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要死这件事情, 我并不害怕。反正是人都要死的,不过是早与晚的事情而已。可是我害怕我死了以后他没有人照顾, 他的眼睛又看不见,我死了, 他可怎么办啊。”
——小铃铛
宋明蕤出发前,宋德彰曾问过他, 为何要蹚这趟浑水?
宋明蕤想了好久, 才对父亲说了句, 唯不忍心耳。
他穿着那件蓝色绣云雁的官袍,袖口垂下宽宽大大的, 袖子里面还灌了风就盈了起来。他看着脚下的地面,他想到好久以前他在南粤做提刑官的时候。那时候很多事情他没有细想后果就去做了, 仅凭着一腔孤勇和一颗恻隐之心。
他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听无辜者的哭声。不忍心走在路上,看到那些孤苦伶仃的人们。他不忍心在弱小的哭声里听到弄权者刺耳的欢笑声。
其实宋明蕤剥除掉宋姓还有什么呢?不过还剩一条命罢了。
若他不姓宋, 只是诸多寒门布衣出身的官员中的一个,他怕是不能活着走出南粤,可他姓宋, 他便能平平安安。
人就是这样,位置低的,总要仰望服从位置高的。
他离开南粤那天下着小雨, 一城的百姓堵在门口不让他走, 最后官兵来驱赶他们, 开出了一条路。
渭城朝雨浥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那样青翠的杨柳,也留不住向北的马蹄,宋明蕤在一片哭声中上路。他知道他走以后,南粤一切又如旧罢了,所以他从不曾问过留在南粤的友人,没有问过,君仍安否,心仍旧否?
不必问,在那短短的书信里,都不必问。
宋明蕤回了京城,他差事办的好,宋家安排他进了大理寺,他很快便将官场上的暗规矩融会贯通,做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
人们都说宋家的大公子,年少成名,霁月清风,是世家子弟的表率。
而如今这位表率却做了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自发请命,愿随宁王沈澈一同去陕北赈灾。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陕北现在就闹了瘟疫,那广袤千里的土地就像是死人国一样,生者入其中,晦气沾衣带,性命也是朝不保夕。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陕北一事所有人都知道是荣王殿下手下官员做出来的,这是一块烫手山芋,办的好了得罪荣王,办的不好,在陛下那里又落了个办事不利的罪责。
陛下是决心要杀一杀风头无两的荣王殿下的锐气了,为父为君的得让为臣为子的明白,谁才是这个天下至高无上的掌权者。
大臣们上朝的时候,总是奏本说陛下体弱,东宫之位控悬,为了江山社稷,陛下应早日立下储君才好。楚安帝总是不说话,也不做回应,只是看荣王,他的第三子的眼神愈发冰冷。
楚安帝封他做七珠亲王,他竟还不满足,胁迫他的父亲立他做太子。可是立他做太子之后呢?他做亲王都如此迫不及待,他又甘心做几年的太子呢?
当皇帝的,有几个人能容忍别人觊觎他脚下的位置和头顶的冠冕呢?
沈澈临行前,楚安帝为显恩典钦赐尚方剑一根,又赐金令牌一枚,执令牌如见君亲临,见不平可拔剑先斩后奏,压定满朝文武无一个敢不尊,这才放他去了。
那群陕北暴民,暂时收监,听候发落。
沈澈走时,荣王亲自来相送,互诉了一下从未有过的兄弟情义,说的他自己都要信了,又说在陕北若有不顺可传信回来,他可派人帮他。沈澈没有在明面上回应,荣王的话语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他又对沈澈说,等他回来,为兄的亲自为他接风洗尘。
沈澈笑了笑说,多谢皇兄,皇兄有心了。
经过长途跋涉,他们到陕北地界的时候,官员出来迎接,这座城还好,只是家家户户禁闭着门,城门也关着,再往北行一段路,便是那座爆发了瘟疫的县。
沈澈下了马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官员们看见他身上白袍隐约浮现着蟒龙的花纹,腰间佩着金龙令牌,便知他是陛下派来的宁王爷
行了一段路,宋明蕤突然问道,“百姓为什么都不出来?”
有官员陪笑着忙道,“大人有所不知,前面那座城爆发了瘟疫,好多人逃出来想进我们的城,老百姓们都害怕,不敢出来。”
“瘟疫没有人治理吗?”
“哪能啊,老百姓受苦,我们当父母官的也心疼——可这是瘟疫,我们也没办法不是,又没有能治理瘟疫的大夫,只能把病患隔离开来,死了的尸体就地火化,也没别的办法了。”
宋明蕤又问道,“官府派粥的时候他们出来吗,人多吗?”
那官员愣了一下,转瞬间又笑着道,“这个……出来,他们当然出来,人也多,还是填饱肚子要紧啊。”
宋明蕤便笑着,如春风拂面一般,他用很平和的语气,“衙门里余粮还有多少?”
