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这是什么地方?许你这样胡言乱语!快把她给我拖出去!”宸妃直想拿头撞墙, 她风光了一辈子, 就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还废了沈岫?你再多说几句,皇帝就快把你给废了!
郑宝妍被麟趾宫的宫人七手八脚地拖了出去, 皇帝随后从里面转了出来,郑宸妃一见皇帝老公,立刻哭得梨花带雨:“皇上, 皇上啊, 你别听那死丫头胡说,当初臣妾也是一片慈母之心, 才想选个靠得住的人去伏侍云昭的,没想到她一再惹事,真是辜负了臣妾的一片心哪!臣妾不过□□她几次,嫌她德行不够才不称成王的心, 没想到她竟起了这等歹意, 既如此, 臣妾也不怕大义灭亲, 这次一定严惩不待!”
到了这个地步,不丢卒保车是不行的了!
“朕还没说什么呢?你不必自责至此!”皇帝漠然道。
郑宸妃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 她不该在皇帝面前如此激动地为自己辩白, 如果她真的心地无私,完全可以冷静理智地把这番话说给皇帝听, 但郑宸妃刚才的情绪显然是过犹不及了。
皇帝与宸妃同床共枕多年, 谁还看不出谁那点小心思?
宸妃不由生起三分心灰意冷, 她战战兢兢地伏侍皇帝多年,宠冠六宫,可惜没有子嗣,那宠爱便如空中楼阁,远远望去花团锦簇,辉煌热闹,然而根子上却不安稳,一点点风吹草动就可以将她所有的一切清零!
就如禧贵嫔,跟皇帝闹成这样,仍旧可以安享一份富贵,还不是靠着楚月公主吗?
拼尽心血地争一场,结局也未必如何!
皇帝看着宸妃的脸色由红变白,由白转青,爱妃是个啥心思他没有明白十分,也明白个七八分,当下反而安慰她道:“你侄女的事与你无干,不要多想,有朕在一日,总不会使你受委屈便是!”
当晚皇上便留宿在麟趾宫。
第二天皇帝怀着忧伤的心情回到含元殿,等到常禄给呈上早膳的时候,皇帝还是没有胃口。
女人的能量太大了,皇帝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冲击,让他开始反思一些问题,卢太后一直在劝他册立新后,他始终含含糊糊,朝臣们让他选新人充实后宫,他也没有答应。
郑宸妃是他心上的女人,聪明,通透,懂事,处理宫务的能力也很强,况且她出身不低,就算一直没有子嗣,但宫中皇子公主已经很多,这一条也还不至于成为阻碍郑宸妃成为皇后的理由。
皇帝自己明白,真正的阻碍在他心里,他与结发妻子谢氏伉俪情深,不管之后他有过多少女人,不管他曾经多么宠爱郭贵妃,郑宸妃,谢氏永远是他心中的白月光,所以他无法接受别人占据这个位子,就算是宸妃也不行。
然而宸妃伴他多年,皇帝对她自然是有感情的,除了皇后之位,皇帝愿意尽可能地满足她的心愿,因此大臣让他选秀充实后宫,他考虑到宸妃的心情,也没有答应。
可当他昨天晚上知道宸妃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小算计之后,心情一直很复杂,从道理上说,他理解宸妃为自己的打算的心情,从感情上,却又十分不是滋味。
当皇帝在含元殿里翻江倒海地时候,楚月公主正急急往宫里赶。
不赶不行啊,禧贵嫔第二天一早就遣人去了公主府,诉说她在宫里受到的冷待和委屈,隔着遥遥地朱墙碧瓦,楚月仿佛都能听到她娘那无理取闹地嚎哭!
真是头疼死人了!
楚月出降之后好容易从她娘的手掌心儿里逃出来了,此时何尝愿意看她娘蓬头发飙的现场直播!
可是楚月知道如果不去把她娘安抚下来,依着禧贵嫔的性子指不定还得跟她父皇闹腾出什么事儿来,她是金枝玉叶,发生什么事都无所谓,可如果因此牵累得驸马没了面子,楚月怎么忍心?
楚月踏进锦瑟殿,果见碎瓷乱迸,残衣委地,一片狼籍,禧贵嫔倚在朱漆五福捧寿红木榻上,呜呜咽咽地哭呢。
楚月将扯坏的衣衫向旁边一扔,正色道:“母妃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让人看见了岂不笑话?快别这样了!”
禧贵嫔的哭声戛然而止,以手捶床道:“你这个不孝的东西,你娘心里有多委屈你知道吗?进宫来不说给你母妃争口气,反倒先来说我!”
楚月道:“母妃怎么委屈了?说说看吧!”虽然锦瑟殿遣去公主府的宫人早已经说了个差不多了,楚月还是想听听她娘的说法。
禧贵嫔好不容易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刻向女儿念起了长篇大套的怨妇经,从她选秀入宫说起,到侍寝,到楚月出生,到抚育楚月长大如何不容易……絮絮叨叨,说得楚月头晕脑涨了,禧贵嫔还在那里说得不亦乐乎。
楚月肃着一张粉面听完禧贵嫔的话,问道:“母妃想让我做什么?去父皇面前为您争争宠?”
