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国彦原本已经被网友骂怕了,最近压根不敢登录微博, 就怕再招惹来更大的灾祸。
然而在收到法院传票后, 他的理智崩溃了。
他拍了照,这次学聪明了一些, 记得把关键信息打了码, 然后才一股脑全丢上了微博,声泪泣下地控诉不孝女江柠。
世界上每天发生的大小事件太多了, 网民们多是健忘的, 要不是他突然又提起来, 江柠这件事差不多已经快要过去了。
不过既然他送上门来, 免费的大瓜, 不吃白不吃。大家又兴冲冲地跑来围观。
“这小姑娘真的是刚,什么爸妈亲戚,说不要就不要了。”
“啧啧啧, 说起来,江柠长得确实漂亮。她长成那个样子,能怪别人起歪念头吗?”
“受害者有罪论, 又出来带节奏了?你们看清楚, 养父母!不是亲爹妈!就算是亲父母,做出这种事我也觉得恶心!何况不是亲生的, 谁知道他们当初收养漂亮小女孩时,心里打的什么歪主意!”
……
网上众说纷纭, 有理智的就有极端的, 有好心的就有恶意的。
江柠看了两眼, 没往心里去,只是觉得江国彦急躁跳脚的模样有些可笑。
他以为网络舆论会站在他那边?还是以为有舆论护体,她就不敢再和他掰扯了?法院传票都拿到手了,他居然还不清醒。
江柠早就拉黑了这夫妻二人的联系方式,他们却总有办法找空子,跑来扰人清净。
江国彦本就不是多有能力的人,他开的小公司只够他回农村老家时,对不明真相的穷亲戚们显摆显摆大老板派头。
公司出事时,他不去想办法补救,反而把歪主意打到了她身上。后面这件事被爆出来,业内都看清了他的人品,本来就风雨飘摇的小公司,更是陷入了墙倒众人推的窘境。
或许是她以前表现得太过无害,也或者可能是见到她一幅画卖出天价,想要长期吸血拔羊毛——那对她不屑一顾的夫妻二人,居然又千方百计地开始找她。
周佳人一次比一次哭得凄婉,江国彦的态度也从强硬、慢慢转为低声下气。夫妻二人做到这份上,也算是有韧劲了。
到了如今,江柠通过一封法院传票,强硬宣明了自己要和他们决断的态度。江国彦才再次破罐子破摔,又在微博闹腾起来。
江柠闲闲地看了一路笑话,车程结束时,才把手机收了起来。
她步行了一小段,边走边打听,总算是找到了褚竹的家——一个被土墙围着的农家小院。
院门紧闭着。她敲了下门,片刻有人应声了:“有人敲门?谁啊?进来吧。”
江柠推门,带着黄锈的铁门吱嘎一声,缓缓挪出个缝隙。
她走进去,褚竹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正歪着头疑惑地看着门口。
“你是?”
江柠不是他们村里人,看起来也不像附近村镇的人。如果哪家有这么漂亮的姑娘,肯定在十里八乡都出名。她却完全没听过,哪里真的有这么美的女孩,而且她浑身的气派看着就不一般。
褚竹不自觉地多了些防备。
江柠也看着她。褚竹和她记忆里初次见面的模样比起来,更显淳朴,身形也更纤细,一眼看过去,就是个普通的、甚至有些娇弱的农家女孩。
“你是褚竹吧?最近在找工作?我看到你简历了,这次就是顺路,过来实地考察一趟。”她说。
她其实没见到褚竹的“简历”,只是听她说起过——最开始去工地前,她曾随着求职的人海,带着希望和忐忑投过许多封“简历”。
投的公司太多,她甚至记不清自己都投过哪些了。她只清楚记得,因为她“搞笑的手绘简历照片”,很多公司甚至懒得多看一眼。哪怕是真的打开她的简历看了,也被她的低学历和零工作经验劝退。
江柠的语气太过笃定,褚竹不由产生了一丝自我怀疑:“简历里……我还写了自己的家庭住址?”
江柠淡定回应:“没有,地址你只写到了省市,是我觉得你的简历有意思。我查了你的手机号码,知道是在这个小镇营业厅办的,又正好要路过,就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运气居然这么好,一打听就找到你了。”
她的话真假掺半,糊弄一个农村的淳朴女孩还是足够的。
褚竹想到村里人平时对她的议论,也不知道江柠路上听说了多少。
她有些局促,半响才做了个别扭的姿势:“那……进屋坐会儿?”
