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血来潮, 想给珩郎算个命。”凌灵灵乖乖巧巧地搬开小桌旁的圆凳, “珩郎坐。”
“怎的突然想起算命来了。”萧珩满面狐疑,却仍是走上前去,在她身旁坐下来。
“因是有些无聊呗。”凌灵灵笑了笑,也跟着一并坐下。
她坐下后喊萧珩:“伸出手来。”
萧珩听话地将左手伸出, 可她接过之后却不看, 反而是拉着他的手笑眯眯地问:“珩郎想要算些什么?”
“就算算来日的事罢。”
萧珩也微微一笑, 由着她摆弄。
凌灵灵此刻像是业已洗漱过了, 一张小脸上卸了妆, 显得很是素净, 眉是眉眼是眼的样子, 反倒比她略施粉黛之时更显乖巧可人一些。她身上穿着那一身道袍藏蓝色的, 又将她原本便白皙的肌肤衬得更加嫩白了几分。素日里或披或挽的长发,现下也扎了起来,团成一只小丸子坐在她头上, 圆圆的亦很是可爱。
她先是软软应过一声“好”, 便低下头去看他的手了。
一只手被她拉在手里捧着,萧珩也不自觉地又跟着低下头去看她。
也说不清是为何, 她低头的样子落在他的眼里,竟像极了一只柔顺的小白兔。青丝梳起露出光洁的额来, 鬓边还有几缕碎发细细短短地贴着, 一对睫毛扑簌簌地微微扇动, 伴着嘴巴仿佛念念有词地在说着什么……
这样的凌灵灵, 虽然未出一点儿声响, 只是拉着他的手细看罢了,可偏偏却让萧珩感到十分放松。
他在外头忙了一日,原本是有些疲累的,然而回来见到这样一个小姑娘,缠着他仿佛要过家家般地一笑,疲累登时又一扫而空了。
萧珩由她拉着手,另一只手也就极为自然地撑到了小桌上。他撑着自己的脑袋,身子也渐而微微斜倚,含笑望着她。
半晌,他颇有些兴味地问道:“小半仙,可算出什么来了?”
想来她也不过就是说些来日定能得胜的吉祥话罢了,萧珩正是眼中带笑,不想凌灵灵竟会一抬头:“妾身算出珩郎将去淮阳。淮阳一战,珩郎必将旗开得胜。”
萧珩的手一顿,登时便愣住了。
她说关于将来的什么他都不感到稀奇,唯独淮阳城这一样——他今日回来以前才与裴翊秘密商量了,打算自淮阳城起事,甚至都还未来得及传令给军中众将,凌灵灵又是怎样知晓的?!虽说淮阳城乃是昭地以北的要塞,但要塞也并非只此一座,萧珩与裴翊都是千般万般考量过后才拟定的淮阳城,可她一张口,便将淮阳城给说出来了。
萧珩一时也不再倚桌而坐了,反是重又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凌灵灵,问:“为何是淮阳城?”
凌灵灵哪知道为什么,原剧情上又没交代为什么,但见萧珩这般反应,凌灵灵心中暗道“有戏有戏”,面上便笑:“妾身怎晓得是为何呀,妾身只是这样算出来的呀。”
“你怎样算出来的。”
“这个……我与珩郎说了也说不懂的,总之,就是算出来了。”
萧珩微微蹙了下眉:“这本事你是从何处学得的?我记得当初你摆摊算命,曾也给裴翊算过一卦……”
摆摊算命!嗯,提到关键词了,凌灵灵心下大喜,感觉离目标又近了一步呢。
听见萧珩问她这本事从何而来,她便略显不好意思地一低头:“妾身也是从书上学的,只是学些皮毛罢了。”
“什么样的书?”
“不知道,妾身是在年少时家中的藏书楼里,无意间翻出那本书来的。等妾身翻到它时,那书的书名一页业已遗失了,可妾身瞧着里头的内容却十分新颖别致,从未见过,是以才拿回去详读。”
凌灵灵信口胡诌道。
许是她脱口而出得太过自然,萧珩竟也没有质疑,只是问她:“缘何过去竟从未听闻你会此种奇门之术?”
