是时常画几笔的,光是含元殿西暖阁里藏的那点子画轴,就足够禧贵嫔绣个十几二十年的。
楚月这法子也真绝了!
楚月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其实依着她的主意,她很想把她娘跟她那个不省油的婆婆放到一个院子里生活,反正楚月对她娘的战斗力很放心,禧贵嫔是绝对吃不了亏的,可惜这也就是个美好的愿望而已,她娘是嫔妃,不呆在大明宫,还能呆在哪里!
沈岫在七夕节的第二日才接到了将郑宝妍禁足的令旨,还是郑宸妃亲自批示的,这倒闪了沈岫一下子,宸妃娘娘一向很惯着这个侄女的,怎么这次凿起自家墙角来了?
宸妃一个没有子嗣的嫔妃能混到摄六宫事的地位上,能力和素质都不一般,有个这样的领导,麟趾宫的宫人嘴巴都很严,想从那里打探消息是不大容易的,沈岫也很清楚这一点,但她可以把成王府上上下下筛一遍。
郑宝妍这事儿绝对是无风不起浪。
紫叶拿着放大镜把府里众人仔细瞧了一遍,很快就找出了那个被郑宝妍拽过来打听事儿的小丫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这是想给沈岫搞点儿花边新闻啊!宸妃对萧云昭益州之行的真正目是明白三分的,断然不会跟着郑宝妍一起闹腾,可郑宝妍去告状,宸妃顶多严令郑宝妍不许出去胡说惹事就是了,怎么竟公然禁了郑宝妍的足?
正在沈岫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楚月公主到成王府窜门来了,一进门就开启了诉苦模式,“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碰上个万年难遇的婆婆已经够了,还碰上个千年难遇的娘!”
沈岫亲手倒了一杯加了冰糖的菊花茶递给她,婉然问道:“又怎么了?”
楚月便把前几日自家亲娘惹的那件事说了一遍:“每次把父皇惹得大怒,还得让我去给她擅后!”
沈岫笑劝道:“禧贵嫔娘娘就你一个贴心的小棉袄,你不去擅后谁去?”
楚月长叹道:“我要是有个同母的哥哥兄弟,还好些!”不禁羡慕起楚玄有同母哥哥来,不过话说回来,就她娘那个脾气,当初她父皇能在禧贵嫔身上有三分钟热度也真算奇迹,楚月很怀疑她娘是不是自她出生之后就得了产后抑郁症,从此吓得父皇不敢近身了。
沈岫道:“如今世家之中,谁家若有女儿为嫔为妃的,旁人皆艳羡不已,岂不知六宫粉黛颜色艳,奢豪辛酸两相伴,既做了嫔妃,若没有一份耐得住寂寞的清明之心,只怕是日子难熬!”
楚月喝了一口菊花茶,一手托着胭脂轻染的香颊,美眸放空,淡笑道:“也不是做了宫妃的都得独守空房,看看你家那位宸妃娘娘,手腕就不一般哪,往四十里奔的人了,还如此得宠,”说完,瞧瞧四下无人,探身低声对沈岫道,“我打听过了,七夕节那日我母妃去含元殿找不着父皇,你猜父皇去了哪里?”
沈岫问:“哪里?”
“麟趾宫!”楚月神秘兮兮地道,又长喟一声,“唉,我母妃哪怕有宸妃的一分心机手段,何至于此?”
沈岫恍然大悟,不是惊讶于皇帝偷偷去了麟趾宫,而是终于明白郑宸妃为啥大义灭亲了!不灭不行啊!
大过节的,皇帝憋了一肚子火,原本要去麟趾宫找安慰的,结果安慰没找成,遇上郑宝妍给他带来一个劲爆八卦,非说皇帝的儿子被人给绿了!
沈岫微笑着想象一下,萧云昭没被绿,她皇帝公公当时的脸色一定是绿的!
沈岫陪着楚月说了好一会子话,临走又将萧云昭在益州“腐败”来的各色土特产给楚月带上许多,楚月问道:“六哥这一去几个月了,就算是巡边也该回来了,况且阿岫,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了,我也不瞒你,京城里可有些不大好听的风声!”
沈岫笑道:“我知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自是相信殿下的人品,公主也相信,不是吗?”
