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岫悄悄在心里给韩姑姑点了个赞, 如果何婕妤还是安安稳稳当着她的嫔妃, 韩姑姑这几句话很可能会被理解为逢迎拍马, 然而在这种情形之下，韩姑姑仍然赞美何婕妤，就大不一样了。

    凭韩姑姑的江湖经验，立刻就能判断出何婕妤是因罪而亡的，换个懦弱的人, 自然是要赶紧避开这种敏感话题谈别的，但是韩姑姑凭借她敏锐的洞察力, 感觉到何婕妤之死没那么简单。更难能可贵的是, 她大胆地说出了自己的客观判断，凭借一颗公正无私的良心。

    沈岫初次到甘泉山庄时，觉得韩姑姑只是个谨小慎微的退休宫人，现在她才知道，韩姑姑在大是大非上的确是有大智大勇的。

    在这样的大智大勇面前，无论是统驭六宫的郭贵妃, 还是出身皇室的县主萧雅仙, 都是渺小而卑微的，就算她们血统高贵，地位尊崇, 在人品上, 她们永远不会有宫人出身的韩姑姑高贵。

    楚陌眼眶温润, 呜咽道：“宫里有些流言, 说母妃行巫盅之术诅咒父皇, 才畏罪自尽的。”

    韩姑姑道：“成宗皇帝的柔妃曾经行巫盅之术诅咒他，事发之后柔妃被废位赐死，还株连到她的娘家，柔妃是两位皇子的生母，成宗皇帝照样没有容情。”韩姑姑的意思其实很丰富，何婕妤这事儿要是板上钉钉，无论如何不会是这种欲语还休处理结果，这就说明案子没定论，至少在皇帝心里，对何婕妤有没有刻桃木小人儿是有怀疑的。

    楚陌听到韩姑姑的分析，有种豁然开朗的顿悟，却又踌躇道：“可是桃木人是从落英殿里搜出来的，如果有人陷害母妃，总得有证据呀！”宫里早先就有人怀疑曲婕妤在这件事上插了一脚，可怀疑归怀疑，没拿到铁证，想指望曲婕妤脑子突然抽风，自己承认这种株连九族的重罪是绝对不可能的。

    韩姑姑呷了一口茶，道：“当年查得柔妃行巫盅之术时她何尝又愿意承认，可惜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最后想赖也赖不掉了！”

    三个女孩子都好奇道：“什么错误？”

    韩姑姑道：“柔妃受人指点，要寻一块霹雳木佩带身上，就是被雷霹过的木头，可哪有这么多被雷劈过的木头，寻来寻去，终于寻着了一块，可后来柔妃才知道竟是块鸡翅木。”

    几个人都不明白：“鸡翅木怎么了？”

    韩姑姑道：“成宗皇帝的属相与鸡犯冲，因此宫中忌讳与鸡有关的物事，就连这鸡翅木也几乎绝迹，柔妃找来的那块是从尚寝局久置不用的木料中弄来的，这一查，再没有别人了！”

    看来不光柔妃佩带的木头被雷劈过，柔妃的脑子十有八九也被雷劈过了，认为弄来一块被大气层静电烧过的木头，就能把仇家灭掉？那发电站的人岂不是要比黑帮老大更有杀伤力！

    楚陌道：“这也真是老天开眼，可是从落英殿挖出来的就是普通的桃木小人，这也去哪里找线索呢？”

    沈岫道：“公主且先别为这个发愁，如今皇上疼惜公主，就一切都好，至于何婕妤的冤情，那害人的人沉不住气，总会露出马脚的。”倒不是沈岫拿这话来敷衍安慰楚陌，根据犯罪心理学的理论，只要罪犯从罪行中尝到一次甜头，遇到合适的时机，就会重新萌生犯罪冲动。

    韩姑姑虽然没研究过犯罪心理学，却精于人心，点头道：“这话有理，现在最要紧的，是公主赶快从这件事情中走出来，赢得皇上重视。”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韩姑姑带着两位公主看过她们的寝处，又问了一回护驾侍卫的事，确定一切无事，才回去休息。

    第二天，沈岫叫了山庄里的马车，与两位公主去血拼了，当然，带出宫的侍卫们都化装成便衣暗中保护着。

    楚陌楚惜看什么都是新鲜的，京城物阜民丰，街市繁华，成衣店，首饰店，香料店甚至街上沿街叫卖的小摊小贩都引起了楚陌楚惜的浓厚兴趣。

    两位公主不缺钱，衣服一做就是五六件，不是因为没衣服穿，而是从小没去过成衣店，好玩呗！

    首饰一买就是一匣一匣的，买完了顺手就交给贴身的侍女给保管，又不用自己拎着购物袋负重前行，干嘛不买！

    香料一买就是一堆，后来回到甘泉山庄一看，才想起来宫廷安保守则中有一条，如香料这种容易被犯罪分子利用的东西，是不能大堆大堆往宫输入的，两人只好挑选了几样喜欢，剩下的大宗香料怎么办？全部送给沈岫了！

    魏嬷嬷笑道：“这回我跟计嬷嬷能合伙开个香料铺子了！保管能大赚！”肯定大赚呀，又没花本钱，关而且楚陌楚惜买的香料都是上档次的，两位姑奶奶虽然不大出宫，却都是见过好东西的，眼界很高哩。