凌灵灵便低头道:“珩郎也说了,这是奇门之术,其实说是奇门之术还是好听的,妾身身在正统儒学之家,只怕在祖父眼里,这分明就是邪门之术罢了。何况妾身也仅仅只是学些皮毛,亦非钻研得精深,又如何敢说。”
“可你学到的,可不只是皮毛了。”萧珩冷不丁道。
“哦?是吗?”凌灵灵一面故作震惊地挑了下眉,一面则在心头暗喜。
“是,你今日算的这一卦,还有当日给裴翊算的那一卦,皆是准的……”
“其实……其实妾身如今也觉得,自己所学怕是有些厉害了。”凌灵灵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萧珩的眉眼微微含笑:“哦?你如何觉得的?”
“就上一回初到昭地,妾身在市井之中摆摊算命时发觉的。妾身替那么好些人算了命,竟没一个回来砸了妾身的招牌,妾身便觉自己怕是要出师了。”
萧珩快要被她给气笑了:“这便是说,你当日初初摆摊之时,还并无把握自己算得准不准?”
“是呀,妾身旧时一直居于家中,虽说把那本书都翻得烂了,可哪有什么践行的机会。”
“连两把刷子也无,便敢往市井之中替人算命,你也不怕算得不准害了人家。”
“妾身这不是没出事嘛~”凌灵灵甜甜地笑着,忽又一拉萧珩的手,“珩郎,你见我如今亦有两把刷子了,那是不是可以放心地与人家算了?”
萧珩微微一怔,仿佛发现了事情有哪里不对,便沉默着未置可否。
凌灵灵又道:“那,妾身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
“妾身想,重回市井之中摆摊算命……”
话音落,便见萧珩的眉心皱起来了。
“理由?”
“理由好多的,”凌灵灵拉着他的手撒娇道,“这其一呀,珩郎不都认了妾身本事厉害,妾身空有这一身本事,留着也是留着,何不予个机会让妾身也学以致用呢。这其二,妾身虽说出来了,但待在这宅子里也是长日无聊,亦想要寻些事情打发……”
“你若觉着无聊,可以带上两个丫鬟,带好护卫去逛市井,我不反对。至于你这一身本事,将宅子上下人等都算一遍,可还不够你算的?”萧珩有些冷冷地打断她。
“可,可妾身还有个其三……”凌灵灵又小声道。
“是什么。”
“妾身也想替珩郎分忧……”她说着垂下眼,又从那凝起的眉和微微撅起的嘴上,透出道不尽的委屈来,“妾身见珩郎日夜忙碌,可妾身却一点儿忙也帮不上……”
“你好好的,让我每日回家都可以见到你,便是帮我最大的忙了。”萧珩微不可察地叹一口气,紧了紧她的手。
“可这只是珩郎的想法,妾身不是这样想的。”
萧珩紧着她的手一愣:“你如何想。”
凌灵灵便略一犹豫,似是鼓足了勇气道:“珩郎可读过《史记》?”
“自是读过。”
“中有一篇《陈涉世家》,妾身想要效仿陈胜吴广起义时,鱼腹丹书,篝火狐鸣之法,也为珩郎拉拢一些人心。只是前人曾用过的这法子,众所周知,珩郎诚不可以再用了,妾身便想另辟蹊径。若妾身所占‘珩郎当登大宝’之言与‘天降异象’不谋而合,再一传扬出去,或许,或许可令珩郎成民心所向也未可知……”
凌灵灵知道萧珩这样的聪明之人,不必与他撒谎,干脆就将计划与他和盘托出了。
她要仿照陈胜吴广起义时,在民间制造的“大楚兴,陈胜王”的舆论,也为萧珩制造一些舆论。
她只用假意占出一卦,暗示萧珩将得天下,自会有迷信的人替她暗中宣传,届时她再营造一些诸如龟甲刻字、鸲鹆学舌的“天降异象”,便可以替萧珩在民间造出声势来。
凌灵灵自信这法子搁在人人讲求问卜敬鬼神的古代,可以说是万无一失的。但是——
“不行。”萧珩忽然冷下脸,斩钉截铁地道。
“为何不行?”
“我还没有无用到这种地步,需要你一个女子去摆摊算命,替我拉拢人心。”
“女子怎么了。”凌灵灵一下有些发懵,“古时不是还有穆桂英挂帅,花木兰代父从军?女子亦可以为将,我如何就不能摆摊算命了。”
“那是寻常女子。”
“我不是寻常女子?”
