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公司需要一个过程, 不可能一夜间促成。
江柠和王律师见了面,详细说了自己的想法,以及对未来发展规划的展望。
她现在什么都没展露, 说开公司也是上嘴皮下嘴皮一碰,开玩笑一样轻松定了下来——说白了只是画了一个大饼,至于能不能做到她希望的程度、王律师信或不信, 其实都对她影响不大。
她只需要让他明白,她对于这件事的态度是认真的,并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 因而也需要他认真对待,而不是用哄孩子的态度随意搪塞。
王律师确实被她镇住了。画的大饼虽然是虚构的, 但他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看清她的野心。
“我们需要一个起步阶段, 刚开始的时候,品牌在整个市场中或许并不起眼。但我有信心, 给我五年时间, 我绝对将它做大做好。一口吃不成胖子, 我们慢慢来。”她说。
她提到公司未来的时候, 一直在用“我们”, 似乎那还没注册成功的空壳公司,也和他息息相关。
“到那时,或许我会需要你的帮助。”江柠微微一笑, “现在说这个还早, 我只是先提一句, 希望你将来愿意考虑, 而不是一口回绝。”
说句实话,换做别的十八岁小朋友在他面前这样大放厥词,大言不惭开口就是要办公司,甚至在什么都没影的时候,就暗戳戳地过来挖他墙角——王律师绝对会冷笑着怼回去。
但看着江柠,看着她脸上笃定而不骄矜的表情,感受着她身上从没变过的、隐隐上位者的威压,王律师即使从没跳槽之意,开口的时候也不自觉先礼让了三分:“谢谢,承蒙你看得起。”
江柠只是随口一说,为以后接触留个后路,并没有打算在自己一穷二白之时,就强逼着这位律师跳槽。
她淡然自若地收了话题,接着和他谈。
王律师并不是为她一人服务的,他还有别的客户、别的案子在同步进行。
她和养父母决裂的事,在自己看来当然重要,但在律师眼里,其实只是个有些荒唐少见的小小民事纠纷罢了。即便再加上她注册公司的事,于他也不过是举手之劳,根本用不着他太过费心。
以他的能力,如果是全心只为她这些小事忙活,那才是一种人才的浪费。
因而,江柠希望在见面商谈的时候,把细节都尽量照顾到,以免后续多了些不必要的疑惑,还需要再即时联络,麻烦他的同时也麻烦自己。
她也给他另加了一份丰厚的律师费,毕竟她多委托了一件事。王律师坚称那是件小事,严词拒绝,最后仍是推拒不下,无奈收了。
这边都安排好,江柠暂且放松下来。趁着还没开庭,她顺着记忆里的地址,分别去找了陆安和另一个得力助手。
找陆安主要还是惦记他那手娴熟的画技,有他在,她能省不少心。
而另一位助手——褚竹,却是她现阶段必不可少的帮手。
绘画和设计随同属美术范畴,但真的追究起来,二者其实是不同的艺术分支,共通之处当然有,但不同之处更大。
江柠虽然擅长绘画,对于设计上面的一些东西,却只是粗通。真说到设计,她最倚重的还是褚竹——真正的鬼才设计师,天生就是做这一行的料。
她最初遇到褚竹时,她穷困潦倒、面目丑恶,轻易不敢见人;而褚竹,还在一家建筑工地做苦力。一群黝黑粗壮的大老爷们中间,她纤瘦的模样格外引人注目。
她不自觉地驻足,看着她扛着麻袋从旁边路过,目不斜视,腰板挺直,脸不红气不喘,每一步都走得稳健又轻盈。
江柠下意识地怀疑那麻袋的重量,踌躇再三,还是在她从肩上卸下麻袋、箭步离开后,悄悄上前掂了掂那鼓鼓囊囊的袋子——没提动,里面是一整袋的水泥。
她有些惊讶,也有点尴尬,正要悄悄离开,褚竹从后面拍了她的肩。
“重吧?你们这种小姑娘,肯定——”她笑盈盈的眼神凝固了。
江柠戴着口罩帽子,捂得尽量严实了,眼周部分毁坏的皮肤却遮无可遮。
褚竹算不上美,但也是个皮肤光滑的女人。她想,她在她眼里一定像个怪物。
两人的对视似乎用了很久,其实只不过是一瞬间。江柠拉低了帽檐,侧着身打算离开。
褚竹拦住了她:“妹妹,帮我个忙可以吗?”