楚月皱眉道:“我自然是相信六哥的,可是……”
沈岫道:“相信你的人,你不需要解释,不相信你的人,你解释也无用,何必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咱们又不是为别人活着的!”
楚月也是个爽朗的性子,笑道:“六哥能有你这样的妻子,真是福气!”
沈岫望着楚月英姿飒爽的背影,不禁轻轻叹气,上次崔行简送来的信上说,萧云昭已经在锦城找到了吴娘子哥哥家的账房先生,只要他肯吐口,揭破真相应当不难,可是这些日子过去了,为什么益州那边还是没有音信呢?
沈岫往日并不常做烧香拜佛的事,可自从萧云昭去了益州,她就在家里设了神台,每日上香祈祷。
这天沈岫正拈了一炷香敬上,跪在神前祷告,忽然外面通传,说崔行简来了,沈岫一喜,忙起身去见,到了门房那里,崔行简当面将一封厚厚的家书交予沈岫,沈岫浅浅欠身致谢,又吩咐留守府中的刘长史好生招呼崔行简
她自己不顾不得王府家仪,几乎一路小跑着回到了神堂。
沈岫很明白益州的形势已经到了临近决出胜负的时刻,就像一场比赛的最后几秒,无论之前双方各自付出了多少努力,最后的胜利者只能有一个。
现在就到了等待裁判员吹响终场哨音的那一刻了。
沈岫将这封沉重的家书放在神台上,先恭恭敬敬地拜拜了几拜,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书信,将目光一点一点地移到那密密地文字上。
沈岫读一句,心中那根弦就松一松,直至读到一半,她清晰地听到自己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及至将信读完,沈岫又郑重地向神台磕了几个头,而后带上信,满怀喜悦地疾步奔至正殿,差点将迎面走过来的魏嬷嬷撞倒。
“我的大姑娘,什么事急得这样?”魏嬷嬷惊愕不已,自家姑娘一向稳重,今儿这是怎么了?
“魏嬷嬷,他要回来了,殿下要回来了!”沈岫的声音百灵鸟一般地轻灵愉悦,从上辈子来到这里之后,她从来没有这样过,长时间的极度压抑过后又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心情,快乐欢呼的同时,眼里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泪水。
魏嬷嬷抱住她,轻轻拍着沈岫地肩,温言道:“好孩子,我知道你不容易,殿下也一定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你和孩子呢!”
提起孩子,沈岫又跑到三个孩子面前,笑道:“你们的爹终于要回来了!你们开不开心?”
晖哥儿已经会说话了,奶声奶气地笑着对娘说:“开心!”
曦姐儿和昱哥儿还听不大懂,但看到娘和哥哥都欢喜,不自禁地情绪也受到感染,冲着沈岫眯眯地笑起来。
沈岫奔到内室,翻箱倒柜,青花和紫叶也跟着高兴,走过来问道:“娘娘要找什么东西?我们替你找!”
沈岫道:“不必,我自己来就好!”沈岫找出她和萧云昭蜜月时的衣裳,桃红百花攒龙缂丝褙子,百褶如意月裙,又取出一副镶金石榴玉镯拢在腕上,翻来覆去地观看,萧云昭不过才走了几个月,沈岫却仿佛觉得他们已经错过了无数的春花秋月,她凝思一会儿,又微笑一会儿,越窑山水净瓷花觚里映出她娇美的姿容。
萧云昭在信中说,益州之事已成,所有人犯都已经被控制起来,如今只等皇帝向益州增兵稳定形势,再押解一干犯人回京,因为不必再与那帮蛀虫周旋,所以萧云昭在给沈岫寄来家书的同时,又用密折将益州的事详细奏报给皇帝,想必这时皇帝向益州增兵的密令已经下达。
沈岫揣度得不错,皇帝此时正差人将他的亲笔手谕给吴州都护将军冯世峰快马送去,命他调五万精兵前往益州,吴州与南越毗邻,这几年南越与大梁成了老铁,吴州边境十分安定,抽调几万士兵对边境安定亦是无碍。
可益州的老虎苍蝇被一网打尽之后,那边的形势就难测了,益州的士兵拿的是国家俸禄,归朝廷统一调遣,然而此次驻守益州的各级武官有一大半都被抓了起来,这些人在益州为官多年,树大根深,如此剧烈地官场地震之后,会不会引发士兵哗变谁也难说。
小心谨慎起见,还是得先调兵稳住局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