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还是一有机会就把争宠的任务放到我身上
禧贵嫔眼睛一瞪,斥道:“让你去亲爹面前为你娘说几句公道话,怎么就成了争宠了?你这说话也太难听了!”
楚月道:“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母妃,你听我一句劝吧,你看看宫里年纪跟你差不多的嫔妃,哪一个不是安心享子孙福了,宫里常侍寝的嫔妃里头,宸妃的年纪已经算最大的了,就是她也比母妃年轻十来岁吧……我又何尝不想我的父亲母亲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既然生在帝王家,就得接受现实,我理解母妃的心思,哪个女人不想一夫一妇白头偕老的?可母妃若要做那个梦,当初就不该入宫,找个门当户对的丈夫嫁了就完了。”
“我入不入宫由得我吗?你外祖父家这些年若不是有我在宫里提携照看着……”
“我明白母妃的不得已,这宫里的寂寞哀怨折磨着母妃,母妃就把这种折磨转嫁到了儿臣身上,纵然如此,儿臣能为母妃做的也都做了,我和驸马两个恩恩爱爱地过日子,辅佐驸马混出个人样来,也为母妃争了脸,可是父皇有三宫六院,您却要我把他的心拉到您这儿来,儿臣真的做不到啊!”
禧贵嫔面皮紫胀:“说来说去,你总是不肯替你娘出头就是了,你总让我跟姚充仪葛昭仪她们比,那又如何能比?人家生的是儿子,年轻的时候该风光的都风光过了,就我生了你这个没用的丫头片子,这辈子你父皇就没正眼看过我!”
就算是自己亲娘,楚月也不由得生气,是你生了我,到头来说我是没用的,有本事你当年也生个儿子啊!
楚月板着脸道:“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母妃,就您这脾气,就算是嫁个门当户对的丈夫,人家也受不了你,早晚不是纳通房丫头就是找姨娘!”
楚月真庆幸她自己在耳闻目睹了父母的不和睦之后,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楚月脾气虽大,贵在讲道理,又幸好,柏子煜自幼在他那脾气大控制欲强且不讲道理的亲娘手里长大,尚了楚月公主之后,丝毫不觉得楚月脾气大有什么问题,跟她娘一比,反而发现楚月有那么多的优点。
楚月气头上说了她娘一通,不想在锦瑟殿多停留,扯一扯湖水色冰绡裙裾,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照着楚月的脾气,她很想一走了之,但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任性挥洒地小姑娘了,她为人妻,为人母,明白这世上有许多的责任和不得已。
禧贵嫔发起飙来,她这个做女儿的都受不了,何况她那贵为天子的父皇?楚月很清楚,如果不是因为她和柏子煜,父皇早安排她母妃乔迁新居去冷宫呆着了,而现在,楚月必须去做调解矛盾的润滑剂。
皇帝刚刚意兴阑珊地用完了早膳,听说楚月来了,猜着个□□分,哪怕此刻恨不得把禧贵嫔一脚踹到昆明湖里,一想到女儿,皇帝还是满心柔情,立刻叫常禄召楚月公主进殿。
楚月一进来,拿起鸦青薄缎金丝缠边的披风给她皇帝披在身上,时已初秋,含元殿中几株翠植阴阴如玉,更增凉意。
“殿里阴冷,我看撤下去的早膳动得不多,父皇进得不香?”
皇帝淡淡一笑,女儿长大了,以前只是个乱发脾气的小姑娘,如今越来越会关心人了,岁月让人成熟……可禧贵嫔怎么就光长年纪不长心呢!
想到禧贵嫔,皇帝脸色不由一沉,楚月和她皇爹父女连心,岂能瞧不出来
楚月道:“父皇,您还为着母妃的事儿生气呢?唉,我母妃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您要为着这事儿气坏了身子,倒值多了呢!儿臣刚才去锦瑟殿,已是落了母妃一通埋怨,母妃不明白儿臣的辛苦,只有父皇,是真正疼惜儿臣,懂得儿臣的,要是父皇气出个好歹来,可叫儿臣怎么办呢?”
说着,楚月竟抽抽答答哭了起来,她是真为摊上这么个让人头疼的娘而心焦啊!
皇帝禁不住女儿一哭,心早就软了,长叹一声:“朕对你母妃,真是轻不得重不得……”
楚月抹了抹眼泪,说道:“儿臣知道,父皇都是为着儿臣的脸面,”明眸流转,拉着她父皇的胳膊说,“儿臣倒有个主意,既让母妃从此不来聒噪父皇,又不伤任何人的体面!”
皇帝“唔”了一声,问道:“什么办法?”
楚月伏在她皇爹的肩上,嘁嘁嚓嚓地说了起来。
楚月公主在含元殿呆了一个多时辰才出来,走出雕花刻草的门槛时,楚月神清气爽,湖水色缠枝芙蓉广袖衫裙衣带飘风,出了门,上了软轿,由几个壮健宫人一径抬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