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本来端着一碗茶水已经放在嘴边,此时却又放下, 怔怔地看着沈岫, 这儿媳妇对付起小人来, 比朕还心黑啊!
对付流氓,就得用流氓的办法, 我知道这样做,会让你对我有所警觉, 但是为了我的丈夫,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皇帝斟酌道:“把他们算作一党,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沈岫道:“到时候这些大鱼小虾总要归到刑部去审,皇帝只要将真相告知顾远慎大人, 量刑时公平处置,总不会冤枉一人就是了!”
皇帝拊掌道:“如此,云昭纳贿之事,朕就可以说是朕授意他故意为之, 为的是暂且与那些人虚与委蛇, 不致打草惊蛇。”
沈岫笑道:“其实现在的情势下, 陛下完全可以将计就计, 言官们不是弹劾成王以致朝野间有言论说成王有纳贿之嫌吗?父皇细想想, 此去益州, 一个有纳贿之嫌的钦差可比一个清官更容易麻痹那些贪污军饷的边将!”
“这样说来,坏事反而变成好事了!”皇帝龙颜大悦, 心想这六儿媳妇果真不愧是沈文轩的女儿, 就凭这股子机警劲儿, 就深得“兵者,诡道也”的精髓,“只不过这样一来,倒便宜了郑氏!”
沈岫沉默一瞬,说道:“如今最要紧的是益州贪污军饷的案子,其余皆是小节!”其实就这么放过郑宝妍她也不甘心,郑宝妍自从入府之后出的妖蛾子不少,但这次不一样,明明沈岫刚送她读了一年的佛学研修班,看她好一阵子没惹事,这才放出来的,结果郑宝妍同学立刻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沈岫的决定有多么错误。
最要命的是,以前郑宝妍搞点□□轻粉啥的,充其量也就是点传统的宅斗伎俩,这次刚把她放出来就放了个大招,差点害得萧云昭踩泥坑里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与国家大事比起来,这些过分之事又显得渺小了。
皇帝道:“朕私下会申饬郑明礼,至于郑氏,到底是你府里的人,既然你这个做王妃的为她说情,那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往后好生教导便是!”其实从心底深处,皇帝也不愿把郑氏父女纳贿之事搞得沸反盈天的,毕竟涉及到宸妃的娘家人,皇帝还是有点爱屋及乌!
萧云昭道:“陛下不处罚郑家父女,已是天恩浩荡,郑氏随行益州之事,断不可行了!”
经此一事,皇帝也怕了郑宝妍了,就冲她什么礼都敢收的劲儿,若去了益州,别说查处贪腐,帮着那些老虎苍蝇一起贪腐都有可能!
皇帝点了头,郑小三的爬床梦想算是就此破灭。
夫妇二人准备告辞出宫,皇帝道:“慢着,还有一事,你到益州之后,所查到的所有情况,不要再以奏折的形式给朕上奏,连密折也不要写,全部以楚玄的名义写成书信寄到卫国公府,再让卫国公世子夫人送给你媳妇儿,儿媳妇可以趁入宫来探望楚陌楚惜的机会来交给朕!”
皇帝所说的这条通讯渠道,看似颇多转折,实则是最安全的一条通信路线,环节虽多,这些环节中的每一个人却都是极其可靠的!
萧云昭问道:“难道父皇怀疑秦霖?”
现任通政司的最高领导通政史萧克俭是皇室旁支,但他还有一重身份——秦霖的女婿,萧克俭娶了秦霖的嫡长女,虽说萧大姑娘自从嫁给萧克俭之后至今未能生育,且如今病得奄奄一息,不定哪天就要驾鹤西去,但萧克俭作为秦家亲戚的这重身份还在,也正是因为他的双重身份,当初萧克俭才得到了通政史的职位。
通政史的官职虽然不高,却掌管地方所有进京公文,这项工作就太重要了,要知道,秦大人当了这么多年的中书令,党羽固然不少,仇人也是不缺的,万一哪个仇人写个奏折递到御前告他一状,多影响秦大人的工作热情啊!
所以秦霖特意把自己的女婿安插在这个岗位上,每天替老岳父站岗放哨,一经发现可疑邮件,立刻销毁或删除!
皇帝见儿子问起,摇摇头道:“益州的五品定远将军虽然是秦霖的门生,但秦霖一向只热衷权力,倒还不至于跟益州的边将搅在一起!”
那是当然,文臣结交边将,在皇帝这儿是条三十万伏的高压线,一触即死,秦霖要敢跟益州那边儿勾搭,早被皇帝废了武功了!
皇帝叹了口气:“益州的将领都是从军多年的老油条了,他们训练的斥侯,不可小觑呀!”
所谓斥侯,就是国家的间谍情报网,主要为军队打仗服务的,但这些人无孔不入,现在益州的边将都能蛇鼠一窝挖国家墙角,谁知道有没有怀着二心的斥侯在窥探京城的动静,萧云昭去益州肃贪之事非同小可,皇帝也只能小心再小心!
萧云昭和沈岫点点头。
献王支使的那些言官原本就是想制造舆论把水搅浑的,若要真凭实据,他们可是一点没有,萧云昭没做过的事,他们上哪儿捞证据去?
