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两人也只是坐下来, 严肃地讨论了一下目前最佳的破局方法。

    贺钺发现, 江柠比他想象中更要理智和坚强, 她思虑得甚至比他还要长远, 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她甚至连律师都找好了，证据正在搜集，时刻准备着起诉那对夫妻。

    他这才放心下来。

    在女孩房间待久了，对她来说毕竟不是什么好事。贺钺了解到江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这才开口说要离开。

    在他眼里, 他们毕竟还是不很熟悉的“陌生人”。这个阶段或许不会长久，但终究还是需要一个过渡的过程。

    江柠没有挽留，笑着站起来开门, 倚着门框目送他。

    贺钺看了看她笑意盈然的模样, 沉默着走了两步，突然顿住了，转过身来低声问：“江柠, 你真的不难过吗？”

    因为那对夫妻，江柠的确痛过、也失望过，但那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开口：“真的没有，我觉得这样也很好, 你放心吧。”

    贺钺看着她不似作假的平静模样，蓦然有些心软。

    她到底是受过怎么样的伤, 才能在这种时候仍旧理智冷静, 甚至分出心思来劝别人放宽心？

    “江柠。”他叹了口气, 又走了回来，低头直视她的眼睛，“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你就当做是一个认识的哥哥，甚至是叔叔，想要给你鼓励和勇气的拥抱吧。”他有些紧张地说着，双臂张开，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江柠愣了愣，被他的说辞逗笑了。

    这个拥抱很短暂，也很温柔。

    江柠感觉自己早就修炼成了女版钢铁侠，在他眼里，她却仍旧是个需要保护的陶瓷娃娃。

    放开她的时候，贺钺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求助别人不是示弱，更不是耻辱。人当然需要有刚强的一面，但那并不意味着，她就不能有软弱的时候……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

    江柠仰头看他：“但我又能依靠谁呢？”

    她的目光平和，贺钺却突然有了种无处躲避的心虚感。

    我可以做你的依靠，那一瞬间他心底有个声音在回答。

    但他们分明只是第三次见面的陌生人，哪怕互有好感，这好感也不足以让他给出这样的承诺。自己都不能确定的事，他实在不该贸然给别人留下期待。

    “……对不起。”他有些狼狈地说。

    江柠看着他的表情，脸上慢慢露出个笑容来。

    他是个很理智的男人，在最容易冲动的年纪，也能很好地克制自己。

    很多人会在年轻的时候犯下这样的错误。

    “我会爱你一辈子。”

    “我会永远对你好。”

    “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喜欢上除你以外的任何人。”

    这些未必是谎言，说那些话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是真心实意，满怀赤诚。

    可是一生那么长，热情会退却，爱意会削减，最终当初指天发誓的承诺，慢慢就流落成了时光长河里一句少不更事的笑言。

    贺钺却不会那样，他有着自己的坚持。他不会轻易承诺什么，但只要是他说出口的，便必定会用尽全力去践行。

    上辈子就是如此，他坚定地表达他的心意，用尽全力给她她最缺乏的安全感。

    江柠那时候一直觉得疑惑，明明他们之前，一直都只是处于互相欣赏的阶段，为什么突然的表白后，他便那么笃定地想要陪她共度一生。

    后来他才坦白，在表白心意之前，他就已经无数次和他自己确认过了。

    他知道她受过伤，因而态度更加慎重。承诺一直在他心底，无数次徘徊辗转，终于说出口的瞬间，便已经决定了要用尽余生去追逐与实现。

    在他颇感狼狈的这个瞬间，江柠却透过他年轻的脸，清楚看到了十年后她深爱的那个男人模样。

    说“对不起”的时候，他显然是有些挣扎了。这意味着，她对他来说，起码已经不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没关系。”江柠笑着，“真的觉得抱歉的话，给我个晚安吻吧。”

    贺钺关心的重点有些偏了：“你不吃晚饭吗？”