    沈岫咋舌，看不出来，两位公主这么喜欢血拼，有当月光族的潜质。

    血拼累了，得找饭馆子吃饭，楚陌和楚惜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吃过，可还是那句话：好玩！

    从来没有坐在饭馆子里的黑油大桌子旁边拿菜单点菜的经历，这俩兴奋极了，就是护驾的宫廷侍卫说什么也不许楚陌楚惜在大厅里吃饭，一定得订个包间，而且端上来的菜得先用银针试过，侍卫们试吃过之后，才能再呈给公主。

    好在楚陌楚惜都是公主里头好说话的，即便多了这些程序，仍然很兴奋，楚惜挑着盘子里的凉拌秋荠菜道：“这种野菜叫什么？真好吃！”

    楚陌津津有味地嚼着一碟鲜嫩的笋片炒肉道：“我觉得这个才好吃，只是御厨房好像不怎么做这个菜，难道这菜太贵？”问了贴身侍女，一盘子笋片炒肉才两分银子，奇道，“这么便宜！”

    沈岫却知道缘故，像笋片这种不易保存的东西，尚食局的姑姑是不会拿给宫里主子吃的，为的是怕主子吃高兴了，不定什么时候想起来，就得叫弄去，但竹笋只有春天时最为鲜嫩，至多吃到夏季，以后虽然可以腌制起来保存，但口感味道就大大不如了，若是皇帝寒冬腊月里哪根筋不对，也叫弄笋片来吃，岂不麻烦！

    沈岫笑道：“公主喜欢吃就多吃一些，宫里既不大做这个，想来是皇上太后不喜欢吧！公说说这个笋片炒肉好吃，却不知道春天才下来的新笋更好吃呢。”楚陌便不再说话，暗想等我开府自己当了家，自己弄笋片吃去，回宫里时却不必在父皇面前提了。

    吃过饭，沈岫又提议去瓦舍看戏，楚陌楚惜虽然在宫里也看戏，都是规规矩矩地坐在楼里看，从没见过这般热闹的所在，乐舞百戏，游戏竞技应有尽有，只是侍卫们不许两位公主钻进人头攒动的剧场里看戏，人群密集的地方容易有恐怖袭击，会给安保工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几个人就包场看了两出小戏，才兴尽而归。

    沈岫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逛街购物看电影的一条龙模式了，在宫里当伴读，虽然住宿伙食都不错，时间长了也憋得慌，这次假期让她有机会好好地释放了一下天性。

    几个人都玩得很开心，只是一整天逛下来，平时缺少锻炼的弊端也就暴露出来了，沈岫还好，楚陌楚惜就累扁了。

    累扁了没关系，有温泉可以泡，三个人泡过温泉，换过寝衣，才各自休息去了。

    第二日楚陌和楚惜都说头天体力消耗太大，要休息一天，沈岫心想也好，这一日召集了甘泉山庄里几个管事儿的仆役，询问山庄的管理情况，又叫了几位铺子管事来，问了一番铺子的经营情况，这些管事并仆役都是当初卢家选出的忠仆，把业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用过晚膳，沈岫仍旧如往常那般出门散步了。

    离甘泉山庄不远，有一处地方叫凉露台，是位于山腰处的一块较为平坦的地方，其上修有凉亭，凉亭边香花围绕，青藤覆盖，此值深秋，虽然花凋草枯，可喜的是凉露台周匝漫山遍野的枫树，泻朱流丹，胜似春光。

    沈岫缓步走去，只见凉亭里站着一个人，负手而立，沈岫心想这一大片地方只有她的甘泉山庄与隔壁去了益州的李大人家，翠微山虽然景致很好，可是并非旅游胜地，现在又不是什么黄金周，这么晚了谁到这儿来？

    沈岫正犹豫的工夫，那人听到身后脚步声，已经转过身来，沈岫仔细一看，竟然是萧云昭！

    “你怎么在这里？”沈岫走进凉亭里，看到萧云昭一袭烟青色长袍，衣袂飘举，一派潇洒。

    萧云昭温煦地笑笑：“知道你会来这里，我在这里等你呀！”

    沈岫道：“你什么时候从河南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萧云昭道：“就是你休沐的前几日，那时候你们都忙着收拾行装呢，哪里顾得上我？”

    沈岫心想，这你可冤枉人了，我收拾行装的时候可是想起过你呢，笑道；“那几日楚玄没来柔芙宫，我和楚惜也忙着为出宫的事做准备，可你回来没让人给送个信儿，你也有不是！”

    萧云昭拿手指了指自己鼻子，那意思是说“还怪我了”？随即笑道：“好吧，怪我，只是我也忙啊，匆匆回宫一趟向父皇复了命，就即刻出宫来了，连振翮阁也没回去。”

    沈岫笑道：“你忙什么呢？难道皇上给殿下选定了未来王妃，殿下忙着出宫会心上人么？”上次他们在重华殿外巧遇时，沈岫料定皇帝召见萧云昭一定是为了他的婚事，可后来萧云昭始终对皇帝召见他的事缄默不言，这是为什么？

    作为一个女人，偶尔八卦一下也没关系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