她请她去建筑工地不远处的小棚子取她的水杯,并在她回来后千恩万谢,态度极尽和善。
江柠刚好有些好奇她的工作,便不动声色地任她在身边说个不停。
她那时候已经在考虑谋生手段了,足不出户就能挣钱的最好。她不可能一辈子都靠汪觅曼养,那样的朋友,不应该被她理所当然地拖累。
她考虑过做网络写手,或者靠漫画维生,但二者都不适合她。她也考虑过做淘宝店,但还在犹豫做什么种类、又哪里来的本金。
褚竹的出现,给她打开了新的思路。
工地很大,人来人往,褚竹却只需要埋头做自己的事,出力就好。如果她愿意,完全没必要和别人说话。
或许她也可以靠体力挣钱,身边人越少越好,不需要和人交流当然更完美。
她试探着问了一句,褚竹听懂了,神情变得有些怪异:“工地……来钱快,可太累。要不是实在没办法,没人愿意来这里的。”
江柠不怕累,可她没有褚竹的天生怪力,工地埋头做苦力的岗位,根本没有她的位置。而轻巧一些的活计,不仅工资低,仍需不断和人交流。
即便这次试探没有结果,江柠还是慢慢和对她意外和善的褚竹熟悉起来。
她一直以为她是觉得她可怜,出于怜悯慈悲的心思才主动接近她,为此不止一次,悄悄感慨过她的热心和善良。
她不知道,褚竹看到她面容的第一眼,并没有注意到她怪异的皮肤,只是被她亮得惊人的眼眸吸引住了。
后来江柠逐渐了解到褚竹更多的信息,被她拿出的一沓设计手稿惊艳了。
褚竹高中毕业,没学过设计,全凭一腔热爱瞎琢磨,居然也设计出那样漂亮的衣服。
江柠鼓动她去大学旁听,褚竹本就喜欢这个,听闻可以免费旁听,很快心动了。
随后她迅速成长起来,以一个蹭课民工身份,被授课教授注意,名声传得整个艺术系都知道。
但她学历低,设计手稿再怎么被人夸赞,也没有哪个服装厂愿意接收她的作品。
江柠就在那个时候动了创立品牌的心思。
她心里暗自琢磨,和褚竹商量时刻意把目标降低了——“我们一起开家淘宝店吧,就卖你设计的衣服。做服装的厂子我来找,你把设计图卖给我,或者就当是技术入股,我们一起创业!”
褚竹守着赚钱的工地不肯走,也不愿意担入股的风险,就连卖给她设计图时都很忐忑。
“用我的图做衣服……如果赚了我肯定为你高兴,但万一赔了,不,很有可能会赔。我不能害你。”
江柠劝了许久,她也不肯相信自己的设计真的可以赚钱,反而开口要将画纸白送给她,说是能看到那些想象真的落入现实,就已经很开心了。
她不得已,也不能保证自己真的可以创业成功,只好给了她一笔丰厚的费用,并承诺等衣服卖出,会按收益每件付她5%的提成。
因为心里有了支撑,她不再厌世躲避,远离人群,反而日渐刚强起来。她跑前跑后找贷款、拉赞助、联系厂商,时刻踩在赔钱欠债的边缘,终于一力把淘宝店开了起来。
她铁了心要做出不一样的品牌,一开始就悄悄注册了公司。明面上,仍旧只做淘宝。淘宝店铺其他地方简陋,服装质量却一直精良得无可挑剔。
店铺里也不是只有褚竹的作品,她还跑了许多艺术院校。她没钱买大师设计,却很擅长在学生们中间捡漏。
她觉得合适的设计,全部买断下来,给一笔丰厚的报酬,再拿出律师拟的严密合同,学生们看她坦诚,一个个都高高兴兴签了。
再后来,她真的把品牌立起来的时候,褚竹终于肯舍弃工地,投奔到她身边。
她最初设计的几款衣服已成品牌经典,收益高到令人肝颤,江柠也遵守了承诺,每件都按5%的比率,按月给她结算巨额收益。
褚竹一直不肯要,只说那些设计的钱,当年早已一笔结清。
但在江柠心里,她始终是特殊的。她和其他人签的合同是买断,唯一给褚竹留了分成,就是在等着这一天,能够将这个伸手把她拽出污泥、让她找到希望之光的朋友,从繁重的工地搬砖中解救出来。
在她创业初期最艰难的时候,褚竹甚至想要退还她那笔设计稿费,并在她对其他买来的设计略微不满、又无从下手时,主动而耐心地为她一次次修改。
如果说陆安是她用得最顺手的下属,那褚竹,无疑是她能够放心倚重的左膀右臂。
记忆中的那个工地,江柠回来后已经在第一时间去过一次,那里确实是在施工,却没有褚竹的身影。
她现在腾出空来,倒是刚好能去褚竹的老家一趟。
江柠前脚离开,后脚收到法庭传票的江国彦就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