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昭道：“此去益州，本王与那帮国家蛀虫之间, 不是你死, 就是我亡！”萧云昭攥着黄花梨木的手越攥越紧, 手背上隐隐透出青筋。

    沈岫与他相识多年，又做了几年夫妻, 萧云昭向来是个临大事不慌乱的品格，上次岩台县那桩盗矿案那样棘手, 也未见他有如此决绝之态。

    这次的考验确实太大了！

    夹着一丝春寒的微风吹透鲛绡, 玲珑八宝点翠赤金步摇映出一片寒芒，沈岫拉过丈夫的手，温言安慰道：“殿下的心情我理解, 但到了益州，面对再错综复杂的局面，仍需从容冷静！”

    急则生乱，乱则生祸, 沈岫相信丈夫的意志和能力, 只是不想他为着京城难堪的局面乱了方寸！

    萧云昭笑道：“你放心, 急于求成的错误我绝不会犯, 这案子可以查得慢, 但是我会一步一个脚印, 不到铁证如山的那一刻，绝不与对方撕破脸面！”

    沈岫暗暗松了一口气, 想了想, 说道：“为妻有个想法,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领头的解决了，后头跟着的那些小鱼小虾也就不足为惧了！”

    萧云昭道：“益州的三品都护将军鲍大寿，在那里做了五六年边将了，颇有根基，的确是一号人物啊！”

    沈岫道：“做边将做到他这个位置上，与益州的乡绅乃至地方官皆有牵连，殿下一定要先找可靠的人弄清楚鲍大寿的底细才行！”

    沈岫的爹曾经做过吴州的都护将军，那简直就是一方霸主啊！也不怪朝廷日防夜防地要防着边将造反，实在是他们从事的这个职业，想造个反啥的太过方便，然而如沈文轩这样的忠厚君子并不多，想靠个人品德修养抑制犯罪冲动，实在有点难度。

    萧云昭道：“还得请岳父帮我多收集些鲍大寿的情况！”

    沈岫笑道：“还要你说，父亲昨天已经派人送了来了，只因这些天为着郑宝妍的事闹得人仰马翻，你去益州的事竟悬了起来，我才没立刻告诉你！”说着，拿出厚厚一沓笺纸，上面密密麻麻皆是关于益州边将的资料。

    萧云昭如获至宝，笑道：“等我回来，一定去岳父那里请安，再好好敬他几杯！”

    沈岫笑道：“你凯旋而归，就是对他最大的孝敬了！”

    大实话！无论萧云昭的个体生命被消灭还是政治生命被消灭，第一个跟着倒霉的就是沈岫，沈岫倒霉，宣城府也势必受到牵连。

    萧云昭拂了拂沈岫柔软的鬓发，笑道：“你放心，无论有什么事，你只需站在我身后即可！”曦姐儿还在摇车里咿咿呀呀地，萧云昭对她说这些绵绵情话，好像被女儿偷听到一样，沈岫脸一红，低眉笑道，“我自然放心！”

    萧云昭忽然想起一件事，以拳击掌道：“还有印月山庄的老主人李大人，他儿子不是在益州做地方官的吗？李大人是个谦谦君子，可以去问问他！”

    沈岫笑道：“多亏你当初想起来要购置印月山庄，竟结交了李大人！”

    萧云昭笑道：“那自然是托你的福！”要不是因为印月山庄与沈岫的甘泉山庄毗邻，萧云昭一心要与沈岫做邻居，哪会认识李大人！

    所以说媳妇儿真是他的福星！

    到了初五这日，萧云昭如期起程下了益州，他和楚玄兄妹两个光吃喝穿用的东西就装满了一只两层彩船，看起来确实很像到地方上腐败去的。

    沈岫深知萧云昭这一去，必定会有人在暗中盯着成王府，盯着他的喜与忧。

    所以她留在家里，除了照顾三个孩子，仍旧如以前那般，该走动的皇亲世家都去走动，并不露出一丝异样。

    这日她到卫国公府走动，替萧云昭给舅舅和表兄各送一份常礼，再去看看王欣宁，顺便把萧云昭那封特殊的“家书”取回来。

    曲折游廊连接起几间馆舍，小径通幽引出来数重飞檐，庭院中佳木葱茏，花团锦簇，藤架上飘来渺茫地蔷薇的暗香。

    沈岫与王欣宁常来常往，不过近一两年来，大多都是沈岫去看王欣宁，这位昔日同窗曾经气度高华，无论走到哪里，即使她言语安静，行动温柔，依然掩饰不住由内而外的女王般的光芒。

    然而人无完人，王欣宁自从与崔行简成亲之后，一次接一次的怀孕，又一次接一次的小产，崔行简甚至因此不惜去皇帝那里走后门，请宫中御医来为王欣宁诊病，情况却依旧没有好转。

    王欣宁人格再健全，也经受不住这一次又一次的打击，更加上一次次小产，身体元气亏损，一年中倒有三四个月在卧床养病，故而京城里的许多世家应酬，都没有参加。

    沈岫暗暗为她着急，这样下去，身体的病治不好，反而要添上心病，沈岫只叹上辈子为什么没学过治不孕不育的专来，要不然，她给王欣宁做个试管婴儿，圆崔行简两口子一个宝宝梦，那才是功德无量呢！

