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德十三年

57.东窗事发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沈澈与宋楚妗行至前方便看见梦画已经在路口翘首以待,身边立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身量娇小, 看起来是个女子, 却不露脸,宋楚妗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那女子注意到了, 眼尾泛着冷意, 如刀锋寒光一般瞥了过来,宋楚妗知人自己失礼,轻轻低了下头算是道了歉。沈澈在后面看见了,便冷眼看了她一眼, 琳琅便别开了眼睛。

    梦茶早就迎了上去, 宋楚妗看见她便想下马,她小心翼翼的翻过身, 由梦茶扶着, 却还是差点摔倒, 沈澈在一旁看着, 见她差点摔倒,脚步一动想要去帮扶,却又握着缰绳硬生生的止在了原地。

    “小姐你腿怎么了?”

    “没事, 跌了一跤。”宋楚妗安慰着梦茶轻声说道。

    她扶着梦茶回身, 对沈澈行了一礼,“今夜多谢殿下。”

    “无妨, 宋姑娘不必多礼。”

    宋楚妗点了点头, 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又扬起一个浅淡的微笑,“那殿下,我就先回去了。”

    “宋姑娘慢走。”沈澈的眼眸轻轻一垂,也笑着说。

    宋楚妗扶着梦茶,慢慢的转过身,她的脚步不便,便走的很慢,她的裙摆遮住那一只受伤的脚,那上面绑着几根树枝和一段白绫。

    沈澈一直看着她,宋楚妗走出一段距离后,下意识的想要回头,可不过是侧了一侧脸,她就又看向前方,扶着梦茶继续走着。

    “小姐,你怎么会出来的,都把我吓死了。”梦茶仔细看着眼前的路,月亮也从云彩中探出头来,把明亮的月华撒在地上,照亮了林间的路。

    “说来话长,我们回去再说。”宋楚妗轻声说道。

    韩末运着轻工从后面追来,他才一落地就看见了凭马而立的沈澈和在一旁站着的琳琅,他有些意外,“宋姑娘呢,走了么?”

    琳琅看见他,冷哼了一声,“你平日里不是跑的挺快的吗,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韩末被她堵住话,噎了一下,“要你管?”

    主子跟宋姑娘策马并行,我在旁边跟着算怎么回事?

    一个贴心的侍卫,应该明白主子的一切需求,在确定安全的环境下,满足主子想要单独一人的想法。

    琳琅看着他的神情,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不由得嗤笑了一声,心里暗骂,马屁精。

    “好了,查出来没有,是怎么回事?”沈澈打断了两人斗嘴,沉声问道。

    “暗卫已查出来了,这群人是陕北逃难来的灾民,他们城里有个人说要带着他们来找皇上,让皇上救他们。”

    “一介凡夫,是如何煽动让千人追随,千里迢迢走到京城的?”

    “据说那人是个秀才,好几次灾民的队伍都要散了,都是他稳住的大局,也不知他是怎么说的,每一次都能让那群灾民重新相信他,跟随他。”

    “倒是个人才,他被抓起来了吗?”

    “这……”

    “他没有。”沈澈翻身上马,看着眼前铺满银白月光的那条山路,眼中似乎也铺了一层冰霜,“这么聪明的人,不会蠢到让自己陷入险境的,他应当只是把那群人领了过来而已,他应当还在山上,等着庆王的人来接应,去找,把他找出来带回来见我。”

    韩末听着,突然疑问道,“殿下怎么知道他会与庆王有关联?”

    “除了庆王,还有谁这样针对荣王殿下,费这么大的功夫把荣王殿下想要掩饰的事情,在殿下面前捅破呢?”

    山中鸟雀不知被什么惊了一下,从树梢里飞出两只雀鸦,向着两个不同的方向振翅而去,一轮明月当空,曲径通幽,山林寂静。

    宋楚妗被梦茶扶回行宫,崔月婉的侍女看到了她,默不作声的端着手中的红木案回了荣王妃崔月婉的宫房。案上呈了一个鸡心碗,碗中是漆黑的草药,崔月婉雪白的指尖扣在碗沿上,将碗轻轻放下了。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你说你看见宋楚妗了,她回来了?”

