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声音？”那老者隐约听见乐曲声, 凛然问道。

    “好像……是琴声。”趴在桌子上喝酒的一位官员听见了，半迷茫半清醒的说道。

    “怎么回事, 不是说百姓那里都解决了吗？”老者显然动了怒, 强压着怒火诘问道，“他们怎么又出来了？”

    “不, 不是啊胡大人，”有个官员愣住了神，慌忙解释道，“梧桐县里的人确实都死的差不多了啊，剩下不老实的也都羁押起来了, 县门锁了的，实在是不知道他们又是哪里出来的。”

    那姓胡的大人阖了下眸，气的胡子都抖了起来, 他一摆手制止了下属的辩解，“先别说这些没用的，赶紧去追, 别让他们落到京城里派来的人手中。”

    有个官员见此状觉得胡大人大惊小怪了，有些不满的道, “应该也没什么吧, 不过是两个刁民罢了, 就算是见到了京里来的人，又能怎么样？”

    胡大人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冷哼了一声, “你要是觉得无所谓, 那就不要派人去找，到时候坏了那位的事，你是有九个脑袋能掉吗？”

    “明天，”胡大人的手按在桌子上，目光沉郁，不怒自威，“现在就去让捕快们去找，找不到，不许停。”

    小铃铛领着慕洵走着一条小山路，他们沿着那条路，经过一片墓地，墓地阴风阵阵，周遭种了不少树，树影在坟头乱舞着，还不断发出呜呜飒飒的声音，有些瘆人。

    小铃铛却面色不改，她领着慕洵走到一处坟墓前，那坟墓是用汉白玉砌的，她在地上踩了两下，脚底的汉白玉石块就移开了，露出了一条漆黑的隧道。

    “好了吗？”慕洵站在一旁听见些许声响轻声问道。

    “好了。”小铃铛开了墓门，又回去扶起了慕洵的胳膊，领着他到那石洞口，扶着他下去，那墓穴下面有一条长长的石梯。慕洵记得路，他自己往下迈了几步，小铃铛跟着下去，她在身体完全没进石洞中时，又伸手在头顶的石壁上摸到了一处机关，那处门就又关上了，将满天繁星隔绝在外。

    墓壁上放了一盏灯，小铃铛将灯拿了下来照亮脚下的路，快步追上了慕洵，慕洵扶着墓壁慢慢的走着，他听到身后的淅淅索索的铃铛声停住了脚步，等着小铃铛从后面追上来，扶住他。

    小铃铛一只手铛扶着他，另一只手打着灯笼，下了石梯，又是一条漫长幽暗的隧道，他们走过一个墓室，墓室中没有什么棺材和尸体，而是摆放了一些金银珠宝，古董花瓶，字画古籍之类的东西。

    这是战乱时期，慕家祖上为了躲避战乱而修建的地宫。

    “还好祖上留了这座墓室给我们这些后代做安身立命之本，要不然我们早就被抓起来了，哪里还能像现在一样，能弹琴，能吹笛。”慕洵由小铃铛搀扶着在一个石床上坐下，上面铺了被褥，他摸索着坐下，对小铃铛笑着说。

    “是啊，还好老太爷有先见之明，就算没有战乱，人心之险恶也是世人难以想象的。”

    小铃铛从慕洵那里把琴取过来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点燃了石桌上的灯，她打开一个大木箱，查看了一下里面剩下的食材，可经过多日消耗，食材已经所剩不多了。

    “小铃铛，我们的吃的还剩多少？”慕洵听见她打开箱子，轻声问道。

    小铃铛合上箱子上了锁，用十分轻快的语气对慕洵说道，“还剩不少呢，公子且安心。”

    “有你在，我自然是安心的。”

    小铃铛看着慕洵，在那样暗沉的烛光下，慕洵俊秀的容颜也模糊了不少，或许不是烛光，是她的眼睛模糊了。她走到慕洵身旁蹲下身来，仰视着慕洵，慕洵低了头，他的眉宇间一片温润，可是他的眼睛仍然是空洞无物。

    小铃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即使他看不到。她的目光里没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只有一片染着笑意的认真，“有公子在，我也很安心。”

    州牧府内，宋明蕤与沈澈也都听见了那悠长的琴声与笛声，飘飘渺渺，如怨如诉，宋明蕤听的出了神，沈澈让韩末去查，韩末回来禀告说，那是一男一女主仆二人，自打梧桐县爆发瘟疫后就每日来城外弹琴，希望能见到哪怕任何一位官员，诉说梧桐县的苦情，可是他们一直没有等到。

    就像梧桐县没有等到朝廷的救济，他们还封锁了梧桐县，让里面的人自生自灭。

    刚开始隔着好远都能听到梧桐县内的哀嚎，不知道里面现在究竟是怎样的人间炼狱，也没有人敢进去看，瘟疫是何等厉害的东西，沾之便能要人命。

    县令他们早就弃城而逃了，临走前锁了城门，有人为了活命从城墙上翻出来，砸开了门锁，青壮年们他们跑到州城里求救，他们求救，让人抓了起来，那扇门又被锁住了，城里就剩了老弱病残，垂死病中。