    沈岫熟门熟路地，弯弯绕绕地就转到了王欣宁的起坐之处。

    谁知今天竟还有客人，沈岫踏进门一看，哟，还是赶紧行礼吧！献王妃温氏在这里。

    沈岫想起来了，王欣宁去世的婆婆，卫国公崔晏夫人就是出身太原温氏，温夫人与温王妃算起来是四服上的姑侄，亲缘关系虽远，却是正经亲戚。

    温王妃和王欣宁都是性子温柔之人，虽然温王妃嫁入献王府，王欣宁是成王的表嫂，温王妃与卫国公府亦没断了来往。

    沈岫也知道温王妃性情亲切和人，与郭贵妃派系中那些人颇有不同，日常相见，仍旧十分敬重她。

    温氏一见沈岫行礼，忙过来扶起她，笑道：“这里没外人，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沈岫见温氏笑容中透着两分怨气三分懊恼，想必在她进门之前，温氏多半在跟王欣宁倾诉什么不愉快的事，沈岫抬眸询问王欣宁，王欣宁点点头，肯定了沈岫的猜测。

    沈岫和王欣宁是从小的同窗兼闺蜜，许多话眼神交流即可传达。

    王欣宁三个月前又小产了一次，在家里养了这些日子，苍白的脸上有了些红晕，沈岫拉过她的手，笑道：“比先前胖了许多，这样才好看！”

    王欣宁笑道：“行简也这么说！”提起丈夫，王欣宁颇有些愁苦之色，老崔家三代单传，崔行简这一辈可就指望着他生儿子呢，要不然，这卫国公的爵位就得被朝廷收回去，可现在王欣宁别说儿子，女儿也没生出半个，幸而崔晏和崔行简都是洒脱不羁之人，家里没有组团催生的。

    没人催生，王欣宁自己这儿也是压力山大！

    沈岫笑道：“今儿难得这样齐全，我带了些猴头菌和紫参来，一会叫厨房炖在鸡汤里，咱们一起在你家吃午饭吧！”

    沈岫知道献王和崔行简在衙门里各有差事，中午都不回家，她们三人正好一处吃饭。

    王欣宁先转脸去问温氏：“娘娘可脱得开身吗？”

    温氏冷笑一声：“这有什么脱不开身的，难道她怀个孩子，就要叫我这正室嫡妃去伏侍她？真是轻狂得过了头了！”

    沈岫问道：“二嫂，怎么了？”

    三人归坐，温氏道：“六弟妹也不是外人，我们府里那点子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沈岫最近忙着料理郑宝妍折腾的烂摊子，还真没时间打听八卦，因笑道：“前几日打发殿下起程，就没怎么出门，外头的事儿也不大知道！”

    温氏把秦侧妃私拟礼单的事说了，藏不住胸中阵阵冷笑：“我们那位王爷真倒好，信誓旦旦地说秦氏如何不对，仍旧叫我拟定礼单，背地里却把那一个供得如同菩萨娘娘一般！”

    沈岫问：“怎么样呢？”

    温氏道：“接连有半个多月了，从衙门回来连我的正殿也不进，只去她屋里陪她，又不知从哪里弄来那么多白参，说是直到她临盆，天天二两白参，雷打不动——你们听听，宫里的九嫔用的都是山参，就算是妃位，也只有得圣宠的才能用白参，她一个王府侧妃，倒日日用起白参来了！当初我怀着我们大姐儿的时候，还占着嫡长呢，也没日日用白参哪！”

    沈岫心想，一天二两，就算白参是清补的，几下月吃下来，秦侧妃怕是要流鼻血吧！

    温氏性情和顺，说的虽是不忿之事，仍然是缓缓道来，沈岫道：“这要是传扬出去，不说妾室轻狂，倒显得姐姐治家不严似的！”

    沈岫在府里给妾室们的福利待遇绝对算上好的了，可那都是严格按照规章制度来的，如秦侧妃这般，已经算违制了，哪天叫皇帝知道了，献王还得吃挂落！

    温氏道：“谁说不是呢！人家才不怕呢！自己怀了皇孙还是小事，最要紧人家有娘家撑腰！”

    也是，成王府里有个背景强大的侧妃郑宝妍，沈岫对温氏所说的这一点深有体会，妾室如果有强大的娘家背景，再加上丈夫的宠爱，对嫡妻来说，不啻于时刻等着给自己开追悼会好接替职位的接班人。

    成王府还好说，萧云昭见到郑宝妍就恨不得逃到外星球去，倒不会威胁到沈岫的地位，可是如同秦侧妃这般，也难怪温氏头痛，要命的是温氏还没有儿子！

    就算一般的公侯世家，对嫡妻来说，有多少通房姨娘都不会动摇嫡妻的地位，但是一个得宠的贵妾却会令正室夫人寝食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