    “是。”侍女低着头道,“奴婢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是梦茶扶她回来的,她的腿似乎还受了伤。”

    “苏鸢那丫头呢?”

    “苏鸢……一直没回来。”侍女两手交握在身前,有些紧张的回道。

    “没用的东西!”崔月婉原本放在桌子上的手像猫爪一样蜷缩了起来,指甲扣着桌子,发出轻微但刺耳的声音,她脸上仍然是浅淡的笑,但表情不似平时般温婉带了些残酷,“她没回来也好,就别让她回来了。”

    侍女低了低头,退了下去。

    宋楚妗回到房中,先收拾了一下,她坐在床上,脱了鞋袜掀起裙子,就看到了脚腕上绑的树枝还有那一块白绫,是沈澈从他的衣摆上撕的。

    宋楚妗想起他那时候的侧脸,月光照着他,便如他一直专注又温柔一般。

    宋楚妗动手拆了绑的有些紧的白绫,解下了那几根木枝,让梦茶拿去扔了。梦茶看了一眼那白绫,上面有隐隐的暗纹,看不出是什么花样,但非凡品。梦茶心里有了些打量,但没说什么,便拿了起来,外面烧着水,梦茶走到炉子前扔了进去。

    宋楚妗与皇后住在一处宫苑,她回来了,自然有人去禀报皇后,皇后差人来问,宋楚妗便笑着道,“方才闲来无事出去走了走,不成想崴了脚,走路不方便就回来的晚了些,倒没什么事的。”

    说着让梦茶拿了钱打赏,那宫女却推辞不肯收,梦茶再劝,这才收了。

    宫女回去后不久,皇后又派了女医官来,女医官查看了宋楚妗的伤口,笑着安慰她,说是小伤,舒筋活血便能好了,然后派徒儿回她的房里去取一盒药膏。

    药膏拿回来了,女医官便叮嘱宋楚妗,一天三日涂抹,尽量减少活动,三日便可全好了。

    宋楚妗点头称是,把那个白瓷盒子的药膏接了过来,白瓷上画着一朵绯色的花,打开盖子,便闻到一阵扑鼻的异香。

    “好香啊。”宋楚妗不禁说道。

    “此膏名为玉露膏,取百种花草上的露水,佐百种花料研磨而成,若不用来活络筋脉,涂在脸上美容养颜也是极好的。”那女医官笑着道。

    宋楚妗向她道了谢,捧着白瓷碗,又轻轻嗅了一下里面的药膏。

    女医官走了,梦茶回去给宋楚妗上药,冰凉的药膏抹在伤口处,宋楚妗便觉得疼了,梦茶尽可能的放温柔了动作,但还是免不了疼痛。

    宋楚妗又想起当时沈澈给她包扎的时候,他的手初初很凉,冰的她要打一个哆嗦,但后来就温热了起来,他握着她的脚查看她的伤口,告诉她若再活动加重了伤口,就要好久都不能下地了。

    梦茶给她上完了药,宋楚妗就放下了裙摆把脚盖了起来,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出神。今晚的事情实在把她吓坏了,苏鸢为什么要骗她呢?她为何要害她?

    宋楚妗想不通这件事,她想起那群暴民,便问梦茶,“今晚行宫里是怎样回事?”

    梦茶端来一碗燕窝,用汤匙搅动着,想要快些凉下来,她听闻宋楚妗提起此事还是心有戚戚焉,“听说是陕北一带来的灾民,从陕北一路走到这里来向陛下喊冤的。”

    “陕北大旱,国库不是已经开放了吗,临省的粮仓没有开吗?”宋楚妗很是疑惑

    “这……奴婢也不知道。”梦茶摇头低声道,“奴婢只听说,陛下发了好大的脾气,原本定下下月回京,现在三日后便要回去了。”

    宋楚妗点了点头,抱着膝盖沉吟着,这应当是上面拨的赈灾款又被贪污了个彻底,断了陕北灾民的活路,逼的他们不得不一路追到这里来,千里迢迢拖着半条命来申冤,想想也是可怜。

    可为什么不在京城之中告状呢?

