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路过邻居家的时候，我看见卧于邻居庭院的一条狗，是少有的深蓝色毛发的大型犬。

    我看见它的时候它也看见了我，从原本趴伏的姿态转换为站立。我见这只狗甚有灵性的，以不似动物的灵巧方式，借由它的右爪和下颌取下了缠在它项圈上的锁链。

    被拴着的大型犬失了束缚。它向我走近些许，我的身影倒映在它眼中。我才看见它的眼睛，如含星月，漂亮得紧。

    我莫名觉得它是有灵性的，没有为它的失控感到惊惧，一时忘了大型犬类的攻击力。我伸出了手，想摸摸它的脑袋。它没有躁动也没有叫声，当我的手抚上它的脑袋顶上时它还亲昵的蹭了蹭我的掌心。

    我对它说：“你好。”

    因为它望着我，眼中盛着平和。让人无端觉得，我是在和一位平等的生灵交谈。

    “你叫什么呢？”

    问过之后，大狗晃了晃脑袋。它将埋藏在毛发下面的狗牌给摇了出来。

    狗牌上写着：三日月。

    “你叫……三日月……是吗？”

    大狗从始至终维持着温润的笑意。单单注视着我，点点头。

    「你可以叫我三日月。」

    它似这样说着。

    2.

    我的邻居是一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人，我从未见过邻居的模样。有时我甚至怀疑根本没人居住在我旁边，然而偶尔能窥得一角的室内始终保持着纤尘不染，他家中的摆设也经常发生移动。

    不知何时回来的房子主人总能打理好庭院。没有疯长的杂草，没有七零八落的树叶。房间的主人甚至有闲心种植盆栽。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花儿，只是觉得很漂亮。

    从早上见着的大狗起头，上学的一整天，我都在回忆那位神秘的邻居的事。然而我记忆中的信息太过缺乏，压根没能挖掘出一丁点和它主人相关的事情。

    那只大狗也是。好像是早就居住在房子里的。又好像是突然出现的。

    放学回家，再路过了邻居家门。这次，出现的不知是名为“三日月”的狗。另一只通体雪白，在暮光照耀中似闪着淡金的漂亮长毛狗——也是大型犬，亦出现在了庭院。

    白色的、长得有些像狐狸的大狗看见了我，红色的眸子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白狗侧头，似与三日月嘀咕了什么。三日月亦发现了我，又对我露出了温和无害的笑意。

    一只稍小的，有着漂亮银灰色毛发的狗突然从邻居家中蹿了出来，“汪”的叫了一声。这时，不止一只狗，打量的狗从家中跑了出来。有黑毛有蓝毛有其它种种毛色，大只小只的都有。它们大约都看见了我这个呆呆杵在门前的人类，有的对我汪汪叫，有的对我吐舌头摇尾巴，有的对我摆出爱理不理的无视态度。

    我从来不知道邻居家竟然养了这么多只宠物！光是伙食开销，一个月就要多少啊。关键是，邻居家总是安安静静的，从未听过犬吠。这群狗调|教得很好？邻居是训犬专家？

    当时我没有想到太多，只被涌现出的一大堆狗给吓到，而且这些狗都是没栓狗链的，其中还有几只长相特别凶悍的犬类。哪怕他们没表现出敌对意图，我仍有些慌张，下意识的跑掉了。

    回到家后我才喘了口气，缓过神来。一堆狗从家中涌出的场景是很恐怖，然而仔细回想一下，某种怪异感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那群犬类拥有的……不像是动物的眼神啊？

    3.

    我遏制不住好奇心。

    吃完晚饭后，是散步的时间。我又绕到邻居家门前，不过保持了一段戒备的距离，悄悄向庭院中窥探。

    仍然趴在庭院中的大狗动了动耳朵，抬起头，目光直直的指向我。看见是我的那一瞬，或许是我的错觉，这只大型犬类的戒备尽数褪下，又转换为了和蔼的笑意。

    还是它本来就一直是这样的表情？

    短暂的戒备散得太快，我几乎以为那是幻象。

    深蓝色的狗在夜色的衬托下，一身毛衬得近乎深黑。

    它向我走来，走到我面前。我和它之间有一道铁栏杆拦着，我进不去，它也出不来。

    它在里面望着外面的我。

    我被它看着，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为尴尬的气氛找了个话题，尽管我也不知道我为何会对一只狗感到尴尬：“那个……你要吃点什么嘛？我好像带了点零食。”

    出门前，鬼使神差的，我抓了一包牛肉干进荷包里。

    三日月咧嘴笑起来，很高兴似的。又是懒懒散散，不轻不重的，对我摇了两下尾巴。我将牛肉干递给它，它彬彬有礼的接过。咀嚼两下，狗露出奇怪的表情，然后将食物吞下。

    它张开嘴给我看它的牙，皱着眉合上嘴，似在说：牙口不太好，不适合吃这种东西。

    令人惊奇的是我竟然完全明白了它想要表达什么，收回了拿出一半的剩下的牛肉干，又摸摸大狗的头：“你有什么喜欢的吗？”

    这样对狗说话是不是有点傻？我有些不好意思，还好现在街道没什么人路过。

    我的注意力飘散一瞬，三日月突然叼住我的袖子，我感受到拉扯“哎”的一声回过神，三日月把我的手拉近了些，万分亲昵的蹭着我的手指。

    「我喜欢你呀」。

    三日月如此答道。

    4.