江柠说是收到了她的简历,褚竹心里却在打鼓。她抱着碰运气的态度,一口气投了太多公司。现在实在猜不出来,这跑来“面试”她的年轻女孩,到底是哪里来的?
她看看江柠,不敢细问,深吸口气,就开始自我介绍:“我,我叫褚竹。今年二十一岁,高中毕业,毕业后一直在家种地……”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忐忑地看向江柠。她学历低,又没工作经验,属于“无业游民”,找到好工作的几率实在是小。
她这样的情况,会不会被嫌弃,稀里糊涂就弄丢了送上门来的工作机会?
江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甚至还带着点鼓励的笑意:“没事,不用紧张。你的基本情况我都在简历里看过了,今天过来主要就是想问,照片上的简历,是你本人手绘的吗?”
褚竹:“对,对的。不好意思,画的不好,让你看笑话了……”
江柠正色道:“不,我正是因为你的手绘,才特意找来的。”
褚竹愣住了。
江柠并不打算骗她,之前真假掺半的说法,也只是为了打消她的戒备。
她向褚竹描述了自己的创业打算,并诚挚邀请她加入尚未成立的公司。
当然,创业的部分有风险。
她知道褚竹近期需要钱,骨子里又总是下意识回避危险。因而,她主要描述的是按月发放的高薪、她绝对会享受的福利待遇、以及日后的升职提薪空间。
这些东西她都会让律师加进合同里,白纸黑字,一诺千金。
褚竹被天上突然掉下的大饼砸懵了。她在家等了好几天消息,绝望之余已经做好了上工地的准备,但机会就这么来了。
江柠提出的待遇和保障都太好,她有些不敢信,再三追问,她一一回答了,并极力保证,她承诺的所有薪资福利,都会出现在合同里。
“面试”进行到一半,里间传来打碎东西的声音。
褚竹惊得瞬间跳起,又回过神来,转头看向江柠。
江柠挥挥手,让她放心去。
褚竹咬咬唇,犹豫了一下,留给她一个歉意的眼神,还是转身进去了。
房间并不隔音。里面有男人闷声的咳嗽,也有女人憋不住发出的隐忍啜泣,还有隐约的刮擦地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褚竹出来了,手里捏着几片瓷碗的碎片。
她脸上没太多表情,眼圈也没红,似乎里屋里什么也没发生。
里屋又安静下来。
除开刚刚的意外,里面一直是安静的。
要不是那碎掉的瓷碗,江柠甚至没意识到,褚竹的父母正躲在屋里,咬紧了牙关、屏住了呼吸,怕给女儿的“面试”添麻烦。
她有些自责,察觉到自己突然的到访,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江柠从口袋里掏出便签本,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递给沉默着的褚竹。
“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你慢慢考虑,不着急,我随时等你的消息。”
她很年轻,周身却有着让人信服的魅力,低声说话时,更是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不,你不用等了。”
褚竹捏着那碎片,眼神穿过她,落在空荡荡的昏暗客厅里,“我和你签约,现在就可以。你什么时候有空了,直接告知我地址,我过去找你。”
她慢慢走上前,把手里的碎片放在了桌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一个碗……两块五呢。”
江柠呼吸一窒,有些心疼。
褚竹的父亲突发疾病、瘫痪在床,母亲一直体弱,做不了太重的活计。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就落在了二十多岁的褚竹身上。
江柠知道,这是苦难,也是磨砺。
原本混吃等死、毫无追求的褚竹,因为这意外,不得已地站起来,才有了后来的那个天才设计师。
但对于二十岁的褚竹而言,这情境恐怕已经绝望到了极点。
江柠明知她的苦痛,却在这不应该知道的情况下,不能帮,也不愿帮。
二十一岁,褚竹应该要长大了。
江柠留给褚竹足够的告别时间。她在小镇逛了一圈,第二天才带着她,一同启程回去。
她之前在微博上被江国彦曝光了长相,刚进村的时候,就有几个小年轻认出了她,离得老远嘻嘻哈哈地看热闹。在镇上转悠着观光时,她本人更是被一些当地人当成了免费的风景。
因为这个,江柠还有些奇怪,怎么同样是年轻人的褚竹没认出她。
褚竹吭哧半天才说,她最近改了话费套餐,低档套餐不含流量,她已经半个月不上网了。
江柠没说什么,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这边忙着收拢手下,另一边,江国彦还在一个人寂寞地跳脚。
由于没得到江柠任何回应,他自以为是她心虚了,于是又开始各种为自己加苦情戏,顺便还把周佳人一直装死的微博小号圈了出来。
戏精夫妻两个联手,搅得微博翻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