    那天以后琴声也断了，直到今日再起。

    其实慕洵倒是也不知道此事，主要是那天一直照顾他的老管家老的睡着了，一睡就再也没叫醒，老管家没有儿子，他也没有父母，老管家养大他，他们之间有超脱寻常主仆的情分。那一天小铃铛从棺材铺里用木板车推了个棺材回来，他们把老管家在后院里下了葬，慕洵看不见，小铃铛亲自挖坑填土，由慕洵压了一把坟头纸。

    半个月，慕洵没有出过墓室，因为他也生病了，寻常伤寒，小铃铛却不肯他再出去，怕他染了别的病。

    “你何苦这么担心我，反正我活着也是个拖累。”慕洵躺在床上笑着说，漆黑空洞的眼里倒映着同样漆黑的墓顶。

    “公子又胡说，公子这么好的人，当然要好好的活着了。”小铃铛端了药，把他扶起来喂他，慕洵听了，也只是淡淡的笑一下。他端了药喝，一行药汁顺着嘴角留下来，小铃铛拿帕子给他拭去了，忽然听到他说：

    “小铃铛，若是能平安度过此次劫难，我便为你寻个好夫婿吧。”

    小铃铛顿了顿，而后笑道，“好啊，我要一个长得好看的夫婿。”

    慕洵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咳嗽了两声，沉闷的声音就在空荡的墓穴里回响起来，“我看不见，也不晓得旁人是好看还是不好看的，可我会为你寻一个人品好家世好的儿郎，到时你就说你是我妹妹，旁人也信的，这墓穴里的东西，你看上什么，搬走当嫁妆就是了。”

    “我走了，公子怎么办呀。”

    慕洵笑了下，他向虚空伸出手，小铃铛就握住了他的手，他拉着小铃铛坐下了。他想摸小铃铛的肩膀，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脸颊，他的手落在了小铃铛的肩膀上，笑着说，“总还是有点家底的，你不要担心我，你走了，我再找个人照顾我就是了，横竖我也不是难伺候的，有吃有穿就好了。”

    小铃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难说，像是难过又像是在强笑。

    “可是，可是他们如果都没有我照顾的好怎么办啊？”

    “小铃铛，你不能总和我在一处的。”

    “为什么，公子要娶妻吗？”

    慕洵眨了眨眼睛，淡然的开口，“我是个瞎子，身子又不好，不管对谁来说都是个累赘，我不打算娶妻，只是你被我拖累这么久，也该有个归宿了。”

    “公子当年救下我的命，我就发誓要一直追随公子的。”

    “我救你，是因为你是个活生生的人，并不是为了要你报恩，你那时的处境，任谁见了都要帮扶一把的，只不过是我恰巧遇见了而已。”

    “公子骗人，才不是所有人都有公子的好心肠。”小铃铛又笑起来，这时她眼里像是蒙了一层雾，她长得不算极美，只能说是清秀，眉眼又淡，但是笑起来脸颊会有两个梨涡，就显得有些甜。她站起身来，把慕洵又重新按回床上，给他盖上了被子，“公子不要瞎想了，好好养病，我听说别的地方有人进京告御状去了，京城里派了官员来，不多久这次风波也就过去了。”

    小铃铛笑着，似是无意的擦了下眼角，唇畔两个梨涡浅浅的盛着笑意，她的话音温柔，“我等公子好起来，等公子好起来，给我找个人品好，家世好的夫婿。”

    慕洵躺着，面容就有一半隐在烛光找不到的阴影之处，他听着小铃铛的话，烛光能够隐约照着的那一半，也就慢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他说，“好。”

    慕洵卧病的期间内，小铃铛也没闲着，她打听到京城里来的官员就要来了，司州有救了。她煎好药看着她的公子，她的公子也有救了。

    只要这次能挺过去……

    小铃铛算着日子，约摸着朝廷里的人应该到了，就主动拉着慕洵去州城外弹琴，她对慕洵简单说了此事，慕洵就笑了起来，“你说的对，若是京城之中有官员来，那梧桐县的百姓就有人管了。”

    不错，梧桐县，瘟疫肆虐的梧桐县，里面飘荡着一城的冤魂，他们怨气深重，不肯离去，日夜在城中徘徊。梧桐县中有罪恶，等着人来揭晓。

    那没人敢进的县城里，藏着州牧与前任巡抚的贪墨账本，和他们贪墨以后的钱去了哪里。

    胆小的师爷怕此二人会过河拆桥杀人灭口，做了一本副册塞在鱼肚子里，托人带回了老家梧桐县，交给了他的儿子。

    果不其然，师爷遭遇了不测，他的儿子把这个账本藏了起来，谁也不知道藏在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