    似乎养成了某种习惯，每次上学放学的时候，我都忍不住“路过”邻家，去探望里面的狗。

    一来二去，不知是三日月，居住在邻居家的宠物都与我混了个面熟。

    我发现，不止是三日月，其它动物们也一样。不止该称赞是邻居训练得太好，还是这些动物本就有灵性，着实聪明得紧。

    正如三日月可以自己解开挂在脖子上的锁链一样，它们也会打开拦在院子里的门。

    偶尔一次，我在门外呆久了，它们竟替我打开铁栏杆，欢迎我走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邻居家。正如我在外围看见的，这个家中干干净净，摆放物品整齐。该有的一应俱全。

    我看见有小狗用前肢踩着抹布擦地板，有大狗叼着扫把打扫卫生。他们见我来，纷纷放下活计，一只狗头顶餐盘和杯子端到我面前的小桌上，另一只狗叼着茶壶把手替我倒茶。

    ……这群狗，已经成精了吧。

    我受宠若惊的对它们说谢谢。它们不以为意的甩甩尾巴，各自回到岗位去做自己的事了。

    三日月从庭院中回来，端坐在我面前。

    蹲坐着的大狗几乎和坐下的我一样高。

    我忍不住轻轻拥抱了它。

    5.

    我成了邻居家的常客。……说是这样说，实际上我到邻居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感觉和这群主家的狗们又拉近了些许距离。

    这些天的我忙于考试，大部分时间只能在外围与犬类们大声招呼。考试过后，回神一算，距离我最近一次去邻居家拜访，也隔了一个月呢。

    清闲下来，我准备好各种零食，又一次站在了邻居家门外。

    三日月有如看门狗一般，总是匍匐在庭院外。但这次见我来，它并未像往日般飞快的迎上来，而是维持着懒散的姿态继续趴在原地，一动不动的。

    “那个……三日月……”

    它听见了我唤它名字，只是动了动耳朵，不太想搭理我的模样。

    是我在不知何时惹它生气了吗？

    我拿出带来的小肉脯：“我带了吃得来……”

    不知何时，我已经习惯与狗说话了。

    狗的鼻子动了动，这才抬头看我。它不算欢快的摇起尾巴，向我走来。走到一半，却被拴在脖子上的锁链扯住身子。它刨了几下地，发出呜呜鼻音，仍然想向我靠近，然而一步也前进不得。

    它既没有像以往那般灵巧的解开链子，也没有对我露出漂亮的笑容。它只能坐回地上，张开嘴吐出舌头，满目好奇的盯着我手中的零嘴。

    似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我轻轻推了推铁栏杆，没锁。我小声说道：“打扰一下……”，把栏杆推开一道小缝，跻身进入邻居家。

    无奈坐着的大狗见我的到来，发出兴奋的叫声，尾巴摇得欢快。奈何被锁链牵制，它前肢都立起了，一心想向我扑来。

    “汪汪汪！”

    它的叫声引来了其它犬类。有几只没拴着的狗向我奔来。明明都是熟悉的模样，这会儿我却觉得是完全是陌生的动物。

    它们凑到我周身，在我身上嗅着。我将带来的食物分予它们，它们也不见平常的矜持，埋头大快朵颐。

    庭院中被拴着的大狗也看着我，眼中亮起精光，口水滴落在地。

    皆是普通的，犬类的目光。

    我所认识的三日月已经不在了。

    6.

    “居住在这里的神秘邻居究竟是谁？”

    “我认识的三日月去哪儿了呢？”

    我在邻居家坐了会儿，实在接受不了狗扑上来不停的舔我脸颊，沾了我一身口水。

    但又忍不住想要揭开这个谜底。我心知这样不太好，却仍然深入了邻居家中，希望能寻得些许线索。

    结果一无所获。

    我又坐到了常常和犬类们一起观赏风景的地方。

    叹息着。

    “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怎么了吗？」

    “我认识的三日月…它们不见了。……也不能说是不见了，它们作为狗还在这里，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它们好像变成了普通的狗似的。”

    「哈哈哈，它们就是普通的狗啊。」

    “那只三日月也是吗？”

    「是啊。」

    “不，可我认识的明明应该……”我试图辩解，突然意识到不对，向后看去。

    蓝发的青年在那里，目光温润，一如既往的笑着。

    “应该什么呢？”

    “我认识的三日月去哪儿了？”

    “在这里啊。”他说道：“我就在这里。”

    他伸出手，轻轻拥抱了我。正如那日，我拥抱他一般。

    同想象中一样，是一个能够给予人安全感的温暖拥抱。