    没有门路?求告无门?

    不……不对,京城这种地方暗流涌动,永远不知道哪一股水流是清的或是浊的,更不知道来自哪里要去向何方。谁和谁都是朋友,谁和谁都是敌人,都想踩着别人的尸体上位,他们在京城,应当也有别有用心的人来做文章才对。

    除非……这个文章不能做。

    为什么不能做?除了天家谁都可以……

    啊,是了,天家。当今荣王在群臣眼里是未加封的储君,陛下体弱,谁都避着荣王的风头,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她。

    莫非这件事与荣王殿下有关?陛下出巡,荣王监国,这群灾民进了京城也闹不出什么来,还要枉送一条姓名。

    宋楚妗忽然想到,赈灾的巡抚大臣和陕北州牧,好像都是姓李的……

    “小姐,燕窝好了。”梦茶摸着玉碗凉了些,突然说道。

    “嗯?好。”宋楚妗被梦茶叫回了神,不再想这件事情,接过了梦茶手里的燕窝,慢慢吃了起来。

    可她不想这件事,她就又想起了沈澈。

    他不对劲,不管是什么都不对劲。

    他好像,一下子就成了一个很陌生的人,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他在她面前似乎不是全然透明的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蕴藏着冰雪风暴一般,可是在他看她的时候,又瞬间化成春水化雨一般。

    而且她也很不对劲,她为什么老是想起他呢?

    烦死了,就跟他说不要来招惹她呢。宋楚妗赌气的吃完了燕窝,把玉碗往梦茶怀里一塞,掀开锦被就钻了进去,把自己害得严严实实的。

    “小姐,你要睡了吗?”梦茶端着碗立在床边有些惊讶的问道。

    “嗯。”宋楚妗闷闷的声音从锦被里传了出来。

    梦茶奇怪宋楚妗今晚睡得早,想了想由觉得是她累了,不做别的想法,放下了轻纱床帐,又拿起灯罩吹熄了灯火。

    屋子里暗了下来,宋楚妗慢慢的睡了过去。

    然后,她又做了那个梦。

    在梦里,她捧着琉璃盏,穿着繁复的凤袍慢慢的走进一座经楼,她点起了一场火,火势冲天,她笑着躺在了火焰中心。

    在烈火夺去她生命的那一刻,她似乎预感到了有人正在往这里敢来,他骑着马飞奔在山路上,在她灵魂脱离躯壳的那一瞬间,他从马上翻了下来。

    可是宋楚妗怎么看不清他的脸,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宋楚妗第一次梦到大火以后的情形,她还看到了梦茶,梦茶哭着和那个人喊些什么,最后梦茶拔了侍卫的剑自刎与当场。

    而那个人,则看着已经烧成火海的经楼呆住了,下一瞬,他就想走进去。他想走进去,又被人拦住了。

    他推开一个人,又推开一个人,可是一群人一拥而上,他就动不了了,眼睁睁看着那座经楼慢慢烧成灰烬,一点一点的坍塌。

    大火从子夜烧到天明,大厦倾倒,只有一两点火星从上面飞起来,他就跪在了经楼面前。

    他好像在说什么,宋楚妗看不到也听不到,但是很莫名的,她觉得悲伤又似乎有滔天恨意。

    然后,宋楚妗就醒了,她醒来以后,看到东方天明的光,她恍惚间,就忘了那个梦。

    她忘了那个梦,穿好衣服去找了弘化。

    驸马不在,弘化一个人在宫苑里。宋楚妗问她,苏鸢有没有回来。

    “没有,她昨晚一直不在,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弘化皱着眉头说道。

    宋楚妗低头握住了弘化的手,弘化疑惑的看着她。宋楚妗看着红花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昨夜里,她骗我说你在后山等我,把我叫了出去,我半路觉得不对便逃开了,后来我遇见一群暴民。”

    弘化瞬间变了脸色,拉着宋楚妗问道,“你没事吧?”