皇帝当天就把二儿子给提搂到了重华殿,旁敲侧击地叫他消停点,萧云毅不是傻子,岂会听不出来!
萧云毅再有与六弟争名夺利之心,受了他皇爹的警告,也不敢造次了。
回到府里一肚子火,冲温氏抱怨起来,不想温氏的火气比她还大!
事情是这样的,再过几日,工部尚书潘鼎臣的女儿潘紫薰头一胎满月,潘紫薰嫁的是安陆伯世子的嫡长子宋谦,即康王妃宋俏的堂兄,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这次一举得男,献王府也要郑而重之地随一份礼的。
世家之间走礼,拟定礼单的事原本就是嫡妃的权力,除非嫡妃授权,妾室无权插手,可惜献王府的秦侧妃不是个耐得住寂寞的,这种出头露脸的事总想往里头搅和一把,早在几个月前,秦侧妃就曾向温氏提出过申请,让温氏让度一部分拟定礼单的权力。
温氏脸上未露出来,心里可憋了一股火儿了,老娘还活生生地在这儿呢,你就想夺权了!温氏到底是高门大族出身的闺秀,当下也不管秦侧妃是中书令的女儿还是怎么着,当场就把秦氏的申请报告给打回去了,一点儿面子都不给!
秦侧妃也不是善茬儿,你不是不给我发营业执照吗?没执照我照样开店!这次正逢潘紫薰得子的喜事,秦侧妃悄不声儿地自己把礼单拟好,大喇喇地就给温氏送来了!
这是摆明没把温氏放在眼里啊!
温氏很清楚,如果她把这份礼单当成厕所的纸,那么下一步秦侧妃就会跑到萧云毅那里哭哭啼啼地告状,萧云毅的性格温氏太了解了,他不会宠妾灭妻,却会在自己和秦氏之间搞平衡,到时候多半会劝温氏在礼单中加上几样秦氏拟定的东西,算是给秦侧妃个面子!
秦侧妃的面子有了,我的面子呢!温氏决定,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步!你爹是中书令又怎样,他管得了国家大事,还管得到龙子凤孙的家里来!
把老娘惹急了,去宫正司告你!
正在温氏憋着劲要跟秦氏干一架时,萧云毅气乎乎地回来了!
巴拉巴拉一通抱怨,愤愤不平道:“父皇这心是偏到胳肢窝里去了!怎么说我也是老六的哥哥,连个长幼尊卑也不论了吗?”
温氏从头到尾眉毛都未动一根,直到萧云毅说完了,才冷笑道:“可也是,这尊卑之序是该正一正了!”
萧云毅跟温氏多年夫妻,深知妻子一向温柔和平,轻易不说这些酸话,因问道:“你怎么了?”
温氏这才把秦侧妃私拟礼单的事说了一遍,说道:“家里讲不出个道理来,没关系,不是还有宫正司吗?我不信祖宗的规矩会以庶压嫡!”
萧云毅方才还高谈阔论,滔滔不绝,刹时被噎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能说啥呀!
这次萧云毅在背后给她弟弟下黑刀子,秦霖在暗处也搞了点推波助澜的工作,现在萧云毅惨淡收场,可还欠着秦霖的人情呢,正琢磨着咋还的时候,媳妇儿又跟秦霖之女闹了起来。
萧云毅不是不明理的人,知道秦侧妃这事儿干得是过分了点,但吃人的嘴短,欠着秦霖的情,让他咋有脸替媳妇儿指摘秦侧妃的不是啊!
可是看妻子今天这副架势,是不打算善罢干休了,萧云毅刚在他皇爹那里吃了挂落,再被温氏告到宫正司去,非得闹腾个一地鸡毛不可!
萧云毅毕竟是萧云毅,立刻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来,对妻子笑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去跟秦氏说,礼单自然是该你来拟!”
温氏没想到丈夫竟这样痛快,她不是讲道理的人,既然丈夫替她扶了理,她也就不再揪着秦侧妃的事不放了。
萧云毅捏了一把汗,行了,大老婆这儿搞定了,待会儿我再去搞定小老婆去,唉,老婆多了容易吗?男人哭吧不是罪!
萧云昭和沈岫一起回到王府,虽然沈岫想出了后着,但夫妇两个面上不见半点喜色,跨过浅浅凹盘盘囷囷缠花卷草的花纹的门槛,沈岫拍拍萧云昭的胳膊:“别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到了这个地步,不安慰丈夫还能说什么呢!
这也就是萧云昭恨恨难抑的原因!都是郑宝妍这个惹祸精招来的!
本来南下益州肃贪这件事,萧云昭也的确是要用上十二分的努力,但在郑宝妍给他惹来纳贿嫌疑之前,益州之行成功,自是功德无量,失败,也不至于丢人丢到万劫不复的境地,打老虎哪有这么容易的?反腐永远在路上,一次不行,我们再来!
可郑宝妍整出这么一出呢,就把萧云昭给逼到了死角,沈岫给皇帝出的主意虽好,但必须有一个前提,就是萧云昭成功把益州那一串儿贪官连根拔起,如若不然,到时候“自身不正难以正人”之类的负面舆论绝对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