“你如今是我的妻子!”萧珩突然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凌灵灵当场就愣住了,她怎么就忘了,这特么的还是个直男呢!?
“你不讲理!”
“我于你便没有理。”
凌灵灵一时气坏了,突然将手重重一抽,挣开萧珩握着她的手。
她跟着气鼓鼓地站起身来,又狠狠地瞪了萧珩一眼,而后便一句话也不与他说地径直回寝间去了。
谁稀罕呢!
自己好心好意要帮萧珩,结果换来直男这么一通说辞,合着自己嫁了他就该深居简出,不可以抛头露面也不可以摆摊赚钱!?
凌灵灵越想越气,脚踩得仿佛要将青石地面也给踩出印子来。
她气极了,脱了鞋袜便钻到床上去,上了床又一把拉过被子缩到床的最里角面壁而睡,就连道袍也未褪。
于是,她也就全然没注意到自己身后,一直随着的萧珩的目光,无尽深沉。
在凌灵灵说出要为他拉拢民心时,萧珩的心中原是无不动容的,只是……他望着她的模样,突然竟又从心底生出万般不情愿了。
许是如今他已拥有了她的缘故,今夜,当他再一次见到身穿道袍的凌灵灵时,竟发觉她比他记忆里的样子还要可爱万分。那是萧珩平素难能一见的模样,尤其在凌灵灵替他看手相时,那一低眉的软糯可人,更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自己都还瞧不过来,还要他将她放出去给别人瞧?
做梦!
萧珩想着,又冷着脸握紧了手心,也不说话,只顾自起身往浴房洗漱去了。
这一晚,两个人躺在床上皆是一言未发,一个侧身向里而卧,好像一整晚都没有睡着,另一个则不时瞧一眼那气呼呼的背影,却也是倔得抿紧了嘴,不肯吭声。
双双就这样冷冰冰地各自卷着一床被子过了一夜,可是到了翌日晚上,情况却也没有丝毫的改善。
萧珩回来时,凌灵灵已经早早地上床睡去了,虽然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但总之就是没有等他。萧珩推开房门,就发觉房里冷冷清清的,不见她像一只小兔子般扑过来扑进他怀里讨吻的脸,就连在小桌旁伏案等他的身影也不见了。
屋外秋水的粼粼波光倒映进屋子里,衬得萧珩的心头也蓦地感到一丝空落落的。
他匆匆洗漱一番也跟着上了床。
凌灵灵仍是与昨晚一样,背对着他而睡,他伸手想要拍一拍她,可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许久,终究还是讪讪地收了回来,又作罢了。
凌灵灵自然是在假寐的,时辰尚早,还不到她睡觉的时候。她就听着萧珩回来,落在暗夜里仿佛有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而后便又轻手轻脚地去洗漱了,再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来。
全程,她就装成自己已经睡着了,动也没有动一下。
因她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才出宫两天,竟就迎来与萧珩之间的第一场冷战。
她不想面对他,也不知道在冷战期要怎么面对他,干脆就早早地躺去床上装睡。虽说这场冷战让她心底也十分难受,但她自认并没有错,错在萧珩,于是也只有强忍着与他说话的冲动,任由战火冰冷地蔓延下去。
第三天,战火仍旧烧着,凌灵灵也仍旧忍着,仿佛一个酷酷的忍者。
可是萧珩却忍不住了。
他一连三个晚上孤枕而眠,起先还只是觉得心上揪着,可是越到后来,就越感到抓心挠肺的,分外难受。怀里空空的,心头也空空的,明明过去二十余年都是这样在睡,可偏偏如今竟像是失了心,着了魔一般。
于是凌灵灵次日一早起来还在用饭,就见到房里服侍的两个小丫鬟来报,道是外头有人求见。
凌灵灵收拾完了出门去,不想见到的竟是一身便衣的李元贵。
萧珩与凌灵灵出宫,原本将李元贵留在了宫中,料理昭王宫中杂事,可这会儿他却出现在了宅子里,还是一身寻常老百姓的便服。
“李公公……”凌灵灵十分诧异地上前。
“夫人。”李元贵亦改了口道,“如今在宫外,夫人直呼老奴贱名便是。”
“哦,好。”凌灵灵反应了一下,又问他,“你来见我,可是宫里头有什么事?”
“夫人放心,宫中无事,老奴来此是接夫人去一个地方的。”
“什么样的地方。”
“夫人随老奴去了便知晓了。马车已在门外备好了,夫人且看现下出门可方便否?”
凌灵灵颇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李元贵来此接她去一个地方,想必一定是受了萧珩的什么令,可萧珩不是还与她在冷战之中?这个当口,他给李元贵下什么令呢?
凌灵灵本来绷着面子有些不想去,但实在又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犹豫半晌,还是点了点头:“可以,走吧。”
“是,夫人这边请——”
凌灵灵便随着李元贵登了车。
马车一直往城南走,直至走到城南边的一口古泉旁才停下来。而凌灵灵一下车,就注意到了路一侧有家铺子。
铺子显然是翻新过,里头设了八仙桌与太师椅,桌上放着龟甲铜钱等等,墙上挂着八卦图,铺子外面则悬了一面黄幡,上书硕大的两个字——算命。
“这,这是……”凌灵灵目瞪口呆。
李元贵躬身颔首道:“这是萧爷给夫人备的赔礼,萧爷说,原不该拘着夫人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是夫人如今得了这间铺子,还望夫人也能应允萧爷一件事。”
凌灵灵心中大喜过望,早就已经欢呼雀跃地一蹦三尺高了,但面上仍要强作镇定道:“什么事。”
“是……夫人请随老奴来。”
李元贵说着,又往那算命铺子里头行去了。
这铺子比原先凌灵灵在东城桥头时盘下的那间铺子还要大些,凌灵灵原本想的,只用随意在街边摆张桌子设个摊就好了,结果没料到这一来,反倒比旧日算命时的排场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啊——真是太铺张啦!太浪费啦!
凌灵灵一面心中啧啧,一面又克制不住内心狂笑地往里走。
铺子里头另有一个隔间,放了一只小衣柜和一张小床,还可供凌灵灵乏累时更衣休息的。只是李元贵走到那衣柜前,又从衣柜里取出一身行头来,对凌灵灵道:“夫人,萧爷希望夫人应允之事便是这一样了。”
“这是何意?”
“还望夫人往后,能够穿上这身行头替人占卦问卜。”
凌灵灵这才仔细看了那身行头一眼,只见主体是件大红配大绿的碎花小袄子并一件棕黑色碎花棉裤,裤脚处用棉绳收紧了,显得腿是又粗又短,要多土有多土!此外还有一条包巾,一根抹额,活脱脱是一身旧时乡下神婆的打扮!
“……我。”
???!
凌灵灵的兴奋劲登时又荡然无存了,萧珩……认真的?!
这真的不是在整她?!
是夜,萧珩忙完了回来,终于见到凌灵灵在房里等着他了。只是她的面上似乎五味陈杂,桌上则放着那一身碎花小袄,看见他进屋来,站起身来就要质问他。
“你先等会儿,我去洗漱一番,有什么话待我出来以后再说。”
萧珩淡淡的,打断了凌灵灵还未说出口的话,而后转身便往浴房去了。
凌灵灵吃了个瘪,但也只有悻怏怏地坐下来。
可她等了不多时,等到萧珩沐浴完毕出来后,却见他的手里另拿了一套衣裳。他行至凌灵灵近前,将衣裳递给她:“你将这个换上。”
是什么……凌灵灵一头雾水地接过,展开一看,发现竟是一身正儿八经的道袍。
道袍玄青色的,一看便是上等的料子缝制,领子与袖口皆缀了月白底描黛色的如意纹镶边,绣得又是精巧至极。
“这……”凌灵灵一时语塞。
“还有这两样,拿去一并换上。”
萧珩说着,又递了一条腰间系的玉带与一支玉簪来。
凌灵灵虽然不知他这是要做什么,但瞧他的面色冷冷的,一时也不好辞他,想着就是换身衣裳而已,便也“哦”地一声拿起东西就往浴房走了。
然而等她换好了一切从浴房里出来,却见屋子里早已暗了。周遭一片漆黑,唯余寝间有一盏小灯点在那里。而萧珩也没留在原先的地方,而是坐去了床沿上。
他看着站在浴房门口愣住没有动的凌灵灵,忽地低低喊了她一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