    说着,还上下打量着宋楚妗。宋楚妗摇了摇头说道,“我没事,我跑开了,我只是想跟你说,苏鸢不可再信,你要当心。”

    弘化听她说没事,一颗心放了下来。转瞬又想到苏鸢背叛她,怒不可遏,“我还道她跟她娘是不一样的人,虽然发落了她母亲却并不曾为难她,却原来是我错了。”

    宋楚妗亦是疑惑,“苏奶娘当日是为讨你欢心,蠢是蠢了些,倒没做什么恶事,只是苏鸢是为了什么呢……”

    “不管为什么,等我找到了她,她便不要想有活命在。”弘化端起了茶盏,慢慢的喝了一口,而后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发出“哐啷”一声响,还溅出几点茶水。

    宋楚妗看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别生气,清点一下你身边的人,可别再有人抱着这种害主的心思。”

    “我知道。”弘化看着手边的茶盏,茶盖歪在一边,她握住了宋楚妗的手轻声道,“这次是我识人不清险些筑成大错,差点害了你,你要是怨我,就骂我几句。”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也不能怪你,怎么就说这种话?”宋楚妗看着她,笑着说道,“而且,我也并没有出什么事啊。”

    弘化便烦闷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最近几日,没有一件顺心的事情。”

    宋楚妗知道她心里的烦闷,便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一行人搬师回京,浩浩荡荡的走在管道上,那群灾民,有大臣说他们惊扰圣驾,意图谋逆,应当斩首而诛九族。亦有人说,情势所逼,愚民不懂这些,只是想申冤罢了,没有谋逆之心,又何苦抄斩?

    有人说国库拨款,临省放粮,陕北一带灾情已经得到了控制,哪里来的逃荒难民,分明是意图不轨的乱臣贼子,不斩更待何时?又有人说,未核实未审判,陛下都未做定论,大人你为何如此心急,难不成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联?

    那人便哭着跪在陛下面前大喊道,冤枉啊陛下,微臣侍奉陛下多年,忠心耿耿从不敢有半分违逆陛下之事,陛下明查!

    楚安帝被吵的头疼欲裂,下令将难民全部收监,发回京城严审不怠。

    就这样,他们回到了京城。

    京城里早就有清正廉明的文官备好了奏折准备参一本,有的被收买了,没被收买的便决心以死相谏,陕北之事彻底瞒不住了。

    荣王慌慌之下召集门客商议,最后也没商讨出个所以然来,他去问舅舅李辅国,李辅国告诉他莫要着急,只要李贵妃还在,只要李家还在,他永远不必忧虑。

    荣王的一颗心就安了下来。

    李家弃车保帅,舍弃了那陕北州牧和赈灾的巡抚大臣,将罪责全部揽下,换了荣王一个清白无辜。

    荣王又将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尽数吐出想要弥补上贪污的空缺,可那空缺太大,实在是堵不上。他正失意时,庆王拿酒来安慰他,劝他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何苦这么放在心上。

    荣王便不屑的看了他一眼,“你整日里只知道喝酒玩乐,又哪里懂得我?”

    庆王便端着酒杯呵呵的乐,“是是是,我不懂,皇兄喝酒喝酒,我们不醉不归!”

    楚安帝彻查了陕北一事,将贪污的官员贬的贬废的废,他决定重新派人去治理陕北大灾之事,却又担心平常官员压不住那些无法无天的地方官。

    他决定派一个皇子去,思来想去,派了无母家势力支撑,最为干净的沈澈,又派了自发请缨的大理寺少卿宋明蕤去辅佐他。

    楚安帝才下了旨意,第三日沈澈便带着人马出了京城,他们不眠不休赶了好久的路,在陕北放眼望去,竟无一点绿意,街上随风飘着的全是纸钱,几乎没有活人。

    这就是陕北,人都快死绝了的陕北。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