“近日来放粥放的也没剩多少了。”那人见宋明蕤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对付,好似同道中人。他的脸上又换上了忧心忡忡的模样向宋明蕤诉苦道,“大人,或许你听了刁民告的恶状,可是天地良心,我们是真的把上面拨下来的粮款都分发给百姓了,并没有做什么中饱私囊的事情,大人可要明鉴,莫要冤枉了好人啊。”
此时一直听着的沈澈却突然说了一句,“知府衙门到了。”
知府衙门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立了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还有门卫把守着,他们进去了,府衙后院早就摆上了饭桌,倒也清淡,清粥小菜,仅有一两道肉菜罢了。
有官员惭愧道,“王爷,大人,莫要怪罪,实在是……没有什么吃的了。”
“无妨。”沈澈淡然说道。
沈澈也赐了他们座一起吃,一顿饭的功夫,有人心生防备,有人心怀鬼胎,各自吃着自己的,倒是安静的很,连碗筷的碰撞声都没有。
饭后众人退下了,那时天色也行暗了,韩末被沈澈派出去打探消息了,宋明蕤则向当地官员示好,隐晦的表明,他是来替荣王办事的。
“大人你在京中待的好好的,何苦来这里受罪呢?”
宋明蕤笑着道,“我最不喜欢见不平事,此次明显是那巡抚和州牧仗着荣王殿下的名声胡作非为,败坏了殿下的名声。偏殿下心思纯善,不知该如何是好,也没有自证清白的证据,我看不过眼,便请愿来了,想着司州怎么也没有那些人说的一般如地狱,粮款多少总是要落到百姓头上的。”
有官员听了,假惺惺的道。“哎呀,那这么说,荣王殿下可真是太可怜了,也不知是哪里的刁民,竟闹到殿下那里去,害了荣王殿下。”
“可是大人,据卑职所知,您与荣王殿下并无什么交集啊?”有官员心生疑窦与防备,眼中藏着些许地方,警惕的看着宋明蕤道。
何止毫无关联,宋家此前支持的是太子,是荣王殿下的死敌。这样的境遇下,他怎么可能真的想帮荣王殿下?
宋明蕤闻言丝毫未见慌张,他轻轻一笑道,“我来了,替荣王办了事,不就有了交集了吗?”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会心一笑也就不再言语。
原来是想讨好荣王殿下的。
韩末回来的很晚了,他告诉沈澈,宋明蕤与那些官员交谈的内容。以及别了宋明蕤后,他们又都去了其中一位官员家里,重新开了一顿宴席,琼浆美酒,山珍海味,应有皆有。
他们有人笑着说,“还以为这次派来的是什么难对付的人,原来比我们还不如!”
有人拿着酒壶给自己倒酒,一边喝酒一边嗤笑着说,“当初夺嫡站错了人,现在想赶着讨好,也不看看荣王殿下要不要他。还世家子弟的表率呢,我看啊,也是一个外强中干!”
又有人一边吃肉一边笑说,“刚才可把我饿坏了,吃的都什么玩意儿,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我什么时候吃过那种东西?下贱人才吃的,我看一眼都犯呕。”
有个年纪长一些的,没像他们一样放浪形骸,他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行了,别说没用的,先把他们应付过去再说,百姓那里,可别出什么幺蛾子。”
正说着,有一阵悠扬的琴声随着夜风传来,一片朗月撒下皎洁的月光,在万户灯火都熄灭了的夜里,琴声越发凄清哀怨,像是有人低低切切的诉说着什么,那琴声在城外。
一个十五六岁的穿着鹅黄衣服的少女,吹着笛子站在一个男子身旁,男子坐在地上,他的膝盖上放了一架琴,他认真的弹奏着,月光照进他的眼睛里,消融的无影无踪。
他的眼睛像深渊一般空洞,他是个瞎子,看不见。
他弹完了,也没有等到城门打开,那个小女孩帮他把琴抱起来,拉他起身,拍了拍他身上的土说,“公子,没人出来,我们回去吧。”
“好。”男子抱着琴,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慢慢的走着。
少女仔细看着眼前的路,她行走的时候,手腕和衣带上的铃铛便轻轻的响着。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一个月,她已经很熟悉了,可她还是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如果她懈怠了,受伤的就是身后的男子。
“少爷,今天还是没有人理我们,那我们明天还来吗?”月光下少女轻声问道。
男子虽然看不见,但是听见少女的声音,头便偏向她声音传来的那一侧轻声道,“要来啊,一日没有人理我们,我们就要来一日,等他们愿意开门,去救我们城里的百姓为止。”
“嗯。”
那男子见小铃铛不说话了,脸上露了些黯然,他轻声说道,“小铃铛,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没有用啊?”
那个少女很认真的摇了摇头,她头上戴着的铃铛头饰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对着男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眉眼都是弯弯的,“没有,我是觉得公子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小铃铛很高兴能陪着公子这样的人。”
男子便低头露出一个苦笑,“傻孩子,我有什么好的呢,我看不见,如此……没用。”
小铃铛站住了,伸出手保住了男子的腰,脸埋在男子的胸口处,闻到了他身上浅浅淡淡地草木香,她低声道,“才不是,公子是这个天底下最厉害的人了,小铃铛最喜欢的就是公子了。”
慕洵听了,愣了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又在月光下转化成无奈的微笑,他揉了揉小铃铛的头,将她轻轻推开,“傻丫头……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
小铃铛扶着慕洵,甜甜的笑起来,“要是长大就不能和公子亲近了,那小铃铛就不长大了。”
慕洵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低声说了一句,“傻丫头。”
小铃铛眼角一扬,看了他一眼,笑的像月下的昙花般,“公子又说我,小铃铛才不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