    贺湉湉刚放学回来，以他对彩姨的了解，家里应该还没开饭才对。

    江柠睫毛扑闪两下，无辜道：“我不饿。”

    她下午刚在关康儒那里吃过一顿，现在一点饥饿的感觉都没有。

    贺钺于是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晚安吻？”江柠提醒。

    贺钺有心想拒绝，却实在不忍她的期待落空。

    他伸手，大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在她发顶匆匆吻了一下。

    随后他避开了和她的视线接触，垂着眼低声道：“想睡就去睡吧。”

    江柠分明看到，他的耳朵又整个通红起来。

    他就那样红着两只耳朵，若无其事般去了厨房。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画板还在旁边摆着，江柠本还打算再画一会儿，但似乎是因为没了心事，之前强压的疲惫感很快涌了上来。她爬上床，不知不觉中就放松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来时，贺钺早就离开了。

    江柠打着哈欠洗漱，彩姨走来走去，在她身边叽叽喳喳：“湉湉已经去上学了，她堂哥贺钺一大早也走了……昨天晚上他还让我给你留饭，谁想到你连今天的早饭也没赶上。”

    她被吵得有些头疼：“我确实起晚了，早饭没留没关系，等下我自己再做。”

    她只是正常说话，彩姨却不知为何，突然像是说错话一样，有了种无措的紧张感。

    这种感觉有些类似于她面对贺湉湉爸妈的时候，但他们是给钱的雇主，江柠却只是寄住的小女孩。

    彩姨没想明白，就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早饭……我给你留啦，那我现在去给你热一热？”

    “好，你去吧。”江柠点了头。

    她便松了口气一样，迅速去厨房忙活了。

    正吃饭的时候，王律师打了电话过来。江柠看了一眼屏幕，放下筷子接了起来。

    “已经取到那对夫妻的样本了，你今天有时间吗？”王律师问。

    江柠：“有时间，做鉴定的地点约在哪里？我立刻过去。”

    王律师报了家鉴定机构的名字，他们又沟通了几句，干脆又迅速地结束了通话。

    期间彩姨一直在旁边有意无意地偷听，她没听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却被江柠身上瞬间冷凝的气势吓到了。

    眼看着江柠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她硬着头皮过去劝慰：“出什么事了？饭总是要吃的吧，你才吃了几口？”

    她眼神飘忽，目光里有躲闪也有好奇，甚至带着点莫名的畏惧，唯独缺了她努力表现出来的热情和关怀。

    她刚住一晚，和她简单打过一个照面，对她而言还是个完全的陌生人，她对她漠不关心才是正常。至于她表现出来的热情，多半是出于礼貌。

    江柠本没有在意，却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昨晚，面对贺湉湉时她满脸的宠溺。被小姑娘挽着手臂撒娇的时候，她嘴上是抱怨，眼神里却满是欣喜和慈爱。

    她对贺湉湉的态度，比起照顾起居的阿姨，其实更像是一位母亲。江柠想到这里，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彩姨被她看得心头惴惴的，慌忙找了个理由，端着脏的碗盘去了厨房。

    江柠暂且放下心头隐约的猜测，拎起包出了门。

    她赶到的时候，王律师已经在等了。

    很快取了基因样品，江柠才问：“出结果需要多久？”

    王律师：“我找人做了加急，但出结果最少也需要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比她想象中还要快，她等得起。江柠点点头。

    王律师看她这样沉默，忍不住开口：“那对夫妻的基因样品，是关老找人取的，绝对不会错。但最后结果怎么样，你心里应该也猜到了……别太伤心。”

    江柠惊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直很清楚她想要摆脱父母的王律师，尚且认为这种结果她会伤心。

    那在其他人眼里，她是不是真的成了没人要也没人疼的小可怜了？难怪贺钺最后还是心软抱了她。

    江柠没有解释，在王律师干巴巴的安慰下，露出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来。

    “准备一下，结果出来，我